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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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江北渚已經準備了兩年的聯考,而今天,就是省統一組織的音樂類聯考。

聯考是線下的,他向楊萍娟請了一下午的假,晚自習回來。乘車趕往考試地點,在市區中心。手機收到兩條信息,江北渚點開看。

-小月亮:別緊張,我相信你可以的。

-小月亮:一定會過的。

-小月亮:我等你。

-小月亮:語文老師講課好困。

-小月亮:我有點想你。

看起來真正緊張的人不是江北渚這個要考試的,是祁沅言這個家屬。

江北渚唇邊勾起一抹笑,連他自己都沒註意到。

-北:我很想你。

-北:放心,就憑你老公這個實力,想不過都難。

那邊不理他了,也不知道是因為老師講課太困了,還是又被某個詞弄得不好意思了。

江北渚關了手機,等會考試不能帶進去。

考試內容分為聽寫,基本樂理,視唱,樂器演奏四類,總分三百。其中主專業占240分,小三門60分。

考場由評委當天抽簽決定,演奏樂曲要求一首練習曲和一首樂曲,可自行選取。

到了地方,江北渚邁步進考場。有人比他到的早,正在進行考試準備。他進門後,忽然感覺所有視線都聚焦到他身上,搞得他莫名其妙。

我長得太帥了?這麽大魅力啊。

他正在心裏徘腹,身後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這位同學,你擋到我的路了。”

江北渚向後看去,男生紮著低馬尾,白色襯衫包裹瘦長的身軀,穿得再怎麽幹凈無暇,都遮掩不了他那雙蛇眼透出的精明,叫人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城府很深。

即使過了好幾個月,江北渚還是忘不了這個人做過什麽事。他對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沒什麽好語氣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

顧秋時嘴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好久不見吶。”

江北渚禮貌地回答:“根本不想見到你。”

兩人之間的氣氛太過凝重,周圍人大氣都不敢喘。

有人悄咪咪問顧秋時:“你們認識啊?”

江北渚很快就發現,這些人自從顧秋時進來以後,就有意無意地向顧秋時靠攏。

原來他進門的時候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後的顧秋時。這裏的人幾乎都和顧秋時認識,一個接一個和他打招呼,很熟絡的樣子。

顧秋時一個個應了,簡單聊了兩句。看來他在這個圈子裏混的很熟。

江北渚也不是沒有學音樂的朋友,只是人家都把註意力放在高考上,不想藝考。因此他成了這個考場裏沒人交流的那個。

沒人說話又怎樣?王者總是孤獨的。

況且他還能省下打招呼的時間,和祁沅言聊天。江北渚給祁沅言發了幾個消息,祁沅言回覆地有些慢,應該在忙。

聊了一會,祁沅言該上課了,江北渚便放下手機,專心準備考試。

顧秋時打發那些熟人走,背著自己的小提琴包靠近江北渚:“上次是對手,這次……”

江北渚直接打斷:“這次也是對手。”

顧秋時訕笑兩聲,說:“你別這麽重的惡意嘛,我早就不喜歡他了,我已經有新歡了。”

“關我屁事。”

“……這個可不好說。”顧秋時狎笑,“凡事皆有可能。”

江北渚沒理他。

顧秋時自討沒趣,聳聳肩準備考試去了。

很快便開始組織考生上交手機,準備聽寫考試。

江北渚給祁沅言發了個信息,把手機交給老師,便走近教室裏。

考完試,江北渚回學校,考試成績大概要下個月出來。

現在,他把所有精力都鋪到學習上,挑燈夜讀都是常事不過。祁沅言幫他劃重點,教題,重難點分析,錯題都看著他訂正。

有這麽個男朋友在身邊,江北渚真是不想學習都不行,他要做到能和祁沅言站在一起,差距太大的話,他的心反而會空落落的。

他的成績一次次進步,提高,從年級前兩百竄到前五十。班裏突然殺出來個黑馬,楊萍娟欣慰不少,當初把他們安排做同桌是個很偉大的選擇。

一個月後,聯考成績出來了。

295分。

很高的分數。

祁沅言抱著江北渚許久都沒撒手:“你知道我有多激動嗎?”

