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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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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三)

笛聲消弭,聞骨笛聲而動的屍人,頃刻如同被定身一般,盡皆垂首躬背,呆立在了原地。那情形,像杵了一根根木樁,又似野地荒墳前斜插的碑。

游夜失了骨笛,儼如豺狼失了爪牙,變得倉皇而被動。何況他的武功修為本不在上乘,之所以能在絳鋒閣立足,甚至與諸多高手相抗衡,不過倚著這些歪門邪功罷了。

以藤蔓為刃的骨架將游夜的骨笛握在骨骼嶙峋的左手,空洞無物的眼眶盯了半晌,又朝游夜徐徐望過來。

分明一張連肉絲也不曾有的臉,游夜卻好似看到它正在笑——笑得譏諷,笑得得逞。笑得令幾乎一出生就與死屍打交道的他,竟也瞬間毛了手腳。

看著不久前無論勇猛還是速度都遠勝活人百倍的屍人,現下全似睡著一般,梟的心頓如被人從懸崖之上推向下方的無底深淵。

她眼神無望地朝游夜覷著,見他早因驚愕不知所措,便無奈轉頭對身後殺手們道:“別楞著,去把骨笛搶回來。”

“這……大人……我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何況這咬人的蛇此時就在面前朝你揚頭吐著信子。才死裏逃生的他們哪裏還敢上去,一個兩個的全躲在後面,支吾著猶豫不前。

“一群廢物!”梟低聲罵了一句,只恨手下這些人不爭氣——平素裏殺人放火幹得毫不手軟,如今面對這東西,不想竟慫成如此模樣。

可話當另說,她又何嘗不犯怵?沒奈何,也只得攥緊手中雙刀,硬著頭皮面向骨架而立。

“它——過……過來了——”

當真只是眨眼工夫,不知誰忽地發出一聲驚懼的嘶吼,梟頓覺有陣邪風欺至眼前。

她的頭腦還未來得及思略,身體已下意識做出反應。隨即刀刃磨過骨骼的聲響刺耳傳來,竟是那具骨架從梟的雙刃邊飛快地掠了過去。

鋒利的刀刃在它白森森的胸骨上留下兩道刻痕,它卻渾然不在意,居然徑直向後方人群中沖去。

腥風獵獵,影一般從游夜身邊射過。他心神一恍,終於驚恐萬狀地回首,果然見那白骨舉起手中骨笛就要往墻壁上拍去。

“快攔住它!”想他一番心血全然於此,見此情形,怎能不惶然失措。

而這些殺手縱然早已被恐懼填滿了身心,但經年累月的訓練早成就了他們迅速反應的能力,以及習慣性順從的意識。是以,聽到游夜的命令後,他們分明不想面對,卻還是提著長劍,不自知地迎了上去。

“啊——不……不要!不——”

迎上去,亦不過炮灰罷了。

骨架手中的藤蔓,鋒利賽過新出火的神兵,被劈砍中的人,能親眼看到自己的身體如何被分成兩半。更殘忍的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切割出的肉、筋、脈、骨一層層斷開時的每一絲感受。

慘叫聲立時從長廊中暴風雨般升騰起來。梟曾經審訊過無數犯人,砍手的、挑筋的、剜眼的……但無論哪一種,竟都不及此刻令她毛骨悚然,連手和腿都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

但那骨架到底是被殺手們圍困在了通道中央。眼瞅著摧毀骨笛不成,它索性將骨笛扔了出去,欲將其摔碎。倏忽間,一個身影快速從一側石壁游走過去,與險些撞在石壁上的骨笛磕在了一起。

游夜摔了個頭昏腦漲,下一刻便似懷抱貴重財物一般將骨笛抱在了懷裏。但不待他站定,石壁兩側倒掛的藤蔓又不知何時蓬蓬勃勃地瘋長起來,鋼鞭一般掃向他。

梟的心情早已無法用言語形容。眼下正經歷的,和她心中所擔憂的,如同兩塊此起彼落的巨石,交疊著砸在她的心頭,將她死死壓在戾王與洛宸兩者的夾縫中,再難喘過一口氣。

她不得不出手幫游夜,幫這些被她帶出來的人——人若沒了,便是真的什麽都沒了。

“洛宸。”

“嗯?”

