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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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沅言沒有開門出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門口磨砂玻璃出現一道人影。停留了好久,人影最終消失。

祁沅言打開一點門縫,從裏面瞄。

沒人,江北渚走了。

祁沅言不想見到江北渚,因為他見到他就不願再離去。但他卻又很想抱抱江北渚,因為他很孤獨。

人真是個矛盾的生物。

早餐他也沒什麽胃口,囫圇咽了半碗粥,對正在收拾餐盒的外婆說:“奶奶,我今天能出院嗎?”

外婆把餐盒收拾到垃圾袋裏系緊,聞言擡頭看他:“你今早都問了我好幾遍了,醫生說最好在觀察幾天。”

“我不想在醫院,回家觀察比較好。”

醫院對他來說是個很抵觸的地方,他第一次面對母親的死亡就是在醫院,此後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也是醫院,每次來都沒什麽好事發生。

外婆沒說話,把垃圾袋扔到門外的大垃圾桶裏,稍後會有人來收拾。

再回到病房裏,祁沅言靠在病床上,一只帶著白色創可貼的手不斷揣摸另一只手,都搓出紅來了,外婆終於說話了。

“……行吧,不過你要是有一點不舒服就和奶奶說。”

外婆松口了,祁沅言點點頭:“好。”

醫院門口,江北渚坐在瑪莎車裏,從窗外望去,對著醫院住院部的方向癡癡地看著。

他眼底青澀一片,臉上不再是青春洋溢的笑,露出些頹喪的狀態。

見他這樣,江南休真不知如何是好:“你打算怎麽辦?”

江北渚如實說:“我不知道。”

“我媽肯定說了很難聽的話,他絕對恨死我了。”

江南休思考片刻:“我覺得未必,你不妨跟著他看看。”

“為什麽?”

江南休不答:“你對他沒有信心嗎?”

江北渚回答的毫不猶豫:“有啊。”

“那你就相信他。”江南休沖他挑眉,“不論嫂子對他說了什麽,那都不是他做出抉擇的原因。能左右他的只有你,接下來看你自己怎麽選了。”

“你什麽時候成哲學家了?”江北渚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江南休。

“……”

“我這叫出謀劃策,安慰你受傷的心靈而已。”江南休把錢包拍在他手裏,“別在這傷春悲秋了,去,給你叔叔買點吃的,孝敬一下。”

江北渚:“……”

他下車的時候不明顯地踉蹌了一下。

昨天被劃傷的腳腕今日突然疼起來。

他依舊沒管,去了醫院附近的米線店買了兩份,思索了一會又去買了雙皮奶和豆沙糕。

醫院門口祁沅言終於不用穿病號服,他戴著兜帽,拎著外婆的包,攙著她老人家下臺階。

豆沙糕裝好,老板利落地打包:“一共三十。”

江北渚低頭翻江南休的錢包,遞給老板錢。

在他背後,馬路對面停了輛出租車,一老一少先後上車,門關,車尾噴薄出煙霧,向湘城七中駛去。

江北渚轉身時,那裏已經連尾氣都不剩了。

車門打開,江南休擡頭:“喲,知道你叔叔最近想吃什麽了?這麽貼心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誰貼心了?米線第二份半價。”

“……”江南休拿著米線,無語道,“你不用給我省錢。”

“我也想啊,好不容易花你的錢我指定給你花光。”江北渚拆開塑料袋,“但是你看看你包裏,現金總共就幾十,加起來都不夠買你包上的拉鏈的。”

“……那不是有卡嗎?”

“我知道密碼?”

失策了。

江南休閉嘴了,埋頭嗦粉,想起什麽又擡頭:“你買了豆沙糕?給我個。”

江北渚護食:“不給,又不是給你買的。”

江南休了然,解決了午飯他就要去上班了,江北渚擺擺手,讓他走了。

“如果失戀要痛哭的話,記得給我打電話,我圍觀。”臨走前江南休說。

“誰失戀了!閉嘴吧你!”江北渚砰的一聲甩上門。

瑪莎離開了視線,他身邊清凈多了,但他依舊有說不上來的落寞。他知道,江南休有意無意的逗他,讓他心情好點。

可那個人不在,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好心情。

江北渚拎著雙皮奶和豆沙糕走近住院部,登記處的老大爺正和病人嘮嗑。

“前天來的那個年輕人就住了一天就走了吧?”

