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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龍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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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龍幽境

“同我在一起的第一個年,都不許我的麽?”

洛宸那日的話又響起在耳畔,如同三月最清潤的風,激蕩在陸晴萱的心中。她心思有了那麽一忽的游閃,隨之彎起眉眼,應道:“新年喜樂,洛宸。”

陸晴萱聲音清軟,洛宸情不自禁勾起唇角,在她唇邊啄了一下,繼續將昨夜同她弄出的狼藉收拾妥當。隨後,她打開窗子,迎進暖陽,在桌案上燃起一支水沈。

洛宸腰身纖柔,高挑的身形在淺淡的青色霧霭中輕靈晃動,直晃得陸晴萱心波蕩漾,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去。出門時,她抱住洛宸的手,掛在她的臂彎處,同她咬耳朵道:“真賢惠。”

“滿意麽?”洛宸輕笑。陸晴萱瞇著眼睛靠著她走,讚嘆道:“自然——甚是滿意。”

攬翠軒所處位置到底隱幽,比起別人家的新年,乍一看,還是會覺得少了太多。沒有熱鬧的爆竹烘托,亦無往來不絕上門的人道賀,甚至,連換新的桃符都不曾有。

可是,眾人的興致卻沒有半點受到影響,相反,在與詭異、神秘幾番對抗之後,這份興致更容易變得高漲,變得瘋狂。

棲梧從藥房裏抱出兩根枯黃了的竹竿,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細。眾人合力,將這兩根竹竿劈成無數纖細的篾條,制成了六盞燈籠的骨架。棲梧又在裏面各放了半截蠟燭頭。

燈籠格外簡易,只有一個空空的架子,連大紅色的紙都沒有糊上。六盞,寓意六六順遂,也算對年後入陵一切順利的祈願。

“我們一共十個人,不如一人寫一句話,懸在燈籠下面。”陸晴萱望著掛在檐角的燈籠瞧了半晌,忽而提議道,“洛宸,你說好不好?”

洛宸朝陸晴萱淡雅一笑:“自是都依你的。”

她性子素來淡然,好似連過年這樣熱鬧的事都不能令她有多少情緒上的起伏。即便如此,陸晴萱依然能聽出洛宸對她的寵。

她一邊朝洛宸笑,一邊心中湧上一陣澀意,情不自禁就想起大寒那夜,洛宸對她說的那些話。

那晚,陸晴萱問洛宸是否性子當真素來如此。相識這些時日,她都不曾見洛宸有過任何外在情緒的大起大落,亦不曾見她沖動或者倉皇無措——哪怕面對彘那樣的怪物,哪怕在死亡面前……但她卻幾乎給予了陸晴萱全部的溫柔。

陸晴萱記得,洛宸聽完沈默了許久,而後才漠然沈聲,道了句“自然不是”。

在洛宸先前講述的過往中,陸晴萱能感覺到,洛宸也曾是一個活潑的孩子,是命運的無情將她打磨成如今的樣子。

那夜,洛宸還說了一句令陸晴萱心酸百倍的話。她道:“為了得到我想要的,起初唯有強迫自己將所有情緒都壓藏起來,可等我坐上閣主之位,不必再藏著性情如履薄冰地活著,我竟發現,再也找不回曾經的自己了。”