石像這邊,陸晴萱闔著眼睛摟著洛宸,聲音慵倦:“等出去了,你帶我回龍澤山吧,回你曾經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回去?”洛宸猶豫了一晌,聲音不由得有了一瞬遲滯。

陸晴萱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中流出一絲淒淒切切道:“怎麽,你……你不願麽?”

她也不曉得為什麽,聽到洛宸猶疑,心突然就揪作了一團——是與自己期待的回答不符嗎?

洛宸卻淡然一笑,道:“傻姑娘,我怎會不願,只是十年前浩劫一場,那裏只怕早已破敗荒蕪,恐要先費時打理。”

“那就去打理嘛,還要好……好好布置一下……”想到龍澤山既是當年洛宸同師父生活的地方,也算高堂所在,她這個新媳婦,合該……再說這打理一事,不如直接將房間布置成洞房的樣子。

聽先前洛宸所言,龍澤山至少也該有兩間房,正好她同洛宸一間,葉柒和蓬鶚一間,如此捎帶著,將她倆人的事也一並辦了,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其他人——他們人多,就地取材蓋幾間新屋亦是來得及的。

“晴萱?……晴萱——”

“……呃啊?……”

“在想什麽?嘴角都要咧到耳際了?”洛宸輕挑著一邊眉眼,笑意不解地瞧著她,不消一刻便瞧得陸晴萱紅了臉。她掩飾著搓了搓手,搪塞道:“就……在想……想怎麽打掃房子……”

“……”洛宸將信將疑,停了一瞬,忽而卻道,“哦~我曉得了。”

陸晴萱:“……”

你可別曉得了。

若你曉得了,我臉也差不多丟沒了。

“房子不用收拾,我半年多前出門才幫你打掃過,最多擦一擦浮土。”

陸晴萱自認同洛宸講話的聲音已經很低了,不想還是被葉柒聽了去。要是這樣,那……那方才她和洛宸說的“做什麽”的話題,豈不是也……

“你……你屬狗的麽,耳朵這麽靈,還是你故意扒我墻角?!”

陸晴萱一時惶急,忙從洛宸懷裏抽身。洛宸也神色凝重地站起,怔怔道:“你十年來……一直如此?”

“什麽如此?我可沒有聽別人咬耳朵的癖好。”

陸晴萱:“……”

“你知我所指,並非這個。”洛宸的嗓音毫無先兆地發起顫來。陸晴萱後知後覺,此時也於霎時了然,心尖一縮不由酸了眼眶。

葉柒卻沈默了。

她從蓬鶚身上坐起來,偏著頭,留給了洛宸一個寂寂然然的側臉。

不知何時,所有人都睜開了眼睛,朝三人這邊看來。

葉柒的眸子亮亮的,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但她偏不往洛宸這邊看。蓬鶚不明就裏,非要去瞧她怎麽了,意料之中被賞了一巴掌在肩膀上。

似是糾結了好久,葉柒終於決心開口,聲音卻哽得走了樣子:“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不相信那天看到的一切,所以在九溪十八澗見到你的瞬間,都努力讓自己裝作如常模樣。可你呢?你這個狗東西,竟讓我煎熬了十年。”

她說完,索性將整個身子都背了過去。棲梧看到她的眼睛更亮了,水波閃爍著,哀婉、動人。

陸晴萱曾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見證過各種各樣的感情,但似葉柒這般,卻是平生第一遭。這是一種出自友情又高於友情的感情,死亡在它面前,都被迫褪盡兇惡、頹喪,變得淒美而馨然,卻令人忍不住潸然。

