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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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可沒說!”周筱嚴正聲明,“我說這個幹嘛!不過,那到底是你什麽朋友?”

“你怎麽那麽多問題!跟你有關系嗎?”韓雁行回頭瞪了她一眼。周筱撇撇嘴,不屑地朝他翻了個白眼,轉身進屋裏去了。

不過,韓雁行卻把這話聽進去了。這村子太小,人太少,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是滿村風雨,人盡皆知。楊輕舟的身份這麽敏感,這保密工作得加強才行。因此,一下班,韓雁行就把周筱趕回家了,地也不讓她掃了,免得陰差陽錯,讓她和楊輕舟撞上。

周筱倒樂得不掃這個地,二話沒說拎著包就走。

她走後不久,楊輕舟就在柳安如的陪同下來了。當他們一進門的時候,韓雁行就直勾勾地盯著楊輕舟,雖然楊輕舟還戴著口罩,還是不肯露出“真面目”。然而,他現在再看這半張臉,意義已經大不同。了如指掌。但,他還是想一睹楊輕舟的風采,想見識一下那個只在網上出現的大明星。

他仍舊招呼他們入座,仍舊給他們倒了茶水,故作鎮定地盡地主之誼,但眼睛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會往楊輕舟臉上看去,詢問楊輕舟的病情,楊輕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將口罩一摘,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回答他說:“腰沒那麽痛了,走路也輕便了很多。”

韓雁行訝然盯著他,有點語無倫次地說:“嗯,是這樣的,行,反正這個病得慢慢治,疼痛也會消失。”

楊輕舟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好像對他的話有點匪夷所思。他笑了笑,卻暗暗地打量起楊輕舟,他那雙清朗的眉眼,挺立的鼻子,冷冷的嘴唇,硬朗的臉部線條。心裏不禁感慨,他真的是“楊輕舟”,他的臉比照片上小一些,真人比照片裏的更帥氣。電視裏的帥氣或許還有濾鏡加持,眼前的帥氣卻更加直觀,更加具體,也更加真實。韓雁行還是有點難以置信,世界仿佛錯亂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攪和在了一起,成了真的。

雖然楊輕舟還是落落難合,不怎麽跟他說話,但他並不介意。他一想到周筱的那句“可能還會自殺”的話,他就心驚肉跳。這是條活生生的命,這條命現在在他手上,只要他一懈怠,這條命可能會再次隕落。他顧不得許多,只要能治好他就行。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麽渴望治愈一個病人。

至於楊輕舟是因病懶得說話,還是高高在上不願放下身段搭理他,他管不了許多。這不是重點。他是個醫生,他是個病人,他做他的病人,他做他的醫生。這樣就夠了。於是,他禮貌地微笑著對楊輕舟說:“現在可以針灸了。”

楊輕舟“嗯”了一聲,答應著站起身來,跟著他進了裏間。

就這樣,他每天都按部就班地為楊輕舟診治,楊輕舟的腿腳也在一天天好起來。原本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相安無事,以為楊輕舟每天來治療,治療結束就走,直到病情痊愈。但沒想到,幾天之後,事情就有了轉折。

這天晚上治療結束,楊輕舟一行人離開的時候,韓雁行送他們到大門口,楊輕舟卻在臨上車前,突然仰頭看向夜空,像看到了什麽東西,一直看著。韓雁行和柳安如也紛紛跟著他看上去。

夜空中,雲霧輕薄,緩緩地飄動著,像一片薄得不太均勻的紗,虛虛從月亮上飄過去,星星像千家萬戶的燈火,亮著,閃著。

“你在看什麽?”柳安如問楊輕舟。

楊輕舟還是望著天空,“我想走走。”

“走走?到哪走?在這裏嗎?”柳安如驚詫地問,指指腳下的地面。楊輕舟收回了目光,點了一下頭,“嗯,就在這裏。”

“可是天那麽冷,你還沒有吃晚飯。”柳安如婉轉地勸他。

“我不餓,走走不就暖和了。”他說,語氣冷淡卻堅定。

柳安如為難地看向韓雁行,韓雁行心領神會,這裏是他熟悉的地方,只有他可以給他領路。“那我帶你們轉轉吧?”

