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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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完美無缺的凡人了!”

賀子維若長了尾巴,便要翹到天上去了。他抱著阿梨道:“阿梨!我,我真高興!”

阿梨心中疑惑他平白在高興什麽,可既然賀子維高興,那麽她也高興:“我替你高興!”

賀子維掩著笑聲道:“你並不曉得我在高興什麽,阿梨。”

“阿梨,先前因你印象不好,我害怕失去你,一直未曾告訴你。”賀子維緊緊抱著阿梨道:“若我早些告訴你!若我早些問你!”

他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前言不搭後語,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都怪我!都怪我!”

忽而,他認真起來,懷抱著阿梨在她耳畔輕聲說道:“阿梨,以身相許嫁給你的恩公吧!”

阿梨詫異得擡頭望向賀子維,卻一下撞進了賀子維滿含笑意,深情脈脈的眼光。

火光電石之間,她便想通了緣由。

為什麽賀子維這樣欣喜若狂?為什麽賀子維前後的態度截然不同?為什麽賀子維讓自己以身相許?

因為――賀子維便是恩公晟帝,晟帝便是賀子維!

啊!原來事情這樣覆雜,又這樣簡單!

原來自己尋尋覓覓的恩人就在眼前與自己朝夕相對;自己心心念念,長相廝守的人就是恩人!

命運是這樣錯綜覆雜,卻又簡單直白!它將答案直接放到你眼前這麽久,卻一直不讓你知道!

賀子維從未感到這樣幸福過。他大笑道:“阿梨,你註定是要嫁給我了!”

阿梨羞作一朵嬌花,嫵媚道:“誰要嫁你了!”

賀子維笑得停不下來:“不行!本恩公要求你,救命之恩,必須以身相許!回去我就派人準備起來,八擡大轎迎你進門!”

一時間,笑聲、嬌嗔聲、話語聲傳遍了整個月宮。一陣風拂過月桂,桂樹上的葉子簌簌作響,驚飛幾只鳥雀。桂樹上巨大的月亮依舊在不斷的盈虧。遠遠的天空上那一輪小些的白月還是原來的大小,一絲變化也無。

賀子維道:“此情此景,若能揍一曲便再合適不過了。”

阿梨便自袖裏乾坤掏出一支白玉笛遞給賀子維。

賀子維道:“可有古琴?”

阿梨便又掏出一把古琴來。

賀子維試了兩個音,便彈奏起來。琴聲泠泠,阿梨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一曲彈畢,賀子維問阿梨:“你可知這是什麽曲子?”

阿梨道:“以前我從未聽過這首曲子,願聞其詳。”

這時候,響起一道爽朗的男音:“這是《鳳求凰》。姑娘好福氣!”

舉目望去,巨石之下,有一男子,手持巨斧,正笑吟吟的望著他倆。那男子見了賀子維,直呼道:“紫薇星君!”

賀子維見了他手中的斧子,猜測道:“閣下可是吳剛?鄙乃一凡人,有幸上天一游。許是與哪位神仙長的像,常被人認錯。”

吳剛揖一揖手,道:“你猜的不錯,我正是吳剛。剛才確是我認錯了,你與紫薇星君長的實在像極了。”

☆、瘟疫

回到人間,賀子維就接到了奏折。

水患退去後,民眾回到江北,不日爆發了瘟疫。

賀子維憂心忡忡,立刻派了太醫和軍隊連夜趕過去穩定民眾,處理疫情。

賀子維歉然對阿梨道:“阿梨,現下我實在無暇顧及我們的婚事。待此事一了,我必為你辦一個盛大的婚禮。”

可阿梨心裏清楚,不論是遠在天邊的瘟疫,還是近在眼前的婚事,都遠遠沒有這麽簡單。

阿梨本是喜氣洋洋的去找尋白水仙君,想告訴她自己已找到了恩人,並打算以身相許的消息。

不料,卻遭到了白水仙君的強烈反對。

此刻的白水仙君已經不覆往常的靈動,滿面滄桑。

她道:“阿梨,我不願你走我的老路。”

