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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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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可愛

浴房中水汽繚繞,陸晴萱和洛宸現下又貼得這般近,那股香氣就黏膩膩地纏綿在陸晴萱的鼻尖處,撓得她心裏癢絲絲的。

大概這香氣獨特得太過抓人,且陸晴萱先前只顧念洛宸傷勢不曾留意,是以她一時沒忍住,對著那片氤氳深嗅了一大口。

這是一種冷香,好似霜雪浸染下的白梅花,清香、冷冽,還摻雜著淡淡的甘澀。它是屬於眼前這個女人的,獨一無二的香。

陸晴萱簡直無法抵抗,頃刻間似是要迷醉了一般,眼神也發了怔,手下的動作更是不知不覺停滯下來。

“陸姑娘。”

“……”

“陸姑娘?”

“……嗯……啊?”

“不是言說要幫我沐浴,怎的楞在那裏?”洛宸的聲音悠悠傳來,目光卻還似先前那般盯著陸晴萱瞬也不瞬。

在這清淡的嗓音裏,陸晴萱堪堪回神,不料竟直接迎上了洛宸胸前白皙的肌膚和那兩抹櫻色。她哪裏有準備,臉一下就燒到了耳根子。

可惡!

她眼下不想幫她沐浴了,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有點……忒丟人!

在洛宸依稀難以捉摸的目光中,陸晴萱強頂著尷尬,最後已然不知是如何幫她沐浴完的,只在後來她穿上了部分衣物,自己把註意力重新放回到為她上藥包紮時,才勉強松了一口氣。再後來,陸晴萱又送洛宸回房,替她將如瀑的長發擦幹、梳好……

做完這些,陸晴萱才終於覺得塵埃落定,萬事大吉。

洗完熱浴,洛宸身上清爽了不少,臉上那抹蒼白也褪去些許,隱隱泛起紅潤,這便越發襯出她的動人容色,春日海棠一般。

陸晴萱站在洛宸身邊,儼然有一種被月華圍籠的錯覺。

她一時說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好掩飾般眨了眨眼睛,叮囑洛宸多休息,便帶了房門出去,不敢再打擾了。

醫莊很快靜下來,能聽到窗外風的嘆息。

七個藏了心事的男人此時全都窩在偏房裏無聲無息,但真正能安眠的卻沒有幾個。因著洛宸晚飯時說的那一番話,每個人都在考慮自己未來的路——習慣了聽從,選擇對他們而言,總是充滿了痛苦。

洛宸吹熄了燭火,倚在床頭闔眼小憩,但她同樣無法入眠。秋風拍打著窗紙,發出啦啦的聲響,與她此時心中的不安兩相應和著……

被坤沙刺傷當日,洛宸於昏沈中想過一種可能,這兩日又仔細思量一番,更覺如此。戾王合該是盯上自己了,而且可能從很早就開始。

遙記一年前,她奉命刺殺權臣沈巍,沈家上下一百三十八人無一幸免。而事後她卻偶然得知,這原是戾王宣洩私憤故意為之,並非沈巍當真有罪。效命絳鋒閣九年,洛宸一向秉承“忠於戾王,一心不貳”的理念,故而對很多事情不會多問。但因這次偶然,她對戾王的命令產生了深深的不解,也第一次對自己所為感到了罪惡。

又記十個月前,戾王派出的人在執行任務時違法行事,與當地執法官員發生沖突被扣押,導致任務延誤。戾王一怒之下,竟派洛宸前去暗殺了那名官員,禍及滿門。

有了這兩次經歷,洛宸終於變得猶疑起來——絳鋒閣是殺手組織,手下人命無數,如果這兩次都有冤情在其中,那之前呢?再早呢?究竟有多少次也是這樣?

執行完任務歸來後的那個雨夜,洛宸想起師父曾告誡過她的話:成敗在身,是非在心。是以往後的日子,她再也做不到那般毫無雜念地接受任務,心上更似披了一條枷鎖,進退兩難。

由此,洛宸猜測,坤沙這次橫生枝節,當受戾王指使,並非他一時起意。也許戾王早就看出她不似先前那般聽話,便以這次任務為噱頭,借機除掉自己。

倘若她沒有果斷對陸晴萱下手,便坐實了不忠之名,坤沙此舉,便是名正言順的清理門戶;倘若她沒有對陸晴萱手軟,坤沙也可在任務中,趁亂背刺她一刀。

可是讓洛宸更為懼怕的,遠不止這些。

她很清楚,無論是完成任務後被殺,還是任務過程中被殺,以坤沙的實力都不可能做到。想來他也只是從中作梗引起騷亂,給自己造成一定的困擾或傷害。真正的高手,必然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什麽原因,沒有按照戾王的計劃出現罷了。

