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坐在溫泉度假村的咖啡廳裏，聞意看著對面的那人，因為不修邊幅，他顯得有些面目模糊，整個人呈現的狀態也令她心裏有些不舒服，她刻意避開之前和方軻的話題，開口是最尋常的話：“你瘦了。”

淩笙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這沒什麽。”

聞意收斂了心神，轉向之前的話題：“那麽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淩笙看著對面雲淡風輕的女人，本來隱藏著的一點怒火又漸漸燃起：“我這樣子，是因為爺爺奶奶都進了ICU，”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還有淩笠。”

淩笠受傷入院的事情聞意已經聽說了，但淩家二老住院的事實實在在讓她吃了一驚，她霍然起身：“爺爺奶奶怎麽樣了？！”

看了對面的人一眼，聞意又緩緩坐下，語氣裏帶上了些自嘲：“應該是脫離危險了，不然你也不會想到我的。”

淩笙聽到她的話，怒從心頭起，但他還是帶著克制的語氣：“聞意，爺爺奶奶會住院，一是因為淩笠突然重傷，醫生說傷到了神經，可能以後都沒法走路了，還有就是……”他死死盯住聞意，“阿陳那邊的消息，方軻和你早就知道淩笠之前是被人陷害，而你們卻什麽都沒說。爺爺奶奶太激動，雙重刺激，才送醫院搶救的。聞意，你仍然覺得，這事與你無關嗎？你還要說，你沒有騙我嗎？”

聞意一片沈默。

淩笙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或者……你真的是不知情的？”

聞意的手指從剛才就緊緊扣在手中的杯子上，她沈默著不開口，淩笙的心漸漸提起：“聞意……”

聞意終於狠下心，把杯子輕輕放在桌子上，然後雙手交握看著他：“我知情，方軻知道的第二天，我就都知道了。”

“為什麽……”

聞意卻問出一個讓淩笙意外的問題：“爺爺醒了嗎？”

淩笙不明白她問這個問題的目的，但還是正面回答：“醫生說有清醒的前兆了，但還沒有醒。”

聞意扯出一個笑容：“淩笙，你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就像淩笠這件事，我可以瞞著你，但不會騙你。”她頓了頓，“其實我心裏也不好受，請你相信。我從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淩笙定定地看著她，聞意的神色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不是說好，要對彼此坦誠以待嗎？”

聞意重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用手指緩緩暈染著杯口沾上的大紅唇膏：“淩笙，你真的相信坦誠以待嗎？你真的相信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嗎？你就……沒有瞞著我的事情嗎？”

淩笙想起曾經瞞著她自己就是今聲的事情，剛想開口，聞意就打斷了他：“我不是要翻舊賬，也不是要求原諒。淩笙，其實我們之間的問題一直都在，那就是……”她艱難地吐出接下來的話，“其實……我們仍然都不夠信任對方。

“人家說，情深緣淺很可惜，可說起來，愛深信淺又何嘗不是呢？我們都認定過對方是命定的那個人，可是卻無法互相信任，遇到問題，第一反應仍然是逃避，甚至懷疑。”

聞意的聲音漸漸不那麽平靜：“這件事我瞞了你，是我不對。而這兩天我卻在慶幸，還好讓你發現了，然後我們就可以更清楚地直面自己的內心。淩笙，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你懷疑我騙了你，不肯跟我說明，而你這麽做之後我的第一反應，是排斥和逃避而不是解釋。淩笙……我們之前其實一直是在粉飾，假裝一切很好。

“我從未對被拋棄過兩次這件事釋懷，你也一直把壞事發生歸咎成自己的責任，我們其實都不是坦誠的人，你不覺得，說坦誠以待，就是個笑話嗎？”

淩笙一直微垂著眼眸，靜靜地聽著，眼神裏是覆雜的情緒，直到聞意一口氣說到這裏停下，他擡起眼看著對面情緒有些激動的女孩，呆呆的重覆了一遍她說的話：“愛深，信淺……”

“是，我們對這個世界，從來信淺，哪怕是對對方的愛，也不足以抵消這份不信任。”

淩笙慢慢咀嚼著她的話，然後開口，聲音輕得仿佛能被風吹散：“聞意，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愛，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那麽……你的意思是什麽？你的未來裏，還有我的位置嗎？”

聞意看著他笑笑：“今天本來是你來興師問罪，怎麽這會兒倒成了我決定一切了？”