白水仙君與洗墨的書生之間的糾葛,阿梨斷斷續續也了解一些。

那書生的墨染汙了白水仙君的衣裳,白水仙君前去尋仇。一來二去,看對了眼,兩人便在一處了。

可和和美美的日子才沒過多久,天雷就降下,生生拆散了這一對。

那書生應雷而死,魂飛魄散,連一抹灰都未曾留下。

白水仙君也遭了劫。等閑神仙讓雷劈一劈,都得被打回原形去。虧得白水仙君平日裏行善積德,抵了不少雷霆之威,只是由仙君降位為妖精。

白水仙君此刻,修為不足往日一成,只能稱做白水妖了。往後再想成仙,是絕無希望了。

且白水在這世間游蕩已久,恐怕也沒有幾百年的時光了。

白水妖一臉懇切的對阿梨道:“我們是妖,他們是人,終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白水妖又道:“阿梨,你修為尚不如我,怎受的住雷劈?趁著天雷還未落下,及早抽身吧!”

阿梨自然不願意就這麽被說服,她猶自掙紮道:“……可那是我的恩公,我需得留在他身邊報恩。”

白水妖道:“你的情況確與我不同。報完了恩,你再與他一刀兩斷。我知你情根深種,必不肯罷手。待你恩情報完,我便毀了你與他的記憶,到時你切不可留戀不舍!”

阿梨淚水漣漣,用盡了力氣才回了一個好字。

阿梨乘興而去,頹然而歸。

賀子維見了,不免問她:“發生什麽事了?怎的難過成這樣?”

阿梨想起那灰飛煙滅的書生,下意識躲了躲,拉扯著面皮強顏歡笑,撿了其他事應付他:“我瞧你近日為了江北的瘟疫日夜操勞,跟著不開心罷了。”

她又道:“不若我替你去那邊看看情況吧!”

阿梨此番話,除了真心實意的想為賀子維分憂解難,也是想避開他,自己好好整理整理心情。

從前她與賀子維笑談生死,灑脫的很。可如今血淋淋的例子擺在眼前,阿梨慌了。她承認自己真的還沒有那麽灑脫。

她想起龍女的話,當時她還不信。可居然,全部都是真的。

她想去找龍女問個清楚。

可龍女分明全部都已經說清楚了。

阿梨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她抱著酒壇子喝得醉熏熏的,趴在桌子上直嚷著“子維!我歡喜你呀!”

賀子維處理政務回來就看見一只醉鬼在不斷得給自己表白。

自然是歡喜的。

他將阿梨抱到床上去,溫柔得給她擦了臉和手,蓋上被子。

他躺在阿梨身邊,吻了吻阿梨的額頭,輕笑了一聲。

“我也歡喜你。”

屋外的樹被風吹得劇烈抖動。樹影倒來倒去,遮住了一條龍的影子。

次日清晨,賀子維醒來,身邊已經空無一人。桌子上只留了一張紙條。

我去江北,勿念。

賀子維不以為意,將紙條收入袖中。

阿梨去哪了呢?

阿梨並沒有去江北。她去了東海找龍女。

老龍王病逝,龍女如今已繼位,掌管整個東海水域。她不再是原本那個自由自在的龍女,而是是肩負整個龍族興衰的女王,再也不能追在喜歡的人身後,受了委屈想哭就哭。

龍女身居高位,睥睨天下。她見著了阿梨,顯然是高興的,可她面上一絲情緒也無。想來龍女登上這王位,便瞬間成長了一大截。

阿梨問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龍女淡淡道:“該說的話,早在金陵我便說了。你心中,其實一絲困惑也無。你們不是早就想清楚了麽?”

“你的運氣比那白水妖好。此番報恩,你們可以相伴一時。等你還盡所欠的,你們便再無瓜葛。你若是繼續糾纏,白水的下場,便是你的下場。”

那書生的下場,也便是賀子維的下場。

“其實世間情愛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重要。正如我從前追逐留戀華斂,只是因為我少年不識愁滋味。若你如我一般踏過一條血路,日日活在政治與權利中,便能曉得,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

阿梨頹然而返。舉目四望,竟沒有一人可以訴說心事。

好姐妹只有桃夭一人。而她現下,正與華斂打的火熱,自己何必去湊熱鬧,自討沒趣?