直到洛宸說出這句話,陸晴萱才回味過來,葉柒十年後在客棧初見洛宸,聽她說“不同往日”時的反應,並不簡單因著誤會了洛宸的意思。

這些話,洛宸後來自是同葉柒坦誠相告。但令陸晴萱感動又難過的,是看似不靠譜的阿葉,就這樣一直守著這個令人心酸的秘密。

筆墨紙硯很快備好,陸晴萱將墨細細研磨,連同她的思緒也一並磨開。

洛宸接過陸晴萱遞過來的筆,垂首懸腕少留,筆勢遒勁地落下第一句:願將韶華付流景。

眾人皆圍在四周賞看,這第一句,就道出了他們此時最大的心願。陸晴萱心頭一熱,眼角驀地酸澀起來。洛宸隨即再提筆,寫下第二句:祈得紅塵共白頭。

棲梧瞧著這一聯,不知想到什麽,一時沒能忍住,居然掩了面啜泣起來。片刻,她才接過紙筆,寫下一句。清淚跌落在紙上,暈染開半幹的墨跡,如同開了幾朵顏色暗紫的花。

男人們不會寫詩,但新年中少不了最衷心的祈願。很快,紙上便留下了“平安喜樂”“順遂流年”“親朋皆安”等樸實又動人的話。

蓬鶚的最有意思,他在寫好的字下面畫了一張小人圖,圖上有兩對小人,一對是兩個女人,一對則是正常男女,周圍圍了六個人。不知為何,陸晴萱居然一下就明白了蓬鶚的意思,她的臉頰飛上淺淺的紅雲,卻又忍不住提筆,在那畫上畫了幾筆墨點——那是雪。

用雅黑的墨,畫出的素潔的雪……

一番下來,眾人都寫下了或長或短的詞句,只剩葉柒和陸晴萱沒有寫。洛宸把筆遞到葉柒面前,柔聲道:“阿葉,許個心願,以免遺憾。”

葉柒伸手接過,才欲彎腰,忽地捏著筆杵在了原地。前一刻她還有一大堆想寫的話,這會兒筆都握在手裏了,卻難題一字。

洛宸將另一支筆沾好墨,送到陸晴萱手裏:“你也寫一個?”

“你猜我會許什麽?”陸晴萱接過筆,偏頭瞧著洛宸笑。洛宸小忖片時,答道:“左右不會與我的相差太多。”

“嗤——”陸晴萱聽得開懷,沒忍住笑出聲來。她轉回頭去,伸手將碎發撩在耳後,彎下了身子。筆尖在紙上流動,發出春蠶食葉般的輕響,留下十個雋秀字跡:人間看朝暮  錦瑟共流年。

葉柒不久也寫好了,八個大字,宛若游龍:天開淑景  人樂年豐。

寫好的字條被一一懸掛在竹篾燈籠的下方,隨著風在夜的光影裏蕩漾。

字,線條柔和,或起承或轉合,看似是這世間最婉約清潔的物事,卻有著能凝聚人心,寄托希冀最堅定的力量。

除夕、初一、初五、元宵。

時光在歡顏中流淌。

這個在異地他鄉、迷霧重重包圍下的新年,終因著他們的熱忱,未減分毫溫度。

元宵鬧完,似乎終於完成使命流入江海的河流,眾人好似完成了一項神聖的任務,同時心裏又俱都藏著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終於要入陵了——那個被迷霧包裹,充滿未知與神秘的地方。臨行前夜,每個人都早早回了房間,為明日行程做著最後的準備……

燈火繾綣而溫柔。

洛宸坐在燈下,安靜地擦拭著故月的每一分每一毫,連劍鞘亦不曾含糊。泠泠寒光落在她的眼底,將她深邃沈靜的眉眼映照。

陸晴萱在一旁忙得不可開交,她向棲梧討要了許多藥品及包紮物事,將她那個救命的小匣子塞得滿滿的。——那個地方太過詭秘,不如此,她著實不得安心。洛宸擦好劍,擱在一旁,淡淡地看著她,看她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激動而輕微顫抖的手。

男人們早已得洛宸吩咐,聽葉柒的安排,將先前準備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分裝在身上,這樣做與陸晴萱把食物和水分成諸多份的用意實則一樣,能最大限度保證每個人的安全。

棲梧期間沒有來找過他們,藥房廚房兩頭跑著。或許馬上就要揭開一個於她而言至關重要的秘密,她有些說不出的忐忑,以至於逐漸變得心亂如麻。

不曉得這個夜,有多少人是在半夢半醒中度過的。

陸晴萱依稀記得,她光是擡眼看星光都有四五次。每當這時,她都會悄悄偏過頭去瞧洛宸,想從她那兒討些心安。但洛宸每次都安靜地睡著,陸晴萱不曉得她是當真睡著還是裝的,卻終是不忍打擾,只得看一會兒再默默閉上眼睛。

