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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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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湘城的天空陰雲密布,籠罩著這座繁華的城市,似乎又要有一場風雨將至。今日的霧霾很大,喧鬧聲也朦朧不清。

江北渚被關了一整天,他在等待中焦急萬分,得不到祁沅言的消息讓他抓心撓肝。他覺得有必要好好談談了。

午飯是保姆送上來的,江浩舟和林夢也不露面,打定主意讓他老實面壁思過。

於是他讓保姆傳話:“我可以考慮出國的事,前提是你們要和我談談。”

林夢和江浩舟對視一眼,終於決定去看看自己兒子。

二樓,江北渚的房間裏,他正坐在自己的小沙發裏,擺弄一件小型保險箱。

江浩舟看著他,他似乎心思不在他父母身上,對那個保險箱更有興趣一些。

感到兒子對自己不重視,江浩舟語氣不太好:“你叫我們上來不是有事說嗎?難道就讓我們看你這個保險箱?”

江北渚笑了一下,放下手上的東西站起身,他很高,比自己父親還要高,但論氣勢上,他還不如經驗老練的集團董事長。

他不怯,平視自己父親:“並不是,爸,你們不是說讓我出國嗎?我想好了。”

林夢坐在他椅子上:“想好就對了,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傻子才選那個獨木橋。”

江北渚直截了當:“但那個前提是你們不能妨礙我們。”

江浩舟瞇起眼,氣魄更加:“不可能。”

“你還想著胡來?”林夢瞪著桃花眼,“分開你們連面都見不到,你還想怎樣?”

“誰說我們要分開了?”江北渚反問道。

林夢回味過來了:“你難不成還想帶著他?”

“不行嗎?”江北渚一臉無所謂。

帶著人出去豈不是影響更大?林夢果斷拒絕:“不行!”

江北渚看著窗外:“那我們也談不攏了,既然你們不答應,那我也沒必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你還想著出去?”江浩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戶沒關虛掩著,陣陣涼風襲來,吹得屋內氣氛僵持不下。

“不可以嗎?我還沒個自主思想?”江北渚轉頭問。

林夢微慍:“你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有義務教育你。”

江北渚哂笑一聲:“我首先是我,其次才是你們兒子。教育?像關犯人似的把我關在家,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教育?”

林夢被他的態度氣到了,聲音陡然增大:“那都是為了你!讓你醒醒!整天瞎胡鬧就算了,還……還跟男人搞上了,你要我們怎麽辦?以後公司傳出去發展影響要成什麽樣?行業內那些人會多鄙夷,你知道嗎!”

江北渚毫不示弱:“我非常清醒我在幹什麽,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分都分不開!我才不管那些人說什麽,愛罵罵,被我聽到了我就打!我也不管公司顏面是什麽,說白了你們就是關心公司而已!我看公司都比你們兒子重要!”

啪——

江北渚捂著右臉,退到窗邊扶著窗臺,擡頭註視著自己的父親。

江浩舟惱怒不已,手掌依舊停留在半空,隨即指著江北渚:“你還是不是我兒子了?關心一個外人比關心你家人還上心!”

“……”

江北渚背對著光,他的眼睛隱在陰影下。

“我和你媽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為了你的未來著想從美國連夜飛回來,你就是這麽對待我們的?”江浩舟怒火中燒,憤然道,“我們讓你學經商你不學,跑去學什麽鋼琴,讓你去國外上高中你不去,犟著非要留在國內!明明答應去國外就息事寧人了你非要鬧這麽久。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你還能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和我們這麽說話?”

空氣凝固。

江北渚放下臉上的手,他一邊臉已經泛紅,緩緩開口,平靜道:“可我真的想學經商嗎?我真的想管理公司嗎?你們在意過我嗎?從小到大都把我丟在這裏,過年也不回來,我連我最後想要的東西都不能擁有嗎?”

摘了面具還是那副醜惡的嘴臉,高高在上。折了花還問他為什麽枯萎,砍了樹還問他為什麽連風都擋不住。親手創造了他,卻置之不顧。

摧殘的紙面上,刻著深壑的疤,還稱之為……為了你好。

江北渚眸子裏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你們不知道吧,我已經十八歲了,成年了……二十多天前就是,姚然都知道給我發個信息,你們連問都沒問過。”

江浩舟和林夢一陣沈默。

“無所謂,我知道你們不會記得我生日。”江北渚聳聳肩不甚在意,他對江浩舟說,“您問我有什麽資格。”

他撈過來那個保險箱,只聽哢嗒一聲,露出裏面的一沓文件。

“不知這個算不算能和您說話的資格。”他遞給江浩舟。

“……”

江浩舟只是掃了一眼,猛然擡頭:“你從哪裏弄來的?”