夏天來臨,天氣漸漸熱起來。阿梨拂了拂潔白的長發,有些心煩意亂。

罷了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左右天雷還未降下,恩情也還未還完。且先去江北瞧一瞧吧。

到達江北,阿梨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病怏怏的凡人。他們面色青黃,死氣沈沈,皮膚潰爛。哀嘆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賀子維派來的軍隊維持著紀律,才沒有完成混亂的局面。此刻,大夫們已經將病人隔離起來,給周圍的健康人發放了預防的藥物。可是,依舊每天都有健康人被發現染上了瘟疫,進入隔離區。而隔離區裏,也每日都有死亡的人被擡出來,火化埋葬。

整個江北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誰也不知道,下一刻,瘟疫的魔爪是否會探向自己。自己,又是否過的過明日。

起先,瘟疫只是在江北一帶。待阿梨趕到時,瘟疫已漸漸蔓延到江東地區。情況絲毫沒有得到控制,反而越來越嚴重起來。

阿梨在江東江北一帶上空徘徊,心急如焚卻毫無收獲。

這時候,阿梨突然發現,地上的河水翻起泥漿,十分詭異。定眼望去,河中升起來一個泥人。那泥人緩緩上岸,步履蹣跚,一步一個泥腳印。

泥人,哦,不,那並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個神――瘟神。

阿梨並不認得瘟神,只能認出來那是一個神仙。她立刻飛到那河邊,詢問道:“借問大神,可知此處凡間爆發了瘟疫麽?”

瘟神道:“自然是知曉的。”

這凡間的瘟疫,皆是因他而起。瘟神其神,所過之處,瘟疫橫行。故凡間稱之為兇神。

瘟神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散布瘟疫乃是吾之職責所在。”

阿梨於心不忍:“凡人活著本就艱辛,何苦這般為難他們?且大神害了這麽多人性命,不怕遭天譴麽?”

瘟神笑了笑道:“你瞧,有的凡人會染上瘟疫,有的卻不會。你可知為何?”

阿梨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從前她以為只是每個人運氣不同。現下看來,竟不是這樣簡單?

瘟神接著解釋道:“染上瘟疫的人,乃是前世作惡,今生有此一劫。吾所作所為,乃是替天行道,何來天譴?”

阿梨無言以對。

站在瘟神的立場上看,他的確沒有什麽錯。可阿梨有阿梨的立場。她的立場便是救治這些凡人,免去賀子維的煩憂,報答他的恩情。

阿梨便問:“既然如此,那可有法子治好患病的凡人?”

瘟神哈哈一笑道:“我若知道如何治病,便不會如現在這般,一身是泥了。”

“這泥洗不掉嗎?”

“自我做了瘟神,這泥便在了。用盡了法術也去除不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願意一身的泥呢?

“這樣一定很難受吧!”阿梨道,“讓我來試一試吧!”

話音剛落,阿梨揚手揮過,一團海藍色柔和的光芒便如同一塊絲綢將瘟神包圍在裏面。那光芒轉了幾圈散去,瘟神便變了一個模樣。

面前的泥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帥大叔。

帥大叔一臉驚奇,跟了自己這麽久,用盡了方法也去除不掉的汙泥,就這樣被面前這個小妖隨隨便便,輕輕松松的去除掉了。

瘟神讚道:“你竟能去除我的汙泥,可見你道法澄澈,凈無瑕穢,十分難得。”

“若是你,倒有機會治好瘟疫。”

阿梨懇切道:“願聞其詳。”

瘟神嘆一口氣道:“若要救治他們,需用你的道法。他們只是不相幹的凡人,何苦白白浪費了你來之不易的道法呢?”

