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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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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四)

“結界地?”

“所謂結界地,簡單而言是被特殊力量分割開的兩個地方。二者瞧上去或許沒有絲毫差異,但內裏乾坤卻大有不同。”洛宸說著走到陸晴萱身邊,擡手扶在她肩頭,手指似若無意地在她頸側摩挲了下,“我方才瞧你嘴唇在動,知你當是在喚我,卻不曾聽見半點聲音。是以我猜,我們現下所處,便是一處能隔絕聲音的結界地。”

陸晴萱感覺到洛宸指尖的涼意,下意識縮了下脖子,捎帶著轉頭覷向她道:“裏面的聲音傳不出去,那外面的聲音是不是也傳不進來?”

想起先前從長廊向這邊跑時,自己那般拼命地喊洛宸名字,洛宸都站在這兒沒有絲毫反應。陸晴萱又問:“所以我來找你時,你並非因石像震驚得忘了回答,而是根本聽不到我在喊你,對不對?”

“是。”洛宸此時也已明白,點頭應道。

“怪不得——”葉柒“窮兇極惡”地揪著男人衣領,還用力扥了扥,仰起頭看向頭頂黑壓壓的石壁呢喃,“我就說這裏不可能什麽也沒有,原來一起兒就算計著了。”

棲梧此時向前趨了兩步,也急切問詢:“那方才呢,你在外面又聽到了什麽?”

洛宸眸色一沈,冷冽地掃向眾人,低聲道:“死亡!”

“……”

“……死亡?”饒是陸晴萱平日裏乖覺,此刻也被洛宸這句話說蒙三分。

“死亡”自然不會被聽到,但象征死亡的聲音卻可以。

她十分敏銳地回想起男人方才那番驚駭詭異的舉止,頓覺耳朵眼兒裏嗡嗡作響,到發梢都有涼氣亂竄起來。

洛宸早已斂了笑意,嚴肅清俊的面容掛上了三九天的寒霜。她意有所示地朝蓬鶚看了一眼,蓬鶚立時會意,從包袱中摸出一條繩索,將葉柒手裏揪著的男人捆了個結實。

“此地不可再逗留。來路既已成了死路,唯有前行,別無他計。”洛宸嗓音冷幽,吩咐眾人,“必須馬上離開。”

“是!”

言罷,眾人各自做最後準備。洛宸收回目光,發現陸晴萱正憂心忡忡地凝視著自己。但不過須臾,她就又垂下頭,在胸前把手指絞了兩絞,眉眼處斂著隱憂和煩愁。

十載光陰,洛宸閱人無數,早已練就洞察秋毫的功夫,何況她恨不能對陸晴萱傾註上全部愛意,又怎能不知她心中所想?

於是,她讓其他人先行,自己牽著陸晴萱的手,將她引到方才站過的地方。

陸晴萱面色微疑,卻沒來得及問,耳邊便頓時有聲音炸響,一如瞬移到了另一個世界。不過才聽了兩聲,她便覺悚然難耐起來。

那聲音嘈雜、混亂,仿若萬千鬼魅在耳邊尖嘯著,進行一場殘忍的屠殺,駭得她頭皮直發麻。她忙向後退了幾步,將這令她極度不適的聲音甩在外面,不想手已不自知地發起抖來。

“這些人……為何叫……叫得這麽慘?長廊裏……發生了什麽?”陸晴萱忽地連話也說不利索,凝視洛宸的眼神竟比方才還要驚悸不安。

洛宸卻淺笑著湊近她些許,諱莫如深地問她:“所以,不再欣賞一會兒了?”

“……”陸晴萱怔了怔,擡手便往洛宸腰上掐去,“你又取笑我!”

還欣賞,欣賞個大頭鬼!

洛宸的唇角越發上揚,亦不躲,極為順從地接下她這一招,片刻工夫卻也順勢將人兜在懷裏。她薄唇微啟,附在陸晴萱耳邊吐氣如蘭:“怎敢?實是冤枉。”

陸晴萱:“……”

長廊一戰,恐是絳鋒閣立閣以來打得最憋屈窩火的一次。一副骨架,竟讓他們俯仰間折去半數人馬,多少人死了連個完整的屍身都留不下。

梟憂心之餘又不免忌恨,怎的洛宸的運氣總也這麽好,偏生撞鬼這種事都讓自己碰上卻撞不到她身上去。倘若估計不錯,此刻她合該知曉被人尾隨,早一邊做著準備,一邊逃之夭夭了。

“看著點!瞎了不成?”