“不用!”楊輕舟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裏終於有了一點情緒,“她不去!”他指指柳安如,“你帶我一個人轉就可以了。”

柳安如驚訝地看著楊輕舟,“為什麽?你一個人……”她突然住了口,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那好吧,我在車上等你,你別走太久。”柳安如轉臉又對韓雁行說:“韓醫生,麻煩你了。”

“不客氣。”韓雁行說。

於是,韓雁行就陪著他在周圍散起了步。

月光下的村莊,靜謐而安詳,冷風簌簌地吹著,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他們沿著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走著。

楊輕舟走在前面,走得很慢,韓雁行顧慮他的情緒,怕他不喜歡靠得太近,所以,只跟在他身後。灰白的水泥路在暗夜裏隱隱約約的,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看不清終點。

楊輕舟慢慢地走著,一言不發,韓雁行慢慢地跟著,也無話可說。四周只有他們甩手時,帶動羽絨服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他們嗒嗒的緩慢的腳步聲。

路兩邊有寥寥的幾戶人家,門窗裏探出明亮的燈光來,韓雁行怕被鄉鄰看見,回頭來打聽楊輕舟的身份,便輕輕喚了一聲楊輕舟。

“楊先生?”他壓低了聲音。

楊輕舟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嗯?”

“往這邊走吧。”他指指另一條沒有人家的路。

“為什麽?”楊輕舟淡淡地問。

“這邊容易碰到人。”

楊輕舟遲疑了一下,就順從地跟著他拐到那條路上去了。楊輕舟仍然走在前面,他仍然跟在後面,他們仍然沈默無言。

這暗無邊際的黑夜,空曠而深邃,像是世界的邊角,光照不進來。楊輕舟的背影,孤單又寥落,仿佛是被這黑暗囚禁的幽靈,不知疲倦地走著,尋覓著,找不到出口,走不出黑暗。

韓雁行從身後註視著他,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到底是多黑暗的深淵?連他光芒四射的事業都填補不了,到底是多深的絕望,連那麽多粉絲對他的愛都拯救不了。

但同時,韓雁行心裏也是疑惑重重,他為什麽突然要在這裏走走?為什麽要他陪著?為什麽不讓柳安如一起來?為什麽?種種的疑雲,都纏繞在他心頭。而他,卻是一個字都不敢問。

又走了一段路,冷風雖小,卻像小蟲子似的,輕輕地嚙噬著韓雁行臉上的皮膚,他覺得自己臉頰在逐漸地麻木。摸起來冰涼。吸氣的時候,那股寒涼透過鼻子直往他腦子裏鉆,他腦子裏都是冷的。他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端,低下頭,用不高的領子掩住了嘴巴和鼻子。

不知走了多久,又走了很長一段路,遠離了村莊,冷風似乎更大了,韓雁行縮了縮脖子,不禁打了個寒噤。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問前面的楊輕舟,“你冷嗎?”

楊輕舟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往前走,頭也不回,像囈語似地回答說:“不冷。”

“餓嗎?”他又問。他可是饑腸轆轆,肚子不停地在叫。

“不餓。”他又回答。語氣還是那麽冷淡,那麽小聲。

韓雁行閉了嘴,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他怎麽不問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他們就這麽走到了路的盡頭,幾乎走到下一個村莊,韓雁行怕天太晚,走迷了路,終於跑到他跟前來將他叫住。

“我們回去吧,很晚了。”他小心翼翼地勸說著,生怕楊輕舟不高興。停下腳步,楊輕舟卻不理會,只是仰頭又看向夜空,若有所思地對著天空說:“這個時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你不覺得嗎?”

韓雁行也朝夜空看去,那彎蛾眉月跟著他們,也走了很多的路,來到了正空。他不解楊輕舟的意思,望著楊輕舟那張起伏有致的側臉,朦朦朧朧的,在夜色中有種特別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看清他。韓雁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問:“為什麽?”

楊輕舟喃喃地說:“因為這個時候沒人打擾,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你自己,你可以離你自己非常近。”

韓雁行楞住了,這話是什麽意思?雖然他不懂他為什麽這麽說,可是從他的語氣裏可以聽出,這番話是由衷的,是有力量的。

“然後呢?”韓雁行試探地問。也許在這樣寂靜的夜晚,借著夜色的掩飾,一個人可以盡情地釋放自己,會說出平常不願說的話。他想聽聽他內心真正的聲音。

“然後?”他若有所思地重覆著,“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歡這種感覺,你不覺得嗎?你有沒有失去自己的時候?”

“我?”韓雁行認真地思考起來,他有嗎?他有過的。從小到大,他不知道妥協過多少次,委屈過多少次,但這跟離自己遠不遠,近不近似乎並沒有多大的關系。

“是的,你有過嗎?”他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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