瘟神口中的道法,便是修為。

修為的確來之不易。可阿梨有阿梨的選擇。

她毫不猶豫的轉身,堅定的去了瘟疫隔離區救治病人。

瘟神幽幽的“唉”了一聲,不忍心繼續為難這個小妖,回了天上,不再繼續散播瘟疫。

☆、23

阿梨化作一個普通的凡人,來到隔離區。她拿出一只耗費一成修為凝成的雪梨熬成稀稀的梨湯,試著分發給病人服用。

阿梨初來乍到,信任她的人並不多。只有寥寥幾個膽子大的人,願意為了活命死馬當活馬醫,飲用梨湯。

隔日,噩耗傳來,又有幾人被瘟疫帶走了生命。

然而飲用了梨湯的幾人不但沒有死,反而有慢慢好轉的跡象。

當日沒有去飲梨湯的人不免後悔起來,又聽旁人呼朋喚友道:“那姑娘又來發梨湯了!”

因賀子維早已派來軍隊維持秩序,所以現場並不混亂。

但凡還能走的動的病人統統蜂擁而至,將阿梨煮著梨湯的大鍋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眼巴巴的瞧著阿梨的湯,等著那救命的良藥。

梨湯再稀也是有限的,病重者優先飲用。

從這日起,再無病人死亡。恢覆健康的人漸漸走出隔離區,去郊外呼吸新鮮空氣。

但是隔離區內,還未痊愈的病人依舊數不勝數。起初第一日,是阿梨親自熬湯,發湯。後來,這件事便交給了賀子維派來的大夫。本就稀的梨湯越煮越稀,漸漸變做白開水,後來竟斷了供應。

一只梨,便是一成修為。阿梨本就只剩下七成修為,這兩日又拿出了兩只雪梨,實在有些吃不消。

阿梨想緩個幾日,休息休息。

可不過一日未發梨湯,就有大夫跑來道,有病人病情惡化,命懸一線。問阿梨可還有雪梨。

阿梨的面色越來越蒼白。

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淡淡回道:“有。”

於是便又拿出一只雪梨。

大夫接過雪梨,有些擔憂的看著阿梨的臉色。

“阿梨姑娘面色不大好,可要保重身體啊!”

阿梨有氣無力的點點頭道:“知道了,多謝關心。”

她看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一大群病人,疲憊得閉上了眼睛。

好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感覺快要死掉了……

阿梨在夢魘中掙紮。她似乎在苦海中沈浮。海水淹到阿梨胸口。阿梨的呼吸困難起來,只覺得胸肺間的空氣都被擠壓出去了。一個浪打來,阿梨的理智便隨浪消散了。

門外又“篤篤篤”響起了敲門聲。

“阿梨姑娘!阿梨姑娘!你可在!小狗子的病情加重了!”

這聲音於阿梨來說,無疑是在催命。

可是阿梨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外頭的人敲了許久都沒有收到反應,於是破門而入。只見阿梨昏迷在床上。他們七嘴八舌道:“姑娘昏過去了!這可怎麽辦!”

“小狗子也病的快要死了!”

阿梨被這雜音吵得理智歸位。她虛弱得撐開眼睛。

只見一個婦人跪在她床前不住的磕頭哀求道:“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小狗子吧!他快要死了!你已經救了這麽多人了,再救救我兒子吧!”

那大夫瞧著阿梨猶如大病一場的模樣,有些不忍得勸道:“狗子娘,你看阿梨姑娘,也已經……”

已經奄奄一息了。

可那婦人一點兒也聽不進去。她哭求道:“姑娘你不是大夫嗎?大夫就得治病救人呀!你怎麽能只救他們,不救我兒子呀!你只要把梨拿出來,我不會耽誤你休息呀!”

眾人皆勸道:“姑娘,你把梨都給我們吧!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

阿梨累的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閉著眼,口中若有若無地飄出三個字――出去等。

得了承諾,呼啦啦的一群人便都出去了。那婦人揩了淚水歡喜道:“太好了,我的小狗子有救了。”

那大夫卻放心不下,不肯出去。他不顧禮節,獨自守在阿梨床前。

阿梨累的顧不上他,狠一狠心榨幹骨子裏最後一絲氣力,凝煉了兩只雪梨。

纖纖玉手遞過來兩只雪梨,大夫這才知道,雪梨是從何而來。

又為何,阿梨看似並沒有做什麽,便虛弱成這樣。

原來姑娘是個神仙,在用自己的生命力換取這些病人的健康。大夫驚呆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無私奉獻,舍己為人的人。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那些人什麽都不知道,可他什麽都知道了。大夫握著這兩只珍貴的雪梨,信誓旦旦的對阿梨說道。