她兀自想得咬牙切齒,不覺中一根藤條游龍一般放倒了擋在她身前之人,迎面橫掃而來。游夜忙運功擋掉藤條的攻擊,將她推後幾尺。

梟的鼻子,當即捕捉到一絲血的腥甜從游夜身上彌散開來。

好在,骨笛終於回到了游夜手裏,悠幽笛聲裏,那些混亂中被推倒在地的蠱還屍,再度擁有了“生命”。

但凡思維縝密、頭腦清醒的,通常不會輕易故伎重施。這骨架竟也如此。

它仿佛清楚地知道,想從游夜手中再將骨笛搶出來已非易事,索性也不去做這種無意義的努力,而是果斷調轉矛頭,直奔游夜這個人而去。

如同獵人向獵物放出的獵犬,又如兩軍對陣中擒王的射手。是心無旁騖的有的放矢,直插為首敵將心臟的長劍。單憑游夜的身手,怎能輕易躲過?

只見一陣腥風,閃電般朝游夜迎頭擊來。

縱然平日裏並不待見游夜,梟還是緊張得喊出了聲。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游夜出事什麽也不做,必須想辦法救下他。結果身後猛不丁被兩根細長的藤索捆住了左右肩臂。

那藤索力大無比,梟掙了兩掙,藤索並沒有放松,她又想到用縮骨功脫身。可這畢竟不是人的手,無論她如何擠壓自身骨骼,藤索只隨著她越捆越緊,絲毫空隙也不予她。

“游夜!”她心焦難耐,哪怕所擔憂的,是游夜的死活對任務的影響更多一些。

只聽一聲悶響,游夜已然是被骨架擊中,他身體失控地飛到半空,又似一顆流星般跌落下來。

“別楞……楞著,快……跑……”游夜躺在地上,嘴角掛著殷紅血漬,顯然這一跌跌傷了內裏。

梟的心驀地被針刺似的疼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往日冷漠,只是語氣柔緩了不少。

“你怎麽樣,想活下去就要站起來,聽到沒有?!”她對游夜喊道,像鼓勵,又像懇求。

游夜淒然一笑,餘光看那骨架打退兩個蠱還屍,正一步步向自己逼來。他不敢怠惰,掙紮欲起,但那一下摔得太重,並沒有成功。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漫上了他的心頭。

那骨架似是也知道游夜無處可逃了,動作不再似先前那般兇戾和逼威,反而慢了下來,籠了幾層戲耍的意味在其中。

忽然,也不知怎的,骨架走著走著竟一下子跪倒下來,膝蓋窩處似被人狠狠踢了一腳。不待它站起來,關節處又驀地憑空錯了位,最後竟然徹底分離開來。

梟恍然明白,登時松了一口氣,喃道:“她終於來了。”

稚楚趕來得不算及時,晚一步,或許這些人就只剩下一堆血淋淋的碎肉了。

她本就不善言辭,雖然來晚是因結界地隔絕了聲音所致,但自責的心情依舊沒有減輕分毫。

她不急於為自己來晚一事解釋,況且跟蹤洛宸同樣是她的任務之一,只是將心中怒火盡數在骨架身上發洩出來。

所有人一時驚得瞠目結舌。他們不敢相信,剛才還兇狠到不可一世的骨架竟不消片刻,就被稚楚拆了個七零八落,這是如何的反差,簡直可稱天下奇景之一了。

其實這不難理解,骨架固然厲害,卻不似活人那般有敏銳的感覺。當有什麽人偷偷跟著你或者看著你的時候,或許你不知道他是誰、在何處,卻可以感覺到這個人本身或眼神帶來的壓迫感,從而警惕起來。

但是骨架不會。它可以感受到刀尖刺來的光影變幻、內力劃破空氣的層層沖擊,卻始終無法感知這種無形的壓迫。是以,在全身透明的稚楚面前,不知對手在何處,自然一身本事也成了虛無。