翌日,用過早飯,眾人來到湖邊會合。過年期間除了熱鬧,他們還砍了許多竹子,紮成了一個大大的竹筏,否則,單憑泊在湖岸邊上的那一葉小舟,是載不下這些人的。

洛宸回屋做最後的檢查,看是否還有必備品沒有帶上,陸晴萱則提前到了湖邊,與眾人等在那裏。

她穿了一身水藍色的內襯,外面是淡青色的外衫,考慮到下面溫度可能會更低,除了一身冬裝,她還披上了那件毛領披風。

葉柒和棲梧則各自穿了一身玄衣。

棲梧曉得自個兒不會武功,擔心下去後拖了後腿,居然沒有穿長衫,而是將先前她上山采藥穿的短衣褲套在了身上。陸晴萱對她的打扮略有震驚,眨眼間葉柒道冠上的鎏金墜就迎面掃來。

“下藥的今番穿得最土,晴萱你都不看我。”葉柒背著鎖妖匣在陸晴萱面前晃過來晃過去,道袍確實出眾,但怎麽看怎麽覺得下去不太合適。

陸晴萱笑著揶揄她,沒說幾句,忽聽身後一人道:“可以走了。”

陸晴萱聞聲回首,她知那就是洛宸,卻在看清她的一瞬間怔在了那裏——

洛宸平素裏慣用發帶束發。

素白飄逸的發帶,將撩至身後與鬢邊的長發細細攏住,餘下半數,便在背上隨意地披散,幾乎到了腰際,如墨色的瀑布一般。發帶挽成的結在其間盛綻,宛若深夜海中激起的一朵白浪,讓她這個人都呈現出出塵不染的氣質。

陸晴萱愛極了她如此打扮,不想今番她卻不同往日,立時令她覺得眼前一亮。

昔日散落星河般的長發,如今被高高束起,那發帶也褪盡柔骨,剛勁有力地纏在發上。她的左右額角發絲相對短一些,便瀟灑地垂散下來,又為她籠上些許英氣。

陸晴萱吞咽了一口,似犯了癔癥,眼睛竟再難從洛宸身上移開。

“哦——怪不得剛才說話這麽不客氣,留著那些話給你家心肝兒說呢。”葉柒桃花眼笑得狐媚,轉頭立刻反客為主,拿陸晴萱耍開心。

陸晴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聽見這話更是慌得不知如何。她沒奈何地剜了葉柒一眼:“你胡說八道。”

葉柒笑得越發得逞,晃到一邊去了。陸晴萱卻感覺洛宸驀地向她靠近了許多。當著陸晴萱的面,洛宸將她的龍玉戴在了脖子上,對陸晴萱道:“你曾說過,我帶著它無論到何處,你都能憑著它找到我、認出我。下面有什麽你我皆不曉得,倘若……你可憑她尋我。”

明明是她對她的保證,卻聽得陸晴萱只想掉眼淚。她忙控制住情緒,轉移話題道:“攬翠軒這麽大,先前又在雲安寨買了這麽多馬草,夠這些馬吃到咱們回來了,你說是不是?”

洛宸這般在意陸晴萱,怎會不曉得她此時心思。但也只是笑覷著她,輕聲道:“是。”

一葉小舟伴著一艇竹筏,終於離開了攬翠軒,向絕龍域駛去。

他們行進的速度並不算快,除了洛宸、陸晴萱、葉柒三人,其他人是不曾來過絕龍域的。可是距離岸邊越來越近,他們的心情越發覆雜,尤其是見到盛開遍地的花。

因著先前洛宸受傷嚴重,每個人都能猜到絕龍域有什麽,故而此地環境越是自然,這份骨子裏生出來的不自然便越發嚴重。陸晴萱不自知地又想起那日,她居然還覺得這裏會是什麽隱居之所,當真是豬油蒙了心。

船到底靠了岸,眾人一一從船上下來,與這個詭秘、未知的絕域對視著。陸晴萱知道,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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