可阿梨又一次昏死過去了。

她驟然間失去了半生修為,再也維持不住人身,化作了一棵梨樹。懷中一直藏著的魚信掉落在地上。

奇怪的是,原本潔白的魚信,現下已染上大片的紅色。

在江北最後一個感染瘟疫的病人被治好的這個晚上,隔離區一夜之間長出了一棵巨大的梨樹。

這棵梨樹直插雲霄,樹冠大的像一片雲。

只有大夫知道,這棵梨樹生長的位置蹊蹺。它自阿梨姑娘的屋子裏沖破屋頂長出來,根紮破木床伸進大地中。

與此同時,也是最為重要的一件事,阿梨姑娘不見了。

瘟疫已經治好,大夫的使命也已經完成,即日要啟程回都城。他將江北的情況寫成奏折,送回金陵城匯報給晟帝。

奏折到達金陵呈上晟帝的案頭,早已是半月之後。

“臣自來到江北,面對瘟疫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然不日現一來歷不明白發女子。該女子攜神藥而來,治病救人,功德無量。”

晟帝看到這裏,微微一笑:果然是阿梨去了。

“現下情況已定,然則該神秘女子消失不見。”

晟帝偷笑,定是阿梨連日趕回來了。

“而江北一夜之間,現一巨大梨樹,人稱‘樹神’。”

晟帝的面色凝重起來。

大夫的奏折下面還壓了一封密信。晟帝打開密信,看到了隱藏於眾人的喜悅之下,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噩耗。

密信上詳細的記載了大夫在阿梨房中的所見所聞。他言之鑿鑿道:“臣堅信,阿梨姑娘乃上天派下來拯救江北子民的神仙。她消耗了自己的生命力拯救萬民。臣大膽猜測,那棵巨樹,便是阿梨姑娘!”

晟帝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的阿梨,變作了真身梨樹?也不知阿梨情況如何了!

“臣懇請塑像修殿,紀念阿梨姑娘,為之燒香祈福。”

原來她耗費了自己的修為替自己救治萬民,而自己,竟連人身都維持不住了。

賀子維一向聰慧。他甚至聯想到當初,他被偷了的葉子。猶記得,葉子被偷時,阿梨痛心不已。

莫不是,莫不是……

賀子維心中五味雜陳,心痛,後悔,懊惱之意交雜其中。他痛恨這種無力感。阿梨替他做了這麽多,他卻什麽都做不了。他甚至阻止不了阿梨。

“起駕!去江北!”晟帝下令道。

現下,我們讓時光流得慢一點兒,讓時間回到五日前。

江北的大梨樹已經成為了神跡。樹周圍的廢墟已經被清理。村民們自發的前來燒香叩拜,祈求平安。

樹枝上掛滿了紅色絲帶。這些絲帶都是村民們的心願。它們系在枝葉間,飄在晨光裏,反映出絲絲縷縷百廢待興,國泰民安的美好景象來。

樹下,大病初愈的小狗子在扒土玩。偶然間,他挖出來一個紅中透白的東西。

“娘!娘!你瞧我挖到了什麽!”那孩子歡呼雀躍著將挖到的東西呈給娘看。

一個婦人接過了這枚東西。擦一擦上面的泥,便能看的出來,這是一塊玉質材料的東西,大半是紅色,小半為白色。它被雕成魚的模樣,栩栩如生。

婦人道:“小狗子真厲害!這是一塊玉,能值好多錢呢。走,咱們把它洗幹凈。”

