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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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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棺

“……什麽聲音?!”

“咚!咚!”

仿佛在回答葉柒一般,棺材中又傳出兩聲敲擊的悶響。清晰而有節律。

葉柒渾身一聳,旋即被火燎了一般向後彈開。她神色駭然地盯著璧中畫棺,如臨大敵。

“咚!咚!咚!”

敲擊聲從一變成二,緊接著又變成三,共計六聲。每一聲好似都在用同樣的力道、同樣的速度,就連擡手起落的高度,仿佛都是刻板一致的。

這樣的場面著實詭異,洛宸雖不善堪輿之學,但也知沈棺異動,必為不祥。她方才還因糾結於故月與畫上寶劍的關系而不敢亮劍,此刻竟於瞬息之間將故月握在了手中。

她側目,望向燈火幽幽的長廊,不禁起了憂色,當即沈下嗓音嚴肅道:“所有人,退後!”

“叩屍響棺。一叩死,二叩生,三叩陰陽轉,白骨化陰風。不得了……不得了……”

“……什麽?”

被封存多年的棺槨裏,竟會發出如此有節律的敲擊聲?這已然足夠駭人。陸晴萱震驚之際,聽葉柒在一旁低聲呢喃,但又聽不清言說些什麽,更覺不妙。

“我們犯了主,只願不要惹上大麻煩。”

葉柒話音才落,整個璧中嵌著的棺槨開始陸陸續續發出這樣的敲擊聲,凡歷三遍者,皆被內置的機關從墻壁中推下,跌落在眾人面前。

棺槨皆是木制,又好似一開始便沒有被全然封住。這一跌,不僅跌開了棺釘,就連棺中躺著的,也一並跌了出來。

既是棺槨,裏面躺著什麽,自然不言而喻。乍一見,若說驚詫三分,倒也不怪。只是誰也不曾料到,這些跌出來的屍體,面容飽滿只似睡去,除了連火光都映不暖的蒼白與死寂,一切竟都與生人無異。

如此,驚詫之餘,便又多了幾分駭然。

洛宸垂首細觀,這些屍體統一著深色藤甲,手指甲長且利,就連腿腳處,也被藤靴包得嚴嚴實實。

她凝眉,再度看向長廊那頭,凝重道:“眼下——還需盡快開出一條路來。”

確然,這樣憋仄的地方,萬一有個什麽,必然會陷入極其危險之境地。倘若這一切都是被人提前設計好的,那麽這條路的盡頭,就一定會有殺人的機關。

屆時,一旦被逼進去,對方便可不會吹灰之力將他們一網打盡。

“阿葉,看來你方才,話只說對一半。”陸晴萱忖到這種可能,悶聲道,“畫的確是給人看的,但不是想人知難而退,而是誘人深入的。”

聞言,眾人心頭不禁一涼,每個人都頓覺自己如同被趕至崖邊的獵物。傅野一直被傷痛折磨,又目睹鐘山慘死,所以駭得尤為厲害。

他隱隱覺得喘不過氣來,無奈只得張開口,依靠深長的呼吸緩解。

突然,“啊——他……”駒銘杉驀地一聲驚喝,長劍頃刻間被他攥在手中。他哆嗦著,指向地上一個男人的屍體,全身震悚。

其他人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才一眼便同他一樣,腦袋裏警鐘大作,不由嚇出一身驚汗。

棲梧才覺有些恢覆的腿腳立時又疲軟下來,葉柒更是心急火燎地吼了起來:“把黑狗血拿出來!快!!”

洛宸瞥開眸子望向長廊盡頭,不及同旁人甚至是陸晴萱招呼,便果斷向那一頭掠去。

她孤身犯險,只為將可能潛藏在暗處的機關盡數觸發,而後破除,否則,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困在這裏,直到耗盡最後氣力。

而他們如此反應,不為別的,只因地上那具男屍,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似剛睡醒一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生人之息謂之陽氣,生來便與陰氣相克,但相克並非不能推波助瀾。死去的人陽壽終盡,最渴求的便是這寸縷的陽氣,如同幹裂的大地渴求雨露,凍餒之人渴求溫飽一樣。

現在有這麽多人在他面前呼吸,一如最豐盛的養料,他得這一口氣之便,站了起來。

道,稱之為“行屍”。

但不管是“行屍”還是“走肉”,眼下他們已無暇顧及,因為站起來的屍體不止眼前一個。那些跌出棺槨的藤甲屍體,全都像雨後的筍,尖挺挺地擡起頭,直起身來。

洛宸行得急,陸晴萱只眨眼一瞬,她的身影便已翩然遠去。

陸晴萱知道她要做什麽,須臾之際恍若一座山崩塌,轟然從頭頂蓋下。她忙奮起步子追趕,慌亂中一腳踩在一個將起未起的屍體腦袋上。

長廊太長,棺槨太多,一路行過去,都有藤甲屍體——不,死的不動的是屍體,會動的合該叫“粽子”,都有粽子攔路。

而洛宸早已橫卻一條心,撞入前面的機關刀兵箭陣之中。

有兩只離得最近的藤甲粽子,堪堪地轉過身子。也不曉得他們看不見黑色瞳仁的眼睛是否是瞎的,卻能夠準確地朝在機關壓制中奮力拼殺的洛宸挪去。

陸晴萱本就替洛宸捏著汗擔憂著,生怕她這般不管不顧會傷到自己。這會兒又見這麽兩只不懷好意的腌臜粽子朝洛宸撲去,莫名怒從心頭起,惡自膽邊生。擔憂化作不快,心悸變成狠厲。