江北渚拍拍他的肩:“我知道。”

“你太棒了。”

“哇,老婆誇我了。”

“……”

祁沅言松開手,面無表情翻開一本書。

“耳朵都紅了,別以為我沒看見。”江北渚繼續逗他。

於是他被趕到客廳背書。

江小言是一只清閑的貓,這個家陷入緊張的氛圍中時,它估計是最閑逸的了。在客廳慢悠悠舔毛,偶爾擡起眼皮瞅一眼背鳥語的江北渚。

外婆不打擾他們學習,晚上他們回來很晚,總是變著法地給他們做好吃的,想著,既然學習上幫不了什麽,那至少也要保證他們的營養攝入。

祁沅言經常被塞一盤子好吃的,有時候是外婆親手做的,有時候是江北渚買的。兩個人都怕他熬夜學習壞了身體。

事實上根本不會,祁沅言反而還胖了點。高考前,照例要體檢的。祁沅言捏著他的體檢單給江北渚看。

“我都胖了一圈了,不要再餵我了。”

江北渚比劃了一下:“胖點好,你以前都摸著硌手。這叫正常體重,健康最重要。”

祁沅言怎麽說都沒有用,他還是照樣該投餵就投餵,該買吃的買吃的,該抱著人親抱著人親。

二班的黑板上,紅色粉筆寫著高考倒計時,寧菲夏每天都會更改數字,警示同學們時間不多了,該奮鬥目標了。

倒計時的其實也不只是高考時間,還是他們的青春。每個人埋頭苦學,寒窗十年,為的就是成就更好的自己。

大家早上到學校的時間越來越早,有的叼著面包就開始翻書寫題。卷子堆積越來越多,筆芯儲存了一把又一把,晚自習時間越來越長。黑板上的計時器從三位數到兩位數。

成績單一次次發下來,祁沅言的不用看,他每次都會專門去找江北渚的名字。結果就是一次比一次令人驚喜。

青春鋪下的只是未來的基石,這段時間也是未來回想起最難以忘懷的時刻。澆鑄青春城墻的,是筆下的一本本習題,一張張卷子,和青春的我們。

祁沅言給同學們講題,每次講完題,他總會聽到前排有人嘟囔。

“時間怎麽這麽快呢?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玩一回呢。回頭一看才發現已經過了三年。”

“誰說不是,多賜給我一些時間吧,讓我多覆習幾日。”

“給你多少天覆習結果都一樣。”

“……不要搞人心態好嗎?”

大家總嚷嚷著時間過得太快,三年恍如一日,他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到這一秒鐘竟是包含了他三年的青春。

一秒鐘的青春難以捕捉,白駒過隙,只是忽然而已。人生的一生有許多個三年,青春的這三年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混在在其中就顯得沒什麽突出的。

人無法從茫茫海水裏撈出來屬於青春的那一滴水。可這滴水,會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被反覆回味,咀嚼品嘗,最後也只能和自己身邊的人,大手一揮,感嘆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高考前一月,祁沅言把自己當成學習機器,寫卷子寫到深夜,第二天總會掛著兩個黑眼圈到學校。高度集中的精神,使他整個人陷入緊繃的狀態。

“多少?二十套?”孟舒恒大跌眼鏡。

祁沅言看了他一眼,沒搭話。

路深剛過來就聽見他同桌喊地震耳欲聾,好奇道:“什麽二十套?”

江北渚捏了捏鼻梁,很少疲憊:“他一晚上做了二十套卷子。”

路深緩緩道:“艹?”