戾王做事向來嚴謹,洛宸很清楚這一點,若她猜測不錯,這個高手,料想應是個她不曾見過的。或許他的武功在己之上,至少亦不相伯仲。若非那日中間變故,給了此人趁她傷重出手的機會,後果……

想到這裏,洛宸的脊背幽然發了涼,同時又有一瞬僥幸免死的慶幸——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穩。

陸晴萱昨夜睡得雖晚,可因著有早起的習慣,一到卯時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她打著哈欠走到院子裏,將昨夜洗凈晾幹的幾件衣服收起來,又捏了針線坐在晨光中,開始替洛宸縫補那件破損的外袍。

外袍上的血汙已經被她洗得看不到痕跡,只有劍鋒留下的一道寸長口子。她做這些事情時做得那樣認真,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何時站定了一個人。直到那人一點點走近她,一股清疏的白梅香也鉆進了她的鼻子。

陸晴萱被這突如其來的香氣驚起一個激靈,她對這味道印象深刻,不用回身也曉得是誰湊了過來。於是心尖上一瞬恍然,驀地從板凳上站起,轉身時卻一不留神,腳步倉皇又淩亂地連板凳都踢翻了。

洛宸垂下眸去,看著在地上一連翻了兩周的板凳,唇角極淡地微勾,又擡起頭來看著陸晴萱,尋樂那般道:“做什麽?我吃人麽?”

陸晴萱連連倉皇擺手,心裏想的卻是:你是不吃人,你勾人。

妖精!這女人當真是妖精!

她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像是忖著要尋一個話頭,眼神不知不覺就溜回手裏抱著的外袍上。如同突然發現了救星,她趕忙把外袍舉到洛宸面前道:“你的,我給你縫補了一下,你先將就穿,等咱們出去以後,我再給你買幾件新衣服。”

“……哦?”

陸晴萱自認為這些話說得合情合理又體貼入微,不料洛宸思索片刻竟只回了她一個“哦”字,語氣還這樣悶。她頓時在心裏嘀咕起來。

一邊嘀咕著,陸晴萱還要一邊尋思著該怎麽接她的話,誰料洛宸又開口道:“陸姑娘,你這是想養我?”

陸晴萱:“……”

我養你個大頭鬼!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不對,陸晴萱恐自個兒要被洛宸的話噎死在這裏。幸好這時,偏房的門軸輕響了一下,也將二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七個男人前前後後、三三兩兩地從偏房裏走出來,看上去卻沒有什麽精神,想必他們昨晚亦是與無眠共宿了一夜。隨後,七個人在距離洛宸五步遠的地方堪堪地站定,眼神覆雜地看向她,裏面隱匿著說不出的猶豫。

洛宸自是曉得這些眼神的個中深意,纖眉不經意微蹙起來,語氣卻仍舊寡淡:“昨日我已言明,是去是留,諸君自便。”

“諸君自便”,她道,然而沒有一個人動。明明他們心中是有答案的。

洛宸在心裏默嘆,只得又道:“以我為界,去的,左邊;留下,右邊。”

“……”仍舊一片默然。

不知過了多久,蓬鶚忽地一咬牙,一攥拳,率先一步跨出站到了右側,朗聲道:“閣主救過我的命,我誓死追隨閣主!”

隨後,另有五個男人雖不言語,卻彼此對視了一番,也跟著蓬鶚站了過去。

洛宸認得他們。剛當上閣主那年,這五人因不服氣又被一介女流壓在頭上,不知抽了哪門子風當眾挑釁她,被她統共不到二十招打得一敗塗地。從此便對她忠心耿耿,成了手下的得力幹將。

洛宸清楚,絳鋒閣的人性子都要強,但只要讓他們服了氣,絕對可成為過命之交。所以平心而論,比起回絳鋒閣被戾王懲處,洛宸私下確是希望他們跟著自己的。

六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洛宸在哪兒,他們便在哪兒。唯獨年齡最小的那個,猶豫良久還是往左邊站去。

如此來看,這七個人對此並沒有提前商量過,現下作出的決定全憑一顆心。他一人此時獨立出來,就顯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煜西,你他娘的什麽意思!”