“你們這麽關心我,讓我接手公司,我自然是要足夠了解才能管理啊。”他字裏行間都像在諷刺什麽。

江北渚垂下眼皮,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窗戶外:“偷稅漏稅,財務表上一清二楚。用國外的便利,掩人耳目,走私違禁品……這是犯法的吧?沒想到被你們保護的那麽好的公司竟然還有這麽大的秘密。”

林夢驟然睜大雙眼。

江浩舟瞇起眼:“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爸,從一開始我只想要出門。”江北渚說。

手裏的證據太過明晰,走漏風聲整個公司都要垮,江浩舟不能讓他出去:“你知道現在我們更不能讓你出去嗎?”

“我當然知道,這只是告訴你們,我也沒那麽沒用。我沒指望你們肯放我走。”江北渚背對著窗戶,雙手撐在窗臺上直視房間內的兩個人。

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

都想讓他成為提線木偶,謹遵指令。

可線斷了,木偶再也不會在他們掌控之中,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反咬一口。

“所以我自己走。”江北渚擡手推開窗戶,“和你們說一聲,我以後就不回來了,再見爸,媽。”

下一秒,江北渚一躍而下。

江浩舟和林夢震驚不已,愕然睜大雙眼,朝窗外看去。

江北渚側身翻過,緩沖過後站起身打了個響指直徑朝門口跑去,頭也不回。

別墅門口,停了一輛瑪莎。

江南休搖下車窗,偏頭對他吹了聲口哨:“上車,我的好侄子。”

“誰是你的好侄子。”江北渚拉開車門,不顧後面江浩舟的怒吼聲,坐進瑪莎,尾氣噴薄,揚長而去。

“靠,都是泥。”江北渚拍了拍褲腿,看到腳腕上有道傷痕,應該是跳下來的時候蹭到哪裏了。

他沒管,對江南休說,“開快點。”

“少爺先別急,再急也不能闖紅燈。”江南休看了眼後視鏡,“拿我當司機真是一點也不含糊。”

“別廢話,開你的車。”

江南休笑笑:“得令。”

--

祁沅言是下午醒來的,昏迷期間噩夢不斷,一個接一個折磨著他。

已去世的母親,醉酒後毆對他打不止的父親,林夢的話,江北渚的遠離,全都一股腦塞進他的腦海裏。

他醒來便是渾渾噩噩的,對著窗戶發了很久的呆,外婆讓他吃飯他也不想吃。

手機沒人發信息,祁沅言盯著列表看了很久,第一位的那個人給他打了二十多個電話後,便沒了音訊。

最終他把列表第一的那個人拉黑了。

破敗的氣球沒有人要了,裝飾的再好看又有什麽用?

氣球的燈滅了。

天也暗了。

外婆打開病房的燈,白色光線射下來,祁沅言瞇了瞇眼。

“言言啊,多少吃點東西吧,別糟蹋自己了。”外婆端著碗粥放到他床頭櫃上。

祁沅言輕輕搖了搖頭。

他沒胃口,吃不下,吃了就想吐。

外婆嘆了口氣,沒再強求。

“您去歇息吧,不用管我。”外婆照顧他一天了,祁沅言不想讓她這麽勞累。

外婆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我不管你還有誰管你啊,連飯都不吃,你自己可照顧不好自己。”

“……”

外婆繼續說:“你和小江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也不說,他昨天來的時候紅著眼,奶奶我看著心疼。”

祁沅言心裏一驚:“他昨天來過?”

外婆解釋:“對啊,你電話一直響我就接了,他跑過來的時候身上都是雨,穿的那麽薄也不知道生病沒。聽了我的話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

“你們兩個娃都不讓人省心。”外婆說完病房的門被敲響。

護士小姐姐推開門:“楚奶奶,有人要探視,您去看看?”