說也奇怪,骨架被肢解之後,那些垂掛在兩側的藤蔓也如同被殺死一般,開始紛紛枯萎,變得又脆又幹。梟輕輕一動,束縛在身上的藤索立時化為齏粉。

幾名殺手分別扶起游夜和梟,他們這才一點點知曉了結界一事。

風波初定,幾乎沒有人身上是沒有傷的,就連稚楚都被骨架掙紮時的胡亂擊打弄傷了臉頰。不過她全身都隱於周遭環境,若她不說,便沒有人知道。

稚楚告訴眾人,結界地雖然隔絕了聲音,但還算相對安全,且洛宸等人已經離開。於是眾人便前往結界地休整。

離開長廊時,梟仍然心有餘悸地回過頭去,望著幽暗深邃的通道出神良久,仿佛剛從一場驚悚駭人的夢魘中醒來……

“洛宸,結界會一直存在嗎?”路上,陸晴萱頗有介懷地問。她總擔心倘若結界阻隔了外部聲音,屆時再有什麽東西過來,聽不到就糟了。

洛宸卻搖頭淡道:“結界的陣法不依常理,通常不會相鄰而設,以免互相沖撞。且方才我們路過那處轉角,耳中聽到的聲音有一瞬輕微斷連,不仔細聽很難察覺,我想,大抵是離開結界地了。”

“那還好,不然等下發生什麽,我們連準備的時間都來不及。”

說完,陸晴萱瞥了眼被捆綁的那名殺手,壓低聲音湊到洛宸耳邊,道:“我們要這樣帶著他麽?”

“不然?”洛宸笑意沈沈,意味深長地陪她低語,“拿他餵粽子也行。”

陸晴萱:“……”

“想不到你這廝,居然這麽‘狠毒’。”陸晴萱自然聽出洛宸在胡說八道,哼上兩聲揶揄了回去。轉頭想再同她說些什麽,忽覺腳下一虛,竟瞬間失了著力點,一整個身子都朝下跌去。

與她一同跌下去的,還有身邊的謝無亦。

“晴萱!”洛宸忙伸手去拉她,可惜速度太快,絲毫來不及反應,只在她的袖口掠了一下。眾人不由得大驚失色,恨不能喘口氣的工夫便要想出辦法來,洛宸卻在此時果斷地也跳了下去。

緊接著,洞口便被一塊網狀的青銅隔板封死,任憑眾人如何使勁,卻也難動其分毫。

“狗東西,誰碰到了機關?!”葉柒氣得嗷嗷直叫,大有找出那人將他生吞活剝的架勢,一轉頭,正看到被捆住的那名殺手戰戰兢兢地杵在那裏,腳下分明比剛才高起來一塊。

“混賬東西,我宰了你信不信!”葉柒大喝一聲,秋水鋒利的劍身眨眼間就要落到那人頭上。他已是階下囚,早沒了往日作殺手時的神氣,又見葉柒盛怒,當即嚇得抱頭蹲在地上,口中不斷地高呼“饒命”。

“阿葉。”洛宸這時在下面擡頭喚道。

“什麽?”葉柒盯著男人咬牙切齒了半天,最後一腳踹在他的肩膀上將人踹翻在地,忙又奔到隔板處,朝下面的洛宸道。

“機關是死的,一旦啟動便無法關掉,隔板自然也打不開了。”

“怎麽會……這豈不是……”

洛宸不待葉柒說完便點了頭,旋即又道:“在這裏耗著沒有意義,似這般大的陵墓一般四通八達,前面定有會合處。”

“要是沒有呢?”葉柒依著尋常思路又問,話一出口腸子卻悔青了。

只見洛宸默然須臾,擡起秋夜深潭般的眼眸,聲音低沈道:“倘若沒有,便把其他人都帶出去,好好活著,再也不要蹚瀝血劍的渾水。”

“你……”

誰都講得出生死一瞬,可真到了抉擇的那一刻,又任誰都不能接受。

陸晴萱也擡起盈盈的雙眼,囁嚅片晌,一咬牙:“阿葉,聽洛宸的,去吧。”

葉柒:“……”

“洛宸!晴萱!……”

“大人!陸姑娘!……”

“阿謝!……”

一瞬間,棲梧、蓬鶚、傅野、駒銘杉、蘇鳳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偌大的墓室中回蕩。他們一個個圍蹲到隔板旁邊,用力地拽著其中一個網眼的四邊,企圖拽開一個口子把他們救上來。奈何青銅隔板就是紋絲不動。

“阿葉,聽話。”洛宸再度開口。她嗓音淡然,卻堅定有力,不容有半點反駁和違逆。最後著實沒有辦法,葉柒只能狠下心,帶著眾人往前走。

“阿葉。”

“又怎麽?”

她剛剛走出兩步,洛宸忽地又叫住了她,殷殷叮囑道:“萬事小心。”

葉柒不再回答,也沒有轉頭,只擡起手在面前停了停,隨後徑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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