凡煙小說

番外·酒釀圓子

關燈
番外·酒釀圓子

上元佳節,對國中大多數人而言,是十分盛大莊重的節日。縱然身在他鄉,流離清苦,仍敵不過心中那片熱忱,像抓在心上的一只貓爪,撓得人心癢。

這天,陸晴萱特意起早。因著幾日前,葉柒便同她盤算要做酒釀圓子一事,說是曾在京城的醉仙樓吃過一次,覺得不正宗,要吃一回正宗的才算餘生不虧,死也可瞑目。

陸晴萱嗔她,大過年的也敢胡說八道,如此“死”“不死”地掛在嘴邊,不怕天上玉皇聽了降罪。

葉柒卻兀自嬉皮笑臉,叼著兩片竹葉在陸晴萱身邊晃蕩,如同一只圍著主人打轉的毛絨大狗,磨人又讓人狠不下心去驅逐。

“想吃便是想吃,作何說什麽正不正宗的話來饒舌。”洛宸於時端了棲梧備好的茶點從廚房出來,恰巧撞見此情景,編排她道,“若晴萱做的你也覺不正宗,又當如何,莫非就餘生有虧了?”

“我說怎麽眼皮一個勁兒地跳,你一來果然沒好事!”葉柒聞聲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神犀利地剜著洛宸,鼻孔出氣道,“拿的什麽好吃的?”

“我來沒好事,是以,不是好吃的。”洛宸給了葉柒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隨後從盤中取出一塊芙蓉流心酥送到陸晴萱嘴裏,待她咬下一口,又替她將剩下的拿在手裏。

“不是好吃的你還餵她,哄奶娃娃也不似這般哄的!”葉柒氣得跳腳。

陸晴萱瞧她一副要撲過來吃了自己的架勢,忙緊著咀嚼了兩口,將口中點心吞下肚去,而後一本正經道:“不打緊,我不吃好糧食的。”

葉柒:“……”

在她心目中,洛宸是個狗東西,自然不消多言,沒想到陸晴萱也越發變得不識擡舉,居然還跟洛宸串通。

這兩人沆瀣一氣,著實可惡。

她悶悶不樂,憋了一肚子火要去找蓬鶚耍。至於怎麽耍,想想那日攬翠軒經久不衰的哀嗷聲,便可知曉八九不離十。

望著葉柒不羈的背影,陸晴萱不禁莞爾,片刻後,又緩緩轉過身,纖纖長指輕輕勾帶住洛宸的腰帶,明眸帶笑道:“你覺得,我會做得不正宗嗎?”

洛宸也笑了,又讓她咬了一口點心,反問道:“那你說,何謂正宗?”

“不偏為正,人以為宗。故而味道不偏怪,又是出自晴萱你手,便可謂正宗。”棲梧笑著,也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托了一壺新煮的茶湯,接洛宸的話道,“新煮的君山銀針,嘗嘗去?”

三人於是相視一笑,各自端了東西,往平日用膳的亭子而去……

陸晴萱有時也恨自個兒心腸太好,分明拒絕葉柒拒絕得毫不心慈手軟,上元這天,卻還是早早地從床榻上爬起來,準備著一頭往廚房裏紮。

揶揄歸揶揄,但她自身本不厭此事。這種清歡之味與煙火之氣,相反倒常常令她覺得安穩。每當置身其中,心中泛起潮潤,便一如阿爹娘親同在的年少時分。

視線矇眬著,一束溫和的目光從身後移落過來。陸晴萱朝目光來的方向轉身,見洛宸坐在床上,正睡眼迷蒙地覷著自己。

“時辰這般早,你起來做什麽?”陸晴萱走到洛宸跟前,看了眼窗外的朦朧,伸手攏住她左額亂發挽在耳後,露出她的精俏容顏,卻忘了自己也是個早起之人。

洛宸淡雅地一牽唇角,煞有介事道:“有只頑皮的貓兒無端攪我清夢,我只得起來將它捉了。”說完,她又故意問陸晴萱:“莫非——你也被它吵到了?”

那表情,可是真真兒的。

陸晴萱知她又在使壞,還是忍不住笑得開懷,她一把拽住洛宸玉臂,悠然道:“既然清夢沒了,我看也別做夢了,起來做點活。”

洛宸就著她的勢,從被子裏晃出身子,勻稱玲瓏的腰身在微弱的晨光中越發寫意動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晴萱,意出言外道:“正有此意,不過……”

“嗯?”

“還需得點獎勵。”

陸晴萱:“……”

進了廚房,陸晴萱先是麻利地將白糖、紅糖、紅棗、枸杞、葡萄幹、秋蓮子、百合等各種佐食小料備好,按照一定比例配好置於一旁,又將新開的酒釀取出些待用。

洛宸隨後新篩了一盆糯米粉,每一顆粉粒都纖細到微不可察,可當所有粉粒都混在盆中,這些糯米粉又白得實在,細密如牛乳一般。

陸晴萱用熱水和了米粉,醒好之後仔細揉團。不多時,面板上便躺了數不勝數的白糯米圓子。

她心靈且手巧,觀廚房裏擱了小半罐桂花醬,便動了心思,塞了些在其中一部分圓子裏。如此一來,平平無奇的圓子便有了實心與夾心兩種口味。

洛宸瞧來有趣,洗過手,竟也將袖子挽上小臂,捉了一小塊面在手心裏團搓。大概之前沒什麽機會做這些,她做得格外認真。仿佛剛剛長了見識的稚童,連眉梢處也溢著藏不住的興致與喜悅。

陸晴萱覺察她這番動作,停下來默默在一旁細觀。看著看著,便似在觀賞一幅水墨畫般,覺得怡心悅目起來。

洛宸的側容被斜射入窗的初陽映著,落了一層金色的光。為了與陸晴萱所做的圓子大小相近而不得不翼翼的模樣,像極了畫匠正在畫這幅水墨丹青的樣子。

可在陸晴萱眼中,她又何嘗不是這幅畫作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呢?