“對啊,唉,就一天那能好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關心自己身體,等老了以後有他們好受的。”

江北渚有種不好的預感:“打擾一下,大爺,您說的年輕人是不是309的?”

老大爺記性好:“是啊,小夥子,你昨天就是來看他的吧?你來的真不巧,他中午就走了。”

“……”

江北渚垂著頭,杵在那裏不動。

那病人說:“他走之前還跟我們那層樓的病人分了蛋糕吃,你朋友人真不錯。”

拎著塑料袋的手指攥緊,江北渚輕聲說:“是啊,他人很好的。”

他走出醫院,309的病房人去樓空,他怎麽來的就怎麽出去的,只是那份雙皮奶涼了。

他坐在一處已經關門的店鋪臺階上,雙腿跨了三四級臺階,旁邊顛顛的跑過來一只狗,對著他呼哧呼哧吐舌頭。

江北渚伸出手,在它頭上呼啦兩下:“你也沒人要啊。”

狗汪了兩聲,坐他旁邊,一身黝黑的皮毛瞪著大豆似的眼睛。

江北渚對著黑狗發了很久的楞。

風吹得塑料袋窸窸窣窣響,他掀開蓋子,在街邊頂著涼風,把那份雙皮奶吞下肚,甜膩膩的,不好吃。

但他喜歡。

豆沙糕餵給那黑狗吃了。

街邊一人一狗,相同的落魄,坐在一起畫面說不出的和諧。

“難兄難弟。”江北渚丟給他一枚豆沙糕,“你說,他怎麽就不想要我了?”

狗不理他,低頭吃東西,任他在耳邊發牢騷。

“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說過要我。”江北渚捏著兜裏已經斷掉的手鏈,他昨天很有先見之明,在江浩舟和林夢進房間之前就揣兜裏了。

他回想以前:“他只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說喜歡我。可我沒睡著。”

“要是我睡著了,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聽到他說喜歡我?”

“他就說過那一次,和我在一起了就不說了。”江北渚的聲音悶悶的,“我想聽他說喜歡我。”

江北渚對著狗問:“你說,他還願不願意?”

狗呼嚕兩聲。

“我問你幹嘛,就會哼哼。”江北渚嫌棄它。

狗大爺不樂意,沖他叫兩聲。

“還有脾氣了?”江北渚拿走剩下的豆沙糕,“這我買的,不給你吃了,誰還沒個少爺脾氣?”

狗:“……”

路口跑來個中年婦女:“囝囝啊!你怎麽在這裏?”

黑狗沖她搖尾巴,跑過去撲在她身上。

婦女抱起黑狗摸摸它的頭,對它道歉:“我沒看好你,真抱歉囝囝,你也不準亂跑了,沒有你我怎麽辦啊?找你找的我心急。”

狗趴在她身上對江北渚露出個狗頭,眨眨那豆大的眼睛。

原來不是流浪狗,只是主人沒看好,它亂走走丟了。

它找到了它的主人。

“……”

江北渚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起身去找他的主人去。

祁沅言剛到家就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一邊擦頭發一邊坐在桌子前。

書桌上樂譜淩亂的放著,都是江北渚走之前留下的,本子上還有他沒寫完的作業,床上攤開一本書,應該是主人隨手一丟忘記放回去。

角落裏堆著衣服,大少爺懶,不想疊,每次都是祁沅言疊好他才放進衣櫃裏。

書架上的書,床邊的籃球,桌面上的耳機,床頭櫃上的樂高手辦。

整個房間充斥著江北渚的身影。就像那個人深深地烙在心底,無法忘記,磨滅不掉。

祁沅言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些東西,吹幹頭發後就出了門:“我走了奶奶,飯前回來。”

外婆正在澆花聞言應了聲。

江北渚下了出租車,站立在小區門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

樹蔭下,迎面走來一位少年,白衣牛仔褲,背著挎包,戴著帽子口罩遮住整張臉。

雖然他連臉都沒露,也沒人註意他,但江北渚一眼就看出來他是誰。

“祁沅言!”

他喊道。

白色身影一頓,大概是想擡頭但被他半路生生剎住,隨後轉身就走。

“你去哪?你別走!”江北渚追上去,“祁沅言!”