毋庸置疑,被小狗子撿到的這塊玉便是白水仙君,不,白水妖贈給阿梨的魚信。此刻魚信入水,白水妖立刻就感應到了。

婦人目瞪口呆得看著手中的魚信融化在水裏消失不見。

而瞬息之間,白水妖就趕到了梨樹面前。她手中捏著的,正是消失在婦人手中的魚信。

白水妖心中百感交集。

沒想到,阿梨只是報個恩,竟險些喪命。瞧了瞧魚信還未紅透――那表示著,便是付出了這樣的代價,阿梨的救命之恩也還未報完。

她現下也只是個法力低微的妖,救不了阿梨。她把自己認識的神仙在腦中篩了一遍,想起自己的好朋友酒仙。

白水妖從前做神仙的時候,是個野生的神仙,認識的人雖多,可也都是野生的妖仙。

唯有酒仙不一樣。

酒仙是天宮裏正兒八經有編制的神仙。他在天宮裏認識的神仙多,定然有辦法救阿梨。

白水妖想到這裏,立刻馬不停蹄得跑去搬救兵了。

酒仙難得有沒喝醉的時候。他驚訝道:“你說那個小梨妖?啊,我好像有一件事忘記了!”

酒仙酒喝多了,記憶力減退。他捶捶自己的腦袋,也想不出來。

門外已經改邪歸正,正在灑掃庭院的影子妖默默提醒他:“葉子。”

酒仙一拍腦子道:“噢!對!”

他自袖中掏出一枚綠葉子遞給她道:“如這等消耗過多修為化作原型的情況,往常便只有等她再慢慢修煉回來了。”

神仙之間並不能互相渡修為。但這片葉子,本就是阿梨的。

“此番我這裏恰好有她自己的修為。若將這一成修為還渡給她,約莫便能好了。”酒仙道。

☆、同生共死

阿梨拿回了葉子那一成修為,終於變回了人形。

巨樹霎那間消失不見,溫婉善良的阿梨姑娘回到人們面前。

在場的人都知道,阿梨便是救命恩人。不管阿梨是人,是樹,還是神仙,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現下阿梨回來了,人人心中只有高興,沒有害怕。他們都是興高采烈,奔走相告,宛若過年一般開心。

人們一層一層親熱的圍過來,將阿梨圍在中間,口中喚著阿梨姑娘,阿梨姑娘。

從此,一個善良的神仙――阿梨姑娘舍身治病的故事在百姓中流傳開來。

這當然是後話了。

待人群散去,白水妖才現身。

她將魚信還給阿梨,道:“你瞧,魚信變紅了。待它全部變紅了的時候,便是你報完恩的時候。”

阿梨接過這魚信,有些失望道:“馬上就要功德圓滿了呢。”

功德圓滿的時候,便是她離開賀子維的時候了。

白水妖瞧著阿梨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嘆了口氣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也不知你此番境遇是福是禍。”

阿梨擡頭疑惑得望著白水妖。

白水妖安慰她道:“此番你雖丟了許多修為,卻攢了不少功德。”

阿梨回之一笑,默默不語。丟了那麽多修為,自己的壽命也折了大半,不過只餘下幾百年。

而換來的這些功德,又怎抵得過天雷呢?此刻若是降下天雷,只怕是不用劈到阿梨身上,只需天雷震個響兒,便能把阿梨震死了。

白水妖看了一眼窗外,發覺有人來了。她只叮囑阿梨好好休養便離開了。

開門進來的,是阿梨未曾想到的人――賀子維。

阿梨連忙自床上爬起來,問他:“你怎麽來了?我……”

賀子維趕緊把她按回到床上去,細致入微的替她蓋好被子。

他望著面無血色,精神萎靡,宛如大病一場的阿梨,心疼的不得了。

他自責道:“都是我沒用,總讓你消耗修為。”頓了頓,他又說:“從前我還說等著你修煉成仙,現下你的修為卻越來越少……”

阿梨用手拂過賀子維的眉頭道:“傻瓜。我來人間,就是來報答你的。這些都是我願意做的。”

賀子維正色道:“阿梨,以後不要偷偷替我做這些,好嗎?”

阿梨的手與賀子維的手握在一處。她的表情十分恬淡:“好。以後我想做,也做不了了。”

賀子維的眉頭立刻又鎖在一起,他忍不住平生第一次對阿梨發脾氣道:“我不需要你替我做這些!你把自己搞成這樣!你曉不曉得我有多心痛,多恨我自己!你這樣的報恩,我十分不喜!”