洛宸悶著頭團了一陣,忽地察覺到陸晴萱的目光,停下來略顯不自然地看向她。停了停,又小聲道:“我……做得不好。”

說著,還特地攤開手心,將不及放下的一顆圓子給陸晴萱看,模樣越發有些發了窘。

大小不一的圓子躺在面板上,排著不整齊的隊伍,與洛宸手裏那一個,似都揣著委屈與陸晴萱大眼瞪小眼。這幅情景,倒襯得洛宸越發有趣模樣。

陸晴萱忍了片刻,還是哧一聲笑了出來,直笑得躬了腰,出了淚,她擡手在洛宸臉上愛意地摩挲兩下,開口道:“你有考慮過團一個超大的圓子嗎,可以一鍋煮的那種。”

只見洛宸臉上的表情轉瞬消逝,她定定地凝視著陸晴萱,默然無言:“……”

不知忙活了多,中間棲梧、鐘山、傅野、謝無亦還都來學了一陣。雖然團出的圓子大小越發不得一致,孬好不計也把這麽多人的圓子備出來了。

下一步便是起鍋、燒水,是時,便又不得不誇一番棲梧的這口大鍋。

陸晴萱也時常暗中自得,能將這種大鍋飯燒得如此出彩的,只怕方圓幾百裏她是第一人。

取了少量水,將團好的圓子煮熟,然後再加入適量備好的佐食和酒釀,便算完成了第一步。如此做出的圓子,會形成一個最初的味道。

而後的過程才是重點。是由做這道菜的人通過品嘗最初的味道,再次增添白糖、棗子、酒釀等各種佐食,調出一個適口味道的過程——這也是最彰顯做圓子之人廚藝和味覺功夫的過程。

糯米圓子耐煮,雖然分了兩次添放佐食,卻不會影響口感。待到圓子被煮得軟糯,便可出鍋了。

其實這樣的吃食,確然沒有一定章法,全看做的人口味是不是特殊,能不能調得眾口。陸晴萱嘗了嘗放過頭一遍佐食的圓子,正欲依口味往裏面第二次添加,卻驀地一怔,楞住了神。

雖說出神也不過是瞬息,快到連洛宸亦不曾發現,但她原本伸到枸杞處的手,又轉向了紅棗和秋蓮子,甚至還有一開始沒打算擱的醪糟。

熱氣蒸騰,逐漸氤氳了整個後廚。陸晴萱望著竈膛裏的火,依約有些心神恍惚,直到這一鍋酒釀圓子被盛在碗裏,大白鵝一般在碗裏沈浮,她才堪堪回神……

品嘗仍舊設在那個別致溫馨的小亭子裏,一人一只雕花竹根碗,佐以棲梧精心準備的點心吃食,便算是上元夜宴前的預熱。

本就是葉柒滿心惦記的一頓,是以她顧不得燙,舀起一勺便迫不及待往嘴裏送。旋即,就見她瞪大了眼睛,盯著碗裏被各種料渲染得五顏六色的酒釀圓子:“嗯——嗯!嗯!!”

陸晴萱:“……”

眾人見葉柒反應如此之大,一時也按捺不住想一嘗究竟,紛紛舀起滾圓的圓子或佐食送進嘴裏。

“哇——陸姑娘好手藝!”

“晴萱,這好吃的!”

……

一時間,讚嘆聲轟然沸騰在這座溫暖愜意的小亭中。陸晴萱客氣地笑了笑,卻好似對此不甚在意。

她的眼睛,只反覆逡巡在洛宸身上,見她慢條斯理地將圓子舀起來,再細細地咀嚼、咽下。一勺、兩勺、三勺……陸晴萱在心裏默數,目睹洛宸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懷想,終於,當是念起了那些逝去的過往。

如此,四下驀然沈寂半晌……

“……晴萱……你?……”

洛宸垂首良久,終於顫抖著手擱下手中碗勺。她擡起頭難以置信地覷著陸晴萱,眸光淒切,但陸晴萱能感到,她的心情是激動且渴盼的。

陸晴萱知洛宸已有所揣測,而自個兒一開始亦不想隱瞞,便坦然道:“十年前我隨娘親去蜀州,吃過那兒的酒釀圓子,香糯味道猶記在心。而你,是蜀州人……”她頓了頓,又解釋道:“我此舉並非有意惹你傷心,只是望你……望你……”

她原想說“望你能從這味道裏得少許寬慰”,心頭卻忽然湧上一陣淒澀,再難說下去,不覺中打起了磕巴——雖是一番好意,卻怎的忽略了,人是會睹物思人、觸景生情的。

想到這兒,陸晴萱又覺得懊悔,洛宸卻已起身走到她身邊,長睫沾濕,仍將她深情註視著道:“不曾傷心,唯歡喜太大,一時情難自抑。”

言罷,她又端起碗舀了一勺圓子,含淚慢嚼咽下,傷情道:“我終究是……想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