“哎好。”外婆起身,回頭對祁沅言說,“肯定是小江來了。”

是江北渚沒錯,醫院探視管理很嚴,需要登記過後才能進住院部。

他正在樓下登記,江南休在一旁等著他。

祁沅言聽完,伸手拽住外婆的袖子:“我不想見他。”

外婆楞了一下奇怪道:“為什麽?你和那孩子不是關系最好的嗎?你不想見他嗎?”

我當然想見他。

但我怕見到他,我就沒勇氣遠離他……

祁沅言輕聲道:“不想,讓他回去吧。”

江北渚走到門口,發現外婆在等他。

“奶奶!言言他醒了嗎?”他快步走上前。

外婆臉色窘迫,答:“醒了,中午就醒了。”

“太好了,我去看看他。”說著打算開門。

“那個……”外婆按住他的手,猶豫不決。

江北渚疑惑道:“奶奶?”

“言言他……”

“他怎麽了?”

“……唉。”外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回去吧小江。”

“我還沒看到言言呢,我不回去。”

“……他說他不想見你。”

“……”

江北渚的手停在半空中。

見他低著頭許久都不動,外婆很擔心:“你還好吧小江?”

江北渚擡頭,眼角紅著,他牽出一個笑,很難看,他從未那樣笑過:“我知道了。奶奶,你去照顧他吧,就當……我沒來過。”

病房門開,祁沅言看過去。

外婆拎著一袋吃的進來,關上門。他沒看見江北渚,肌肉放松下來。

“零食呢,也不想吃嗎?”外婆撐開包裝袋一件件拿出來。

布朗尼,巧克力蛋糕,芝士薯片,馬卡龍。

一看就知道是誰買的。

也只有他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

祁沅言閉上眼:“不想吃。”

再睜開眼時,只有一包奶糖靜靜地放在潔白的床上,紅色包裝很顯眼,鮮明的顏色闖入他的視野。

就像某個人,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光裏,不由分說地闖入他的世界,給他溫暖的光,不求回報,毫無目的,熱烈又溫柔。

祁沅言撕開包裝,含了一顆糖。

沒有原先那麽甜了。

酸澀化成水漫上他的咽喉,滲入五臟六腑,最終化為一滴淚,從眼尾淌下,洇進衣領裏消失不見。

“他走了嗎?”祁沅言忍著淚,問外婆。

“……走了。”外婆瞄兩眼門。

“那我睡了,奶奶你也休息吧。”祁沅言躺好,翻過身面對窗戶閉上了眼睛。

等身後窸窣聲停了,祁沅言睜開眼,望著窗戶外,又下雨了,雨珠砸在窗戶上,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外面一片漆黑,仿佛沒有邊界,深不見底。

他睡不著,閉上眼睛就都是江北渚。

不要想他了……

他給我拿了很多吃的。

我不能靠近他……

都是我喜歡的。

他要往前走,不能因為我停留……

自從媽媽走後,只有他會抱著我說,別怕,我在,沒事了。

他回到湘城後,並不很順利,被人打,被人針對。而向他伸出手的人,有且只有江北渚。

警局裏的懷抱,是寒冷的冬最為溫暖的,最吸引人的,祁沅言想要他抱他。

他卻只有冰冷的被角。

他把頭埋在被褥間,試圖吸取一點溫暖。但他體溫不高,被褥也沒多少溫度。

你為什麽要愛上我……

我明明很糟糕。

早知道分開這麽痛,我就不和你在一起了。

都是我自私。

我好想你……

空曠的病房裏,傳出悶悶的嗚咽聲,他不敢吵醒外婆,只能把自己藏起來。

藏起來,偷偷哭。

他可能,再也無法忘記江北渚了……

眼睛哭腫了,嗓子也啞了,祁沅言從被子裏探出頭,望著天花板不出聲。

第二天醒來肯定會被奶奶發現,去洗把臉吧。

祁沅言無聲無息地下床,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雨夜的冷風灌進來,吹開他的衣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而他就怔楞在那裏,也不管冷不冷。

門口的角落裏,江北渚蹲在那,他把頭埋進自己臂彎裏,肩膀似乎是在抖。

走廊的燈不亮,陰森森的,外面打了聲雷,閃電慘白的光在他身上一晃而過。

他明明很高,連江浩舟都不怯,但他此時縮在那裏像是受了傷的狼崽,去尋求主人的庇護,卻被拒之門外。

地板上有兩點濕漬。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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