阿梨頭一遭被賀子維吼,心裏卻甜滋滋的。

“你要想報恩,大可以嫁給我,讓我寵著你!這才是我想要的報恩。”

望著怒氣沖沖又飽含深情的賀子維,阿梨多麽想幹幹脆脆的回一句好。可是當她想起那魂飛魄散的書生,這一個“好”字便無論如何都應不出來了。她只好苦澀的笑了笑。

賀子維看了阿梨的臉色,便知道她還有事瞞著自己。

他隱忍了許久的情緒便全面爆發了出來:“你心裏有事,便不能告訴我麽!從前我不問你,是不想叫你為難。可你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我不能再坐視不理。”

賀子維怒視著阿梨,等著她說些什麽。可阿梨被賀子維這一通怒火驚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麽都說不出來。

賀子維漲紅了脖子吼道:“你寧願把自己傷成這樣也不願意告訴我麽!我就這樣不值得你信任?不能讓你依靠麽?”

阿梨目瞪口呆的望著氣急敗壞的賀子維,這才意識到自己想法的片面性。

她只想把所有困難一力承擔,卻從未意識到其實賀子維並不想要這個結果。

賀子維這一番話說完,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他說:“阿梨,有什麽事,全部都可以告訴我。請你相信我,依靠我。”

他的雙手按著阿梨的肩膀,目光灼灼地凝視著阿梨:“還有,嫁給我。”

阿梨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心跳的好像有人在擂鼓。

雖說賀子維求婚並不是第一次,可從來都是嬉皮笑臉的。如今日這般嚴肅正經的模樣,不免讓阿梨也有些緊張。

阿梨推了推賀子維,欲言又止,最後狠了心搖頭道:“不,不可以。”

“這其中必然出了變故。”賀子維耐著性子引導她,“你若是不喜歡我,我自然不會勉強你。可阿梨,你是喜歡我的。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阿梨吞了吞口水,緊張的手都開始發抖。

“我當然願意嫁給你。”

開了個頭,後面的話便順理成章得跟了出來。

“可我是妖,你是人,人妖殊途,我們不能在一起。”阿梨面色黯然道。

賀子維當然不肯罷休,阿梨又不是第一天與他呆在一處了。他的聲音堅定有力,帶著為上位者志在必得的霸氣:“若我非要娶你呢?”

阿梨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頭去。沈悶的聲音半晌之後才透出來:“天打雷劈,魂飛魄散。”

賀子維瞪大了眼睛,他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雙眼望著阿梨。

阿梨疲憊地用力閉了閉眼,也不再說話。

一時間,氣氛冷下來,空氣似乎都帶上了千斤的重量。

也不知過了多久,賀子維才重新開口道:“你怕嗎?”

阿梨終於憋不住,帶著哭腔道:“我自然不怕天雷。可我不想讓你灰飛煙滅。我想要你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賀子維面帶微笑道:“阿梨,你又在替我做決定。”

“人固有一死,若能死得其所,也是人之大幸。”賀子維緩緩說道。

“你便是我的死得其所。”賀子維溫柔的瞧著阿梨,“那你呢?你願意不願意與我一同赴死?”

阿梨擡了頭怔怔地望著他,又呆呆的點了頭。

她雙目含霧,面上的淚水還晶瑩的掛著,好一副梨花帶雨的景象。

賀子維寵溺地刮了刮阿梨的小鼻子笑:“那便算是答應嫁我了。我這便去挑日子,再不許你反悔。”

阿梨這才害羞起來,拿手捂著臉,又把指縫張開,偷偷瞧著賀子維竊竊地笑。

賀子維把阿梨的手從她臉上拿下來,抱著阿梨道:“不一定就是死路一條,我會去想辦法的。有什麽事都交給我。你只管安心將養身體,等著嫁給我。”

這一刻,在阿梨眼裏,賀子維的形象高大得像一座山。她盲目又堅定的相信賀子維,相信他一定會在這絕境中走出一條生路來。

也許是早有預謀,賀子維的動作很快。欽天監馬上便挑了幾個好日子出來,供阿梨與賀子維挑選。

對外,阿梨的身份是救治瘟疫的神仙。朝廷上下沒有一絲反對的聲音。

在民間,阿梨的塑像已經遍布各地。時常有人跪拜塑像,祈求安康。

因此,得知英明神武的晟帝陛下要迎娶阿梨姑娘,整個國家都沸騰了。民眾們喜氣洋洋,奔走相告,普天同慶。

阿梨對於人間的婚禮並不了解,她對於婚禮的日子也沒有什麽要求。

而賀子維不一樣,他要求越早越好。

然而恰三日前是最好的日子。若要下一個好日子,便要等上半年。

阿梨有些無所謂道:“既你嫌晚,不若隨意揀個日子,一應物品準備好了便成親。”

