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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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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月

“真是活見鬼,我請送過這麽多主,還從來沒見過把畫畫在棺材上的。”葉柒眉眼一挑,眸子裏閃過一絲狐疑。

洛宸站在第一棺旁邊道:“墓室壁畫,多出現在達官貴人墓中,或畫其生平,或粉飾其生前勢力陣仗,如今偏繪在這詭異之處,確然令人匪夷所思。”

“哎喲餵!這個醜東西,莫非就是墓主?!”才說著,葉柒湊上前一覷,立時發出一聲驚嘆,旋即轉頭對棲梧道,“下藥的,你平時穿你們苗疆的衣服,也沒這麽膈應人啊。”

棲梧:“……”

陸晴萱瞧著第一幅壁畫——準確說是棺畫無時,拍了拍洛宸的肩膀,低聲道:“你看畫上這個苗族男人,像不像與另外一個人像重疊?”

“嗯。只是不曉得,用意幾何。”

“難道這世上,還真有長得這麽怪異的人嗎?”陸晴萱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最好的解釋便是這是兩個人,然後被畫在了一起。

洛宸垂眸不語,繞到第二個棺材前,才聲音悠悠地道:“既是畫,多半有故事,瞧完,興許便曉得了。”

她話音才落,蓬鶚只覺身邊的角落裏,驀地有什麽東西輕震了一下,不待他告知眾人,整個長廊忽地被火光填滿,變得通明起來。

似乎有風從什麽地方通進來,洛宸素白的衣擺被輕輕吹拂,微動如羽翼扇動,發出幾聲輕響,隨即卻又寂然無聲了。陸晴萱小心捕捉著周圍的細微響動,警覺得似一只夜間窺探的靈貓。

葉柒倒是桃花眼一彎,笑了起來:“畫嘛,總是要給人看的,如果不是歌功頌德,便是虛張聲勢咯。不過別緊張,我瞧來,無甚大事。”

洛宸睨著斜上方的一盞壁燈,不知怎的竟想起龍澤山地道中的那些燈,想起了老瞎子,想起了許許多多的過往,一時覺得心尖上一絞。竟然緩了良久,才問葉柒道:“此話……又怎講?”

“阿葉的意思是,這些壁……棺畫如此詭異,如今又點了燈火,無非有意讓人看來知難而退。”棲梧的狀態,已經讓人瞧不出是冷靜還是害怕得過了頭,卻道了這樣一句話出來,“尤其是,似我們這般‘別有用心’之人。”

葉柒聽完眸子一閃,意味不明地漸漸扭頭覷向棲梧:“下藥的,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懂我。”

“懂不懂,已然是腿軟在這兒了。”棲梧苦笑一番,似是自嘲,“對不起,我太害怕了。”

葉柒扯著嘴角無奈搖頭,餘光一瞥,見洛宸和陸晴萱已經沿著棺材的順序瞧了過去。她擺了擺手,示意男人們跟上,自己則架起走路有些磕絆的棲梧,追著二人腳步而去。

畫上的顏色,大多鮮艷亮麗,不像是年份太久之作。倘若聯系有關瀝血劍的種種,時間倒也有吻合的可能。

不知不覺,所有人已然深信,這座陵與瀝血劍有脫不了的幹系,是以,這畫也被他們在不自知中,當成了一條頗為重要的線索。

但見第一幅畫上,男人身穿青色苗服,站在一個半人高的臺子前面,左手用火鉗夾著一根長條狀的物事,右手裏握著一柄小錘。在臺子周圍,還用石青點了一些淩亂的墨跡,像是飛濺的什麽。

這太明顯不過了。男人分明是在鍛造一件物事,看形狀,當是一把劍。那些點染的石青,自然用以替代鍛打時飛濺的火星。

“看來,這個人生前是個鑄劍師,而我們要找的瀝血,恰好也是一把劍。”葉柒不太相信這是巧合,倒像是所有的一切就應該指向這裏才更合情理。說罷,她輕挑了下眉眼,便去瞧第二幅了。

男人依舊在鍛打劍身,只是比之第一幅,那個仿佛與他重疊的人像更加清晰了,畫面也更加淩亂不堪。葉柒眼睛睜大了一圈,竟忍不住忖起來:畫畫的人究竟是在炫耀技藝,還是當真幹了一件混賬買賣,連人都不好好畫?

