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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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韓雁行局促地笑了,“每個人應該都有過吧,這是成人世界的規則,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每個人都無法做自己,所以,註定會失去自己。可是,這跟自己離自己多遠有什麽關系呢?人在獨處的時候,只有自己跟自己,自然也能離自己很近呀。”

“不!”他否認說:“人只有在面對自己的時候才會離自己很近,跟自己是不是獨處沒有關系。你不懂!”他突然轉換了口氣,變得嚴厲而抗拒。說完,他轉身就往回走。

韓雁行楞了一會兒神,轉身跟了上去,心裏的疑惑卻更重了。離自己很近?面對自己的時候才能離自己很近?不面對自己難道離自己很遠嗎?獨處不算離自己很近?他實在搞不懂。但他知道這話絕不是楊輕舟的一時興起,隨口一說。這定然是他最深最切的體會。他為什麽會有這種體會呢?這跟他的抑郁癥有沒有關系呢?

他跟隨著楊輕舟一直往回走,楊輕舟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他卻還緊跟著,想再跟他請教一下那句“離自己很近”的意思,但始終沒能開得了口。楊輕舟似乎對他的答案很失望,進而對他這個人也很失望。他對自己也有點失望。

好容易碰到一個打開楊輕舟心扉的機會,卻被他白白地錯失了。他不應該那麽答的,他應該順著他的話說,循循善誘地讓他自剖心聲,把他心裏的話說出來。是的,這一定是他心裏話!他有點懊惱,他都跟他說心裏話了,他卻不解人意,生生地掃了人家的興。

懊惱地跟著楊輕舟回到車子旁,楊輕舟走到車前,回頭對他招了一下手,說了一句:“謝謝你陪我散步,再見。”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車裏。

韓雁行有點沮喪,來到車前,剛想說點什麽。柳安如卻從車上下來,擋住了楊輕舟,對他說:“韓醫生!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這麽冷的天,害你陪著吹了那麽久的冷風。真是不好意思。”

韓雁行的心裏這才好過一點,“不客氣,我正好也想到處走走呢。”他隨口胡亂說。然後,他擡頭看看天色,“太晚了,就不留你們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柳安如對他擠擠眼,給他遞了個眼色,往旁邊一指,示意他借一步說話。他跟著柳安如往旁邊挪了幾步,問:“怎麽了?柳小姐?”

柳安如朝車上看了一眼,才回過頭來悄悄地問他,“輕舟跟你說什麽了嗎?”

韓雁行恍然,立即回答說:“沒有啊,怎麽了?”

這是他下意識的回答,不知為什麽。他很自然地跟柳安如撒了謊。柳安如這麽鬼鬼祟祟地跟他打聽,想必是另有其意。他們同事間,這種話不可以直說嗎?為什麽來問他?這實在很奇怪!

他還記著周筱告訴過他,楊輕舟的自殺可能跟事業有關。假如事實果真如此,那麽眼前的柳安如,作為楊輕舟的同事,意義可就非同小可了。她是害楊輕舟患抑郁的同謀嗎?加上剛才楊輕舟拒絕同她一起去散步,這是不是也就佐證了傳言的真實性?雖然他沒有證據,可是他不能不防備一點。

再者說,楊輕舟也的確沒跟他說什麽,楊輕舟剛才那兩句雲山霧罩的話,也沒有告訴她的必要吧。

柳安如錯愕地點了點頭,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答。隨即,笑著又說:“輕舟他身份特殊,不方便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所以他白天幾乎不出門,可是人憋久了,總會難受的,所以他才想趁著晚上沒人的時候,到處走走。”

“哦,理解。”韓雁行微笑著回應。心裏卻疑竇重生,她為什麽突然向他解釋這個?他並沒有問她呀。

“不好意思,打擾了。”柳安如又說。

“您太客氣了,柳小姐。這實在不值一提。”他說。

“那麽,再見了韓醫生,我們回去了。”

“嗯,再見。”他說。柳安如擡腿就走。

“哎?等一下!”韓雁行倉促間又叫住她。她回轉身來,“還有什麽事?韓醫生。”

“楊先生這些天情緒好轉一些沒有?藥都按時吃了吧?”楊輕舟的心情依然那麽低落,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好轉。

柳安如眼神飄忽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嗯。”

“那他還有飲食和睡眠,有沒有好一點?”

柳安如遲疑了一下,又點了一下頭,“好一點了。”

“那好,好一點就好,有問題你隨時告訴我。”韓雁行松了口氣,也許,只是楊輕舟不願意跟他多說什麽吧。

“嗯。”柳安如又答,臉上的神色卻有點不自然。她又道了聲“再見”,就轉身鉆進了車子。

車子走了。

站在那兒,韓雁行默默地目送車子遠去,那兩只車尾燈,在夜色中煌煌地射著紅光,就像兩只透視眼,能看透黑暗中的一切。韓雁行不禁疑惑,柳安如表面上很關心楊輕舟,難道背後真是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秘密?他要挖掘這個秘密碼?不挖掘嗎?還有楊輕舟剛才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不能離自己很近嗎?不能面對他自己?