她輕輕牽住洛宸冰涼的手,想安慰,才發現已是難擲一言……

“你欠我的,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葉柒抽了兩下鼻子,終於將身子轉了回來,“我也想回家了。”

說罷,她又看向蓬鶚,柔聲道:“我也想讓你回家。”

“……好!好!回家阿葉,回家……”蓬鶚楞了一瞬,隨即癡癡地呢喃,癡癡地笑,忽而又轉頭奔到石像下趴了上去。他雙肩一點點聳動起來,愈來愈強烈,人卻沒有了一點兒聲響。

“大人,東西已經檢查好,現下要出發嗎?”

眾人確然休息好了,謝無亦仔細察看分給每個人的食物、水、避邪工具等物事後,確認核檢無誤,問洛宸道。

洛宸垂眸掃了幾圈,將將頷首,忽聽身後一個倉皇的腳步聲傳來。警鐘立時在眾人心頭炸響,他們幾乎與那聲音傳來同時轉身,卻已遲了些,竟與一個男人看了個對眼。

一時間,棲梧驚神;陸晴萱、葉柒錯愕;男人們發楞。唯有洛宸駭然凝眉,鷹隼般犀利的眼神鉤在來人身上,凝然不動。

來人顯然對此也有些出乎意料,與眾人對視少頃,忽而大叫一聲轉身面向來的方向,卻並沒有舉步,只是繼續大叫。叫喊聲淒厲、驚恐、絕望。

洛宸早已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揪住男人衣領,將他摔酒壇似的扔在地上。

她的手結實而有力,男人頃刻間被釘在地上那般動也不得。所有人此時也俱都回過味來:為何如此沈重的腳步聲,竟沒有一個人提前聽到?

“老實交代,你是幹嘛的?!”葉柒蹲下身子,把秋水插在他腦袋旁邊的地裏,裝模作樣威脅道。

“摸……摸金的……”

“撒謊!”洛宸扼他脖子的手絲毫沒有松懈,另一只手卻將他的右手捉起,甩在他面前,“摸金的,作何右手虎口有常年練劍才有的老繭?——你是絳鋒閣的人!”

雖然洛宸曾經是閣主,但絳鋒閣何其大,總有她認不得的。

“……”大概沒想到身份會被一眼識破,男人幹幹地吞咽了一口,默然了。

洛宸將他拎起來,抵在石像上:“誰帶你來的?”

“……”

“不說?”洛宸冷笑一聲,旋即右手發力,男人一個趔趄被拖拽在地,“不說不打緊,我亦可親自去見。”

“啊——不——不要——”洛宸話音才落,男人突然又瘋了似的大叫起來,“那邊有怪物,我不去,不去——”

眾人:“……”

那邊?怪物?

方才他們過來時,只此一條路,“那邊”自然指的是長廊。所以“怪物”莫非是他們先前放火燒的粽子?

但顯然不至於。那些粽子雖然不好對付,卻不至於把絳鋒閣整日與死神打交道的殺手嚇成這樣,顯然有什麽更可怕的東西。

他或許是趁亂,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故而不願再回去。

“不,這講不通。”陸晴萱聽男人瘋了般咋呼了一陣,仍舊想不通,“如果那邊真的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們在這邊這麽久,卻沒有聽到半點兒聲響。還有他方才的腳步聲,又當如何解釋?”

洛宸凝眉忖了半刻,想起老瞎子曾與她說過的一事,隱約有了猜測。

她讓葉柒看好男人,自己則沿著男人來的方向走出幾步。驀地,她停在一處,臉色驟然變得極為惶然。

陸晴萱的心自然也跟著緊縮起來,忙喊她回來。但是洛宸只是神色凝重地覷著自己,沒有回答。

所幸,她只停了約莫三五分茶時,便舉步回來了。

“怎麽樣?”陸晴萱忙迎上去問她。

洛宸神情冷肅地搖了兩下頭,悠悠地道:“我們當是進到一處結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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