縱然不會輕功,她卻還是借助石壁攀上一定高度,凈塵剎那間出鞘,似一道閃電,朝其中一只粽子的胸前刺去。

“嘭刺啦——”

連陸晴萱自己也不敢相信,鋒利的劍鋒裹挾著她的內力,居然無法刺入粽子身體分毫。藤甲不僅擋住了凈塵,在強大的力量下,竟將劍刺來的軌跡都給生生地改變了。

一擊不成,陸晴萱不禁有些氣餒,但這一擊,也有效阻擋了粽子前進的步伐,給洛宸爭取了時間……

很快,葉柒這邊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這些站起來的粽子,一個兩個皆是刀槍不入,就算男人們的武功亦稱得上高強,依然無法將鋒利的劍鋒刺入這些粽子身體分毫。

黑狗血已然潑灑出去,卻被藤甲盡數擋在外面。

葉柒漸漸明白,單靠著刀劍硬碰硬地打擊,對這些粽子全無用處。究其原因,大抵在他們身上的藤甲。

所謂藤甲,簡單說就是用藤編結的甲胄,但又不是隨便找些藤一編便可了事的。要想制作一身上乘藤甲,需得先把藤入水浸泡半月,取出晾曬三日之幹;然後,再油浸一年,後取出曬幹;最後,塗以桐油編制而成。

這樣的藤甲格外結實,若是再被人精致改進,達到現在這種效果並非無稽之談。

藤甲歷來又得南方民族軍隊青睞。三國時,諸葛亮擒孟獲之初,遇到的一大困難,便是兀突骨率領的藤甲軍。

葉柒道法天成,且高深莫測。面對這種情況,她便不再執著於依靠秋水,而是打算動用鎖妖匣。

然而運功一瞬,葉柒驀地楞住——鎖妖匣,竟然打不開!

冷汗霎時凝上鼻尖,她踢開欺至身前的一只粽子,欲再次嘗試。依舊如此。

“什麽東西!”葉柒肝火瞬間燒了上來,破口便罵,“居然連結界都布好了,真歹毒!”

蓬鶚聞言,知她困境,忙趕到她身邊與之並肩。對於葉柒而言,鎖妖匣若是不能打開,她的戰鬥力定是要打折扣的。

洛宸此時正在長廊盡頭的機關陣中騰挪、力搏。一切都同她忖的一樣:這條長廊通過棺畫吸引人駐足、賞看,待進來的人在這裏待夠一段時間,便會觸發響棺;尋常人突遭驚變,必會下意識往沒有屍體的長廊盡頭跑,如此,這機關陣便是結束他們性命的地方。

她有猜測可能會有人動手腳,卻想不到這裏面還有能夠計時的機關。設計之人,當真越發令人難以捉摸。

陸晴萱又試了幾次,甚至使出了當時對付彘的力道,依舊無法得手。又有幾只粽子趁勢圍了上來,張著長長的指甲張牙舞爪。

陸晴萱擺好架勢,哪怕造不成什麽明顯傷害,能為洛宸贏得時間也好。

她的額角被汗水打濕,胸膛起伏愈見劇烈。突然,她猛一偏頭,同時側過身子,躲開一擊。定睛再看,一條碗口粗的藤蔓從長廊頂部伸下來,在半空中甩動著。

藤蔓,居然也活了?!

陸晴萱本不想呼喊眾人,——事實上,方才洛宸躍出去,她都是這麽做的,唯恐惹得洛宸分心。但這一招著實危險,現下再不提醒,恐是要吃大虧。

她一心三用:躲著粽子,躲著藤蔓,還要提醒葉柒那邊和洛宸。一個不留神,她覺得肩膀上一痛,忙伸手捂住,但血還是從指縫中滲出來少許。

衣衫被藤蔓上的尖刺劃開,陸晴萱肩上皮肉也翻開一道血口。萬幸的是,粽子的攻擊速度和藤蔓的攻擊頻率都不算太快。

洛宸並非對外邊的事情一無所知,陸晴萱受傷,她已然聽到,但她著實分不出身來。這個機關陣裏的每一道機關都充斥著飽滿的殺意,錯一下,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又是一陣箭雨,洛宸將故月對準其中一支用力一抖手腕,竟將這支箭斜射進一側墻壁。她旋即騰身而上,借助這支箭做了借力點,整個身子再度向上躍去。

在機關陣中歷經幾輪搏殺,她基本可以鎖定機關的射發位置。這一次騰躍,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卯足了十二分氣力。手中故月仿若割過麥子的鐮刀,又似劈開朽木的閃電,一通行雲流水的揮斬,機關零件紛紛跌落,如同下了一場怪異的雨。

她從廊頂躍下,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又徑直調轉方向,兵鋒直指陸晴萱正要揮劍抵擋的一只藤甲粽子身上。

藤甲與故月相接,發出篆刻一般的摩擦聲,讓人聽了牙齒都要發了酸。洛宸的眼睛驀然睜大,眉頭越發鎖得緊。

她在陸晴萱面前站定,立時回身在那粽子身上補了一腳,踹他數尺遠開外;又火速回身,將襲向陸晴萱的藤蔓緊緊攥在手裏,任憑掌心被刺得血肉模糊,也絕不松開。

僵持瞬息,洛宸一咬牙,旋了身子,同時將故月朝那藤蔓一揮,在根部齊刷刷斬斷。

緩和之際,洛宸冷眸看向被她踹倒在地,一時沒能站起來的粽子——即便是她,也只能在那藤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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