果然不出所料,煜西剛有往左邊走的趨勢,蓬鶚就在對面扯著嗓子叫罵起來,顯然對他這種行為很是瞧不上。

洛宸擡手讓蓬鶚安靜,自己則默默走到煜西面前道:“我知你有難處,且我有言在先,必不怪你。戾王若待你不好,或待你家人不好,還可以回來。”

她的聲音總是那般清清淡淡,卻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煜西從頭至尾都不敢看洛宸的眼睛,現在聽她這樣說,眼中忍了好久的一包淚直接沖破枷鎖湧了出來。他撲通一聲跪在洛宸面前,連磕了三個頭道:“閣主大恩,煜西沒齒難忘,倘日後戾王欲對閣主不善,屬下定拼力護您周全!”

洛宸聞言並未作聲,陸晴萱卻聽到她極低的一聲嘆息。隨後洛宸伸手拉煜西起來,又親自前去渡口送他返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鏡湖的粼粼水波裏。

戾王此人,行事難測,他此去自身如何尚且難斷,又哪裏有能力護洛宸周全?

“陸姑娘,你在做什麽?”

回到醫莊,洛宸一眼就看到陸晴萱姿勢不雅地趴在草叢裏,大半個身子都被黃綠交疊的草隱沒。

聽到洛宸的聲音,陸晴萱悶聲應了一下,又過了會兒才從裏面艱難地退出來,且手裏已然捧著一個渾身黑漆漆的,儼如梟鳥一樣的動物。

看它的樣子,好似翅膀受了傷。

陸晴萱的身上沾滿了濕潤的泥土和枯黃的草葉,因著這段時間,她對蓬鶚這些人很是不錯,現下見她這般,蓬鶚和鐘山兩人便在征得陸晴萱同意後,上前幫她摘弄身上、頭上的穢物。洛宸卻一直盯著陸晴萱的手看,準確來說,是盯著她手裏那個黑顏色的鳥看。

“洛閣主,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只鳥很可愛?”

陸晴萱覺察到洛宸的目光,以為她也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便將這只黑色的小鳥又往洛宸面前舉了舉。然而洛宸並沒有像陸晴萱以為的那樣表現出多少歡喜,反而瞬間沈了臉色。

“它不可愛。”

“什麽?”

“它不可愛,且很是危險。”洛宸的語氣更加低沈,仿佛一瞬間跌到了冰點。蓬鶚、鐘山、傅野、蘇鳳、謝無亦和駒銘杉聞聲全都回過頭來,也頓覺脊梁骨上有股涼氣竄了起來。

陸晴萱被洛宸嚇到,當即想亦不曾想地松了手,那黑色的鳥瞬間便摔到了地上。洛宸動作迅捷,在那黑鳥落地的剎那,將一根早已捏在手裏的樹枝射了出去。樹枝直將將釘在了鳥的腦袋上。

黑鳥在地上抽搐著,眾人分明看到,它方才好似斷掉的翅膀居然活動自如地撲騰了兩下,才垂下不動了。

“你剛剛……說它很危險?”

陸晴萱定了定神,把目光從被刺穿腦袋的黑鳥身上挪開,又轉到洛宸陰沈的臉上,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她怎麽也想不出,一只鳥居然會危險到像洛宸這樣的人都會介懷。

洛宸兀自盯著地上的黑鳥,悠悠答道:“絳鋒閣有一人喚作‘梟’,擅長馴馭一種黑色的梟鳥。此鳥善追蹤,能報信,夜間視力極佳。而且……”說到這兒,她好似刻意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覷了陸晴萱一眼,“而且特別擅長偽裝,會迷惑一些人。”

陸晴萱:“……”

陸晴萱怎能聽不出洛宸是在取笑自己,可一時又不知該作何回答,只好默默地蹲在地上,望著鳥的屍體出神。

洛宸正色又道:“此鳥只有絳鋒閣可以馴養,外頭沒有,所以——”

“梟,她很厲害麽?”陸晴萱聞言,心中開始隱隱忐忑,她偏頭斜覷著洛宸,小心翼翼地追問。洛宸只是抿著唇,垂眸將她望著搖了搖頭,並沒有立刻作答。

就在陸晴萱打算松一口氣的時候,洛宸的聲音又突然從身後冷冷地升起:“但她像黑夜一樣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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