她一頭想著這些,又對第三幅畫隱約有個猜測。待和蓬鶚到那邊一看,果不其然,畫上當真變成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自然還是這個穿苗服的男人,而另一個男人,看上去身材則要更高大一些,穿的是漢人衣衫。葉柒停下來,恰好停在陸晴萱和洛宸身邊。隨即,所有人亦都圍了上來,停在這第三幅畫前。

顯然,任誰都對這兩個男人的身份產生了深深的疑問。

“我來猜一猜。”葉柒一只手托住下巴,一只手繞在道袍一角的流蘇上絞著,道,“兩個人,一開始共同以鑄劍為生,後來鑄著鑄著,兩個人因為某種原因,分開了……對,一定如此。後來,後來……”

她兀自說得起興,還連表演帶比畫,絲毫沒有發現其他人已經移了步子,去瞧第四幅圖畫。陸晴萱見她這般忘情,揶揄笑道:“別亂猜了葉道長,人家怕你累著,早給你畫好了。”

葉柒極度嫌棄瞟了陸晴萱一眼:“半點兒神秘感也沒有,這般無趣,以後怎麽嫁得出去。”

陸晴萱:“……”

洛宸將目光從棺畫上移開,黑玉石般的眸子無波無瀾,自然亦沒有溫度地在葉柒臉上掃了一通,淡然道:“無妨,我亦是旁人不娶的。”

葉柒:“……”

陸晴萱:“……”

方才還多話得緊,被洛宸一嗆,葉柒也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一些廢話。她擡手展了展身上衣衫,居然擠到了最前面,對著第四口棺材,出神地瞧起來。

比之前三幅圖,第四幅的畫面竟然有了一種完全的割裂感,人物是被刻畫在棺槨左右兩側的。而中間的大面積區域,皆是留白,仿佛有意制造出罅隙一般。

穿苗服的男人站在左側,手中拿著鍛造用的工具垂首低眉,似乎心中郁結著一股頹喪之氣。而穿漢服的男人則在右側,鍛造臺上的火星飛濺,猶如九天焰火,光華灼灼。

他正在努力鍛打著一把劍的劍身,雖然只是畫上呈現的,但依舊可以看出它的身形娟秀。令人稱奇的是,劍身與劍鋏是一體鍛造的,這對鍛造技藝的要求相當苛刻,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導致鍛打出來的寶劍一整個走了形。

洛宸瞧著,心頭驀然有些發沈,雙手不自知地緊握起來。又堪堪地向下一幅圖畫面前走去。

“這……怎麽越畫越離譜了?”葉柒瞧著畫面上大小已經完全失和的兩個人,不得不瞠目結舌。

與第四幅圖一樣,依舊是穿苗服的男人在左,穿漢服的男人在右。自古以來,以右為尊,如此安排倒也無甚不妥。只是,穿苗服的男人與穿漢服的男人相比,身形整整短小了一半,還弓著腰縮著脖子。如此猥瑣之態,怎麽看怎麽讓人不舒服。

“嘩眾取寵!”葉柒啐了一口,不屑道,“你看他那表情,像是誰欠了他幾百幾千兩銀子似的。”

洛宸的目光在畫上逡巡一番,心上沈重越發強烈。最終,仍是停落回穿漢服男人手中高舉的那把劍上。

她面朝著棺材背對眾人,平素又時常隱藏著七八分的情緒,故而不曾有人發覺,她此時狀態已然與平常有異。她目光寂然,發了癔癥般緊盯著畫中男人,仿佛迫不及待要將人剖開看穿。