不等淩笙回答，聞意笑得更深了些：“我已經打算申請出國讀書了，我想這是這次事情帶來的最好的一個決定，我希望爺爺奶奶身體快點好起來，你們一家人還是能夠幸福美滿。

“而這個……”聞意從左手無名指上摘下閃著耀眼光芒的鉆戒，放在桌子上推向他，“我已經沒有資格，也不可以再繼續擁有它了。”

“聞意！”淩笙有些生氣地站起身，“你不要意氣用事！分手、悔婚，不是你單方面決定就行的，我不同意！”

聞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這是我的決定，也是我對自己的懲罰，淩笙，你很好，而我，你看，在你身邊所有人眼中的我，一定是心機深沈、滿肚子陰謀、別有用心，你願意與他們對抗嗎？一個一個去解釋嗎？背負這份猜疑嗎？我不願意，淩笙，我很累，我想離開，你就當縱容我最後一次，我這輩子就作這麽一回。”

淩笙重新坐下來，拈起那枚鉆戒舉到聞意眼前：“聞意，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同意，就算你真的要離開，也至少等爺爺奶奶清醒，給淩家一個解釋，然後才是處理我們倆之間的關系。”

他有點強硬地越過桌子抓起聞意扣在桌邊的手，把戒指套回她的左手無名指：“在那之前，你得戴著。還有，我為沒有對你充分信任而傷了你的心道歉，聞意，你不是心機深沈滿肚子陰謀別有用心，如果有別的原因……我希望你告訴我。”

聞意抽了抽手，卻被他握得死緊，以往淩笙這樣的時候，聞意往往就心軟了，可這次最初的傷心過後，聞意倒一天天真的冷靜下來，此刻她看著眼前自己以為能夠相許一生的人，心裏卻覺得委屈絕望又心灰意冷。

“淩笙，”聞意也輕輕開口，“那天我們都喝了點酒，你走的時候，我拉住你，可你還是走了，你都不願意回頭看我一眼，好像從此就只留給我一個背影讓我懷念了。我承認我沒那麽勇敢，這幾天一想到那晚上可能是我們最後一面，我心裏難受得恨不得從來沒遇到過你，可能我就是一個會為了未知的將來放棄現在的人，我不想再承受那樣一次了。另外你說的，我要給淩家一個交代，我同意，等爺爺奶奶醒了以後，我會讓你們明白一切的。至於我們……”

“我們的事，之後再說。聞意，我還是那句話，我很抱歉，這次的事，我也是方寸大亂，我應該想到那晚你會有多難過和無助，但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是沒用的，我也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聞意……我們遇到彼此真的不容易，不要為了一次事情就徹底錯過……”

說完，淩笙站起來：“你先休息吧，我回醫院了，等爺爺奶奶醒了，我來接你去看他們。還有……不要退圈，否則是整個網配圈的損失。”

聞意甚至還沒來得及反駁，淩笙就拿起放在旁邊的公文包：“走吧，送你回房間。”

他不由分說抓住聞意的手，聞意就這樣被他牽著回到房間，他把聞意推進門：“我走了，你好好的。……不要再不告而別。”

聞意的臉上燒起來，想要關門，淩笙卻上前一步把她緊緊抱進懷裏，聞意推了推，淩笙的胳膊紋絲不動，他的頭埋在她的肩窩裏，聲音有著悶悶的疲憊：“這次的事，我們互相說對不起吧，可是小意不要走……我也很累啊，真的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說著說著，淩笙的聲音越來越輕，聞意卻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沈——

他居然這麽睡著了？！

一場本該聲淚俱下的控訴，居然是這麽個結尾？！

聞意使勁拖著他到了床邊，不顧形象地和他一起倒在床上，拎過被子給他蓋上，聞意趴在他旁邊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美人在骨不在皮，淩笙的容貌不算多麽出眾，骨相卻極好，眉眼格外璀璨，可此時他的眼下深黑，可見是許久沒有睡個好覺。

面對著他的時候聞意頗有些爭強和死撐，他睡著了，聞意卻一下子沒了氣勢，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外，一邊出門一邊給方軻打電話：“方，我的簽證申請下來了嗎？嗯，可能要晚一點過去了，我總得給淩家一個交代……”

聞意沒有看到，在她關門時越來越窄的縫隙裏，淩笙緩緩睜開了眼，眼中的情緒，卻比剛才更加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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