祁沅言不走了,他跑了起來。

他跑不過經常打籃球的江北渚,在小區附近的樹林裏被江北渚抓住。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他整個人都被拉進一個懷抱裏。

他怔怔的站在那裏不動,忘了推開他,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你又要走嗎?你又要去哪裏?為什麽總是躲著我?我又不吃人。”江北渚說話的音調都在抖,他真的被祁沅言的不告而別搞怕了。

“我媽跟你說了什麽我不知道,但你別信她的話,我都還沒說什麽,輪不到她給我做主。”江北渚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緊緊地抱住懷裏的人,“你不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不同意。”

“祁沅言,我找了你好久。從三年前就在找,我不肯走,不肯離開湘城,就是為了等你回來,如果你回來,我絕對不白等。”

“我等到你了。現在,你又要走了嗎?”

“……”祁沅言整個人都被他的體溫包裹著,不是醫院裏冰冷的被褥,是他懷念的擁抱,想念的那個人。

“我不走,你先放開我。”

“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江北渚把他抱的更緊了,“你都不知道,我沒了手機不能和你聯系我有多難受。”

“你手機沒了?”難怪一個電話都沒接到。

“我……發生了點意外,不過沒關系,我能見到你就行。”

祁沅言推了推他:“你放開我,我喘不過氣。”

江北渚這才放開他:“你要去哪?”

“我只是去看衛明明。”祁沅言整理好被他弄亂的衣服,“沒手機剛好,我覺得我們不用聯系。”

“為什麽?”

“……”

祁沅言低著頭不說話。

江北渚追問:“為什麽?你不想跟我說話?”

又是一陣沈默。

“……你走吧,你的東西我會給你收拾好。”祁沅言不看他,轉過身向原本的路線返回,“也……不用再見面了。”

“我媽和你說了什麽?她是不是要挾你了?”江北渚不回答他,在後面跟著祁沅言。

祁沅言不回頭,身後跟了個大尾巴:“阿姨只是說了事實,並沒有要挾我什麽。”

“事實?說你和我在一起會遭受詬病,這是所謂的事實?你寧可相信我媽的話,也不願和我一起面對嗎?”

祁沅言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不是相信,以後真的會這樣,總有人不待見我們的。”

“我只是想讓你的未來是光明的,躲躲藏藏的事太累了,你往高處走就好,我只能拖累你。”

“躲躲藏藏很累,那你呢?”江北渚不聽後面的話,“你累嗎?祁沅言。”

還從未有人這麽問他。

你累嗎,祁沅言。

自從母親離開後,他每天都在躲藏,躲著父親,躲著同學,甚至連自殺都要躲著。他很累,但他別無選擇。

祁沅言不回答:“你回去吧,我去還書而已,既然已經見了我,那你該走了。”

“我不走,你去哪還書?我送你。”

“你連手機都沒了,怎麽送我?”

“……”後面沒了聲音。

祁沅言以為他想通了:“走吧,最好不要再見了。”

“我雖然沒手機,但我有現金。”江北渚追上他和祁沅言並排走,“江南休給我的,打出租嗎?”

祁沅言不語,連餘光都沒給他。

江北渚也不說話,跟著他沈默地走,視線落在祁沅言身上,不曾離開半分。

祁沅言走快,他也走快,祁沅言慢下來,他也慢下來。

祁沅言突然剎住步伐,江北渚沒反應過來,差點撞他身上。

“怎麽停了?”他擡頭才註意到,他們已經走到另一家小區門口。

這麽近,打什麽出租。

祁沅言一路都沒和他說話,進了小區朝著一棟樓有目的地走過去。

他甩不掉江北渚,只能讓人跟著進來。

衛明明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林獻也來了,所以祁沅言才會一出院就帶著裝書的包來看他。

衛明明見到江北渚驚訝了一下,很快就對他露出笑容,請他們進來。

“你的書。”祁沅言從包裏拿出來書,遞給林獻。

林獻接過:“謝謝。”

總算是把書還給林獻了。

祁沅言回想起之前還書不成,被人倒打一耙的經歷。

不知道徐安澤會不會把他們的事情傳出去,還是保持點距離為好。

他們在衛明明家裏呆的不久,期間祁沅言一直沒和江北渚說話,衛明明認為他們是鬧矛盾了,臨走前叫住江北渚。

因為祁沅言看起來不好說話,所以他才選了這個目標。

“你和學……學神是不是鬧不……不愉快了?”

江北渚點點頭。

小結巴讓他低下頭,在他耳畔說了句什麽。

江北渚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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