他想著,疑惑著,轉身進了院子,關好了大門,就往廚房走去。他的肚子咕咕咕地大叫著,他得趕緊去弄吃的。楊輕舟的事,他打算等明天上班跟周筱打聽。

次日清早,他照舊做好了一切的準備,等待病人的到來,也等到周筱的到來。但,他左等不來周筱,右等不來周筱,直到來了病人,周筱一直沒來。韓雁行有點生氣了,她這樣遲到可不好!

他只得先給病人針灸,等給病人下完了針,周筱才火急火燎,頂著一張被風蝕得紅撲撲的臉來了。韓雁行什麽都沒說,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手忙腳亂地穿上了白大褂,窘迫地笑了笑,也沒說什麽。

直到下班後,病人都走光了。韓雁行的那一點點氣憤也早被磨光了。周筱倒先不好意思起來,訕訕地說:“今天沒聽見鬧鐘響,睜開眼睛都八點二十了,我臉都沒洗,早飯也沒吃,爬起來穿好衣服就來了。”

韓雁行坐在辦公桌前,寫著他每天都要寫的病歷,心裏感到好笑,他才不信。但是,他已經不打算追究,只是一次遲到而已,他不是那種不講人情的老板。

“下不為例。”他只說。

周筱“嗯”了一聲,就去拿掃把掃地。韓雁行擡眼看了她一眼,思忖著開了口,“周筱!”

不知是不是他的口氣有點重,周筱嚇了一跳,驚恐地看向他,“嗯?怎麽了?”

他忍俊不禁,笑出了聲,“你別緊張,我就是想我問你,你說你那個偶像有可能是因為事業自殺的?”

周筱這才松了一口氣,反問他,“你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就是隨便問問,只是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他搪塞著說。

“你冷不丁地怎麽想起這件事情來了?難道你也開始粉楊輕舟了?”周筱歪著腦袋狐疑地望著他。

“怎……”他本想說“怎麽可能”,但轉念又想,這倒是個很好的掩飾辦法,於是,他就順勢而為,索性“承認”了,“我就是挺欣賞他的。”

“哈!”周筱歡叫起來,完全沒了剛才那副唯唯的樣子,“沒想到你還能欣賞一個明星,真是想不到啊,平時你就知道工作,要麽就是看書種菜,想不到你還能有閑心去欣賞楊輕舟!”

“我怎麽不能欣賞他?你不是說他怎麽怎麽好嘛,我又不是老頑固,一切好的人或事,我都會欣賞!包括明星。你趕緊告訴我,我問你的事情你還沒回答我呢。”

“哎!”周筱長嘆了一聲,“怎麽說呢,我也只是聽說而已。網上說楊輕舟的公司一直在壓榨他,賺的錢大頭全被公司拿走了,還逼他接一些他不想接的商演,每天工作時間還被排得滿滿的,休息的時間很少。時間一長他就抑郁了。”

“那你覺得這個傳說有多少真實性?”他皺起眉頭,覺得這也說得通,做生意的人唯利是圖,從來不把員工當人看的。楊輕舟這麽一塊大肥肉,公司還不得想盡辦法拿他壓榨?反過來,楊輕舟工作一多,又缺少睡眠,時間一長,身體就出了毛病,然後就影響到情緒,久而久之,就患了抑郁。

周筱想了一會兒,“不知道,我也說不好。”

“那另一個傳言呢?”他又問:“不是說還有說他是為了感情的事嗎?是因為失戀了?被女朋友拋棄了?”

“說他是和圈內一個女歌手談戀愛,那女歌手三番兩次地劈腿,他三番兩次地原諒她,又三番兩次地被女歌手傷害。時間一長他就抑郁了。”

“你知道那女歌手是誰嗎?”

“說誰的都有,有說是關明明的,也有說是唐佳煦的,總之,亂七八糟的,眾說紛紜。”

“那你覺得這個傳言又有幾分真實性?”

周筱搖搖頭,“我哪兒知道呀,我覺得這兩件事都有可能。”

“看來你這個粉絲,對你的偶像也沒那麽了解嘛。”韓雁行失望地說。

“這是他自己的隱私,他怎麽可能讓人知道呢!”周筱不忿地說:“有些人談戀愛連父母都瞞著,更何況是一些外人。”

韓雁行默默地忖度著,沒有說話。他覺得楊輕舟的抑郁跟事業多半關系不大,反而感情的嫌疑比較大。一來,柳安如對楊輕舟的態度不太像是另有所圖,而是出自於真正的關心。二來,事業幹不下去可以不幹,如今是千裏同風的世道,實在受了脅迫,也可以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沒必要忍到抑郁吧。

可感情卻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進退全不由自己,不想愛卻愛得死去活來,想解脫卻身不由己。他只是很意外,難道楊輕舟真是一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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