賀子維卻不肯。

他要給阿梨一個盛大的,完美的婚禮,那必定是要選擇吉日中的吉日,怎能隨意揀個日子便應付了呢?

於是,那婚期便定在半年後。

阿梨給白水與桃夭都送了請帖。

白水雙目悲傷地望著阿梨道:“你執意如此,我也攔不住你。你這樣放棄自己的仙途,值得嗎?”

阿梨不過俏生生的一笑。那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至於桃夭這個沒心沒肺的,註意力全不在喜帖上,反倒是對著阿梨的頭發好奇滿滿。

“現在都入夏了啊,你瞧,我的頭發都黑回來了,憑什麽你的還是白的啊?”桃夭摸著阿梨的頭發驚嘆不已。

阿梨是個心大的,不疼不癢,白就白著吧,不打緊。

送完喜帖回來,阿梨撞見賀子維正在與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交談。

不,是個不同尋常的妖。

還是一個是熟妖――杏妖依芷。

賀子維見阿梨來了,愉快的引薦道:“阿梨,這是我尋來的高人依芷。我欲聘為國師。”

阿梨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那依芷對著阿梨笑著打招呼道:“阿梨,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阿梨覺著依芷的妖氣有些不對勁,卻說不出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依芷從前幫過阿梨,此刻阿梨也不好多說什麽。

阿梨只是點點頭道:“你為何在此處?”

賀子維欣喜地握著阿梨的手道:“你們認識?太好了。阿梨,國師說凡人也可以修仙。我們可以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

阿梨狐疑地望著依芷。

阿梨從未聽過有這種說法,且見多識廣的白水也不知道。這未免讓阿梨起了疑心。

可這誘惑多大啊,萬一是真的呢?阿梨的不信任瞬間被這喜悅壓了過去。

何妨一試呢?

阿梨和賀子維這麽想到。

☆、嫁衣

依芷來了宮中。出乎意料地,她並沒有在宮裏掀起什麽風浪,只是每日領著賀子維,教他打坐,修煉。

只不過在阿梨看來,那修煉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阿梨與賀子維說過幾次,賀子維卻道:“即便是沒有效果,也勝過閑著不作努力。”

左右沒有害處,阿梨也便隨他去了。

一切看起來都十分和諧――只除了依芷替賀子維煉制的丹藥。

阿梨望著桌子上,那枚暗紅色的丹藥。

這是賀子維每日都在服用的丹藥。阿梨已經檢查了幾百遍。可是她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不過是普通的補藥罷了。

可越是正常,阿梨心裏的疑慮便越深。

依芷的出現實在奇怪。

阿梨可不敢把依芷這樣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當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

可確確實實,依芷的一言一行都中規中矩,毫無一絲錯處。且宮中太平的很。這一切都不禁讓阿梨懷疑是否自己多慮了。

可為什麽不安的感覺還是一直縈繞在心中揮之不去呢?

阿梨呆呆得望著這枚丹藥思索。

就在這時,門“嘩”地一聲開了。原來是依芷結束了教導賀子維的早課,前來尋她。

見阿梨望著自己煉制的丹藥發呆,依芷一臉懇切道:“阿梨,我知道你懷疑我。”

她拿起那枚丹藥道:“桃夭必定說了我的事――可我什麽時候害過你呢?你既不信我――”她一口將那丹藥吞了,“我是真心想成全你們,想幫助你們的。”

依芷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阿梨再要懷疑,也不好意思了。再者,依芷確實從沒害過自己,相反,自己初來時還還幫了自己不少忙。

接著,依芷又說起自己的身世來。

與桃夭不同,依芷出身卑微。

她只是一個孤女,在這魚龍混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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