第一次認知到學神的恐怖。

江北渚陪祁沅言熬到很晚,現在困得要死,而祁沅言還在寫題。他實在是不知道祁沅言是怎麽做到精力這麽充沛的,就好像根本不用休息。

他也勸說不了祁沅言,他知道祁沅言是個不允許自己出錯的人,做事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這麽來看,祁沅言有時候很完美主義。

高考前一個星期,楊萍娟不想給他們太多壓力,作業反而減少很多,讓他們好好放松心情,不要影響到自己的身體。

“上屆高三,就有人因為學習導致過度勞累暈倒在考場上,最終高考失利,只能覆讀一年。你們以此為警鐘,告訴自己努力就好,別徒勞無功,僅剩遺憾。”她對每個人這麽說。

午休時,江北渚拉著祁沅言:“楊閻王說的對,身體很重要的,大腦得到適當放松更有利於思考問題。”

祁沅言手裏還拿著筆:“我還沒寫完,就差最後一題了。”

“作業不都減少了嗎,你等會寫也不遲。”

“可是……”

“你已經熬了多少天了,黑眼圈又重了,我心疼你。”江北渚停下來,摸了摸他的眼睛,“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休息,身體比任何事都重要,楊閻王說的那件事讓我現在提心吊膽,我擔心你也會。”

祁沅言沒吭聲。

江北渚語氣緩和下來:“聽一會我彈琴,放松一下,乖。”

祁沅言妥協了。

音樂是精神最好的慰藉。祁沅言安靜地聽了一會,緊繃的精神得以喘息,放松下來才發現自己很疲憊。他在窗戶邊,一只手支著頭,眼皮耷拉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窗戶開著,剛步入六月,溫度沒那麽燥熱,感人至極。微風吹在身上很舒適,祁沅言就在這樣的環境裏,盯著江北渚的手看。

黑白鍵上的手骨骼分明,左手上是那串手鏈,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穿短袖的話不會遮掩住,珠串和銀鏈圈住他的手腕,就好像屬於他的專屬項圈,象征著他有主人了。祁沅言對這個手鏈越看越滿意。

“總是盯著我的手看幹什麽?”江北渚停下手上的動作,“想試試嗎?”

他問他想不想試試彈鋼琴。

“我嗎?”

“嗯,你的手很適合彈鋼琴。”

以前,祁沅言從沒想過彈鋼琴,他覺得鋼琴彈出來應該是令人愉悅的,而他什麽都不懂,彈出來應該會很糟糕。

如今他學了樂理,又有江北渚在,應該不成問題。

湘城七中高三的祁神,次次月考總排名第一,數學競賽省級第一的他,像個新手小白一樣,坐在琴凳上按下第一個鍵。

他隨意彈了幾下試試水,抱著好學求知的心理,詢問專業人士:“是這樣嗎?”

“嗯,你很聰明,一看就會。”江北渚讚許道,“演奏中切記不要折指,音符時值要彈夠,基本上就沒問題了。”

祁沅言點點頭,表示自己了解了,他翻了翻江北渚的樂譜,從第一頁找到了想彈的曲子——小星星。

識譜還是沒問題的,他試著彈奏,雖然不是很流利,但他不氣餒,試了一次又一次,終於把譜子吃透,可以不停頓地演奏一首完整的小星星。

他笑著看向江北渚。

對方毫不吝嗇地誇讚:“你真的很棒。”

祁沅言頓時覺得什麽疲憊緊張困乏,都煙消雲散了。

江北渚幻想著:“以後沒準可以嘗試雙人演奏。”

祁沅言卻搖搖頭:“還是你來吧。”

江北渚意外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彈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演奏應該有呼有應,演奏者給出謎題,而聽者則是來解析其中蘊含的意理,就像伯牙和鐘子期那樣。”祁沅言擡起眼眸,看向江北渚的那一刻仿佛忠誠的擁護者,“我想做解析你內心的聽者。”

江北渚楞了一下,猝然笑起來:“我明白了,我親愛的聽者。那麽,你從我的琴聲中聽出來什麽了?”

祁沅言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眼皮垂下,看著琴鍵出神。

半響他的回答是江北渚沒預料到的:“南極洲的一月份。”

聞所未聞,江北渚問他:“為什麽這麽想?”

“最寒冷的地方,最溫暖的時刻。”祁沅言擡起眸,他音色冷淡,卻說的無比赤誠。

是大雪凜冽寒風裏得意喘息的機會,給予的希望似深淵之中流洩出救贖的光。

他原本以為這光只是一瞬間。

但當他再次擡頭時,卻發現……

深淵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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