終於,心上恍然,洛宸好似一瞬間讀懂,不由震驚道:“他,是在嫉妒。”

“……”

氣氛莫名怪異起來,眾人彼此相視,一時默然。葉柒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著飄問道:“誰嫉妒誰?嫉妒什麽?”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穿苗服的男人嫉妒穿漢服的男人,嫉妒他造了一把很厲害的寶劍。”蓬鶚驀地想起什麽,接葉柒話道,“你看,咱們漢人多厲害,就是比苗人……”

他話沒說完,後腦勺啪的被葉柒賞了一記,回頭便見葉柒滿臉嫌棄之色。

“對……對不起。”蓬鶚恍覺失言,忙對著棲梧垂首。棲梧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大人,您看那劍,像不像……”那邊兀自說笑著,謝無亦懷著心事上前,道了半句欲言又止。

洛宸微偏了眸子,覷著她:“說下去。”

“是。那把劍,好似故月。”

“……!”

謝無亦話音剛落,四周頃刻間安靜下來。眾人心中皆是一顫,陸晴萱的目光更是情不自禁朝洛宸身上欺來。

洛宸曾在絳鋒閣供職十年,閣中人對故月自然再熟悉不過。他們親眼見過它出鞘時夾帶的鋒芒,也嗅過它森寒劍刃上血的腥甜,見過它斬斷其他神兵時的恣肆徜徉,也聽過它裂空泠然的崢鳴交響——每一次,都堪稱完美的絕唱……

況且,謝無亦曾經被柳遺風威脅到性命,幸得洛宸及時出手。故而,無論是故月烙印在他心上的印象,還是洛宸在他這個下屬心中的意義,又會有另外一種刻骨銘心。

看著洛宸,陸晴萱有些說不出的心神難寧。

細忖下來,她這般深愛洛宸,與她朝夕不離,自然也曉得故月是何模樣。

它通體勻稱,既沒有太過粗笨,又不會過分修長;兩道血槽自劍首向上延展,歷經中間曲折,化作龍首,又似秋夜深空中一輪朗月,瑩瑩地點綴在劍身上。就算旁的不提,單說劍身與劍鋏一體鍛造的特點,就是故月比尋常刀劍出眾的地方之一。

而第四、第五兩幅棺畫上,男人手中的長劍雖然因大小和繪制本身的原因,看不十分清楚,但有幾處,竟然與故月可以吻合上。

八雙眼睛的目光,委實情難自抑地朝洛宸身上移去,目的,只為能再得一窺故月的風采。

“你一早便瞧出來了,是不是?”

洛宸輕垂了下眼眸,沒有回答。

陸晴萱卻知她心中作何想,不禁湧上一陣澀然,又問:“那……你相信麽?”

“……我……”洛宸身形寂寂,越發無言作答。她幾次將手伸向故月,欲將其從背上取下,終是沒有勇氣,唯有再次將頭擡起,企圖從畫中找到哪怕一點可以證明不是故月的地方。

無論能證明是或不是,都不妨礙,最令人難受的,卻是得不出論斷,總覺似是又非,似非而是。

“天下兵器這麽多,哪裏這麽容易是啊。”葉柒恨不能將臉貼到棺材上面去瞧,末了又道,“這地方是絕龍域,是也得是瀝血劍,跟故月有什麽關系?”

棲梧看了一眼陸晴萱,又看向洛宸,也道:“這些到底是畫,有很多被含糊掉的地方,阿葉說得有道理。”

聽了二人的話,洛宸勉強稍有展顏。她信她們,卻也清醒地知道,畫上的那把劍,一定不是瀝血。

在這裏單想全無用處,想要知道整個故事,還需將這些棺畫盡快通覽一遍。可就在他們將要移步下一處時,葉柒面前的棺材裏突然傳來一聲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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