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老爺子和淩老太太住在B市傳統的四合院中三十多年，即使後來兩個兒子事業逐漸有所成就提出讓他們搬進新買的樓房，二老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父母工作都忙，淩箏三兄弟從小便在淩家二老的四合院裏玩耍，那時淩老帥規矩極嚴，卻也給了三兄弟足夠的尊重和自由，淩笙每次回想起兒時三兄弟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是覺得心裏非常溫暖——這也是一直以來他不願意和兩位堂兄起沖突的原因。

但此刻負手站在淩家老宅的院子裏，淩笙擡頭看頭頂上光禿禿的落滿了雪的樹杈，心裏湧起的不再是溫暖，而是一陣陣悲涼。當年二哥爬樹，從樹上跌下來，是自己和大哥墊在下面，結果二哥摔斷了腿，自己和大哥也各斷了一只胳膊。淩老爺子知道後一反常態沒有懲罰他們，反而感慨一家人就該這樣守望相助，從那時起淩笙就記住了這四個字，後來隨著年歲漸長，三兄弟有了各自的生活，但這許多年，淩笙始終記得淩老爺子在說這句話時臉上欣慰的表情，所以盡管淩箏和淩笠後來因為淩氏多多少少給他使了些絆子，但他從來沒有計較過——大概因為自己一直退讓，他們才這樣有恃無恐吧。

想著聞意頭上和身上的傷痕，淩笙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怒氣又重新湧了上來，早上小武跟自己說的話言猶在耳：“我有個朋友，跟綁架意姐那邊的人有些交情……我讓他打聽了一下，說是綁架意姐的幕後主使，不是南邊兒的人，消息是從B市出來的，而且跟你家有點關系，但我沒證據，你留點心吧。”

小武欲言又止的表情還在眼前，院子正屋的門開了，淩老太太手裏拿著一條圍巾，出來後看到院子裏的人，驚訝非常：“淩笙？來了怎麽不進屋？”

淩笙盯著眼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眼底泛起一陣陣熱意：“奶奶……”

淩老太太心思轉了幾轉，明白了淩笙的來意，她低低地嘆了口氣：“淩笙，你爺爺在屋裏，進屋說吧。”說完，轉身先回了屋子。

淩笙將從小武那裏聽到的消息告訴了淩老爺子，淩老太太有些不敢相信：“你這是聽誰說的？二小子是渾了些，但應該不會做這樣的事吧？淩笙，你有證據嗎？”

淩笙認真地看著淩老太太：“奶奶，紙包不住火，我現在沒有證據，但既然能漏出這樣的風聲來，只要我去查，總會查出真相的。重點是，您願意我去查嗎？”

淩老太太在他嚴肅的神色裏沈默下來。

淩老爺子從淩笙進門起就不發一言，直到此刻才突然一拍桌子：“查！如果真跟他們有關系，我絕不姑息！小聞是個好姑娘，不能讓她受這樣大的委屈。”

淩笙站起身來：“爺爺，這件事我會去查，聞意讓我跟您坦白，這件事是她找人去打聽的，但她說了，或許這件事，才是解開咱們一家人心裏疙瘩的關鍵。爺爺，難道您真的沒察覺嗎？從前的溫情脈脈，總是有些演給您看的成分，現在這樣也好，等聞意身體好了，我想帶她去旅行，或者走到哪裏喜歡了，就留在那裏。”

淩老太太震驚起身：“你這是要拋國棄家？”

淩笙上前兩步扶住老人：“只是待一陣子，等淩氏的交接手續完了，我們再回來。奶奶，我只是想讓大哥知道，我說不在乎誰接手淩氏，是真的，我不稀罕的，聞意也不會稀罕。

“但如果傷害了聞意的人真的是大哥……”

淩笙的話沒有說完，退後兩步垂手站立，淩老爺子也嘆口氣：“咱們是法治國家，如果真的有證據……就走法律程序吧。犯了錯，就該罰。”

***

淩笙回到醫院，先去了古睿的辦公室，春節期間醫院裏格外忙碌，古睿見他回來，停下來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一邊和他往聞意的病房走一邊低聲跟他討論著聞意的病情，快到房門口的時候，古睿終於停下腳步：“淩笙，我得跟你道歉，你那陣子狀態不對，我打電話給小周哥了……”

淩笙的眼神滯了滯，但卻是安慰的語氣：“我明白。你不用內疚。”

古睿默了默：“我擔心的不光是你，還有聞意，這次的事，受刺激最大的人是她……淩笙，你不覺得她醒來之後的狀態很令人擔心嗎？按理說，女孩子遭遇這樣的傷害，不崩潰都算好的。可你看聞意，不問不哭不鬧，還這麽冷靜的處理一切，你就真的這麽放心她？”

淩笙的腳步也跟著她停下來：“我不是放心她，而是……她不想讓我擔心，她以為我真的不知道，每次我離開的那陣子，她其實都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哭，就像現在，她一定縮成一團在哭。可她不想讓我因為她而更內疚……聞意就是這樣的，看著比誰都霸道，其實心比誰都軟，她比誰都怕傷害到身邊的人。”

“你們兩個……”，古睿嘆口氣：“還是讓她哭出來吧，情緒疏比堵好……，小周哥也是這樣說的。”

“我知道……，送到這裏就可以了，我跟聞意談談。”

古睿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捂住額頭：“不需要談談，你抱抱她。”

淩笙沒再多說什麽，推門進了房間。

床上的人背朝門躺著，淩笙放輕腳步，繞到床的另一側——她睡著了，可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枕巾上也有洇濕的一小塊，眉頭微微蹙著。

“你心裏到底有多苦，才會在夢裏也在哭……”淩笙輕輕伸手撫摸聞意的額頭，只是輕輕的觸碰，她卻一個激靈驚醒，眼裏還殘留著恐懼和不安：“誰？！”

看到是淩笙，聞意臉上的驚惶一下子褪去，微微把床頭升起來了些，語氣溫柔：“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淩笙定定看著她。突然伸手把她抱進懷裏：“聞意，哭出來。”

聞意從醒過來之後，調侃淩笙不修邊幅，安排小武調查幕後人，在人前一直是堅定而淡然的樣子，但此刻，她的眼淚好像被淩笙這輕輕的一句話擰開了開關，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她擡手想擦，淩笙卻先她一步用手指輕輕地揩去，一邊擦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聞意……你不怕，不怕啊……有我在了，以後再不會了……你是最勇敢的，但不必在我面前撐著，我喜歡堅強勇敢的你，也喜歡脆弱依賴的你，你所有的樣子在我眼裏都是閃閃發亮的，聞意……聞意……能遇見你，我真幸運……”

聞意再不顧忌，埋頭在他胸前，任眼淚傾瀉。

淩笙把懷裏的女孩抱得更緊：“小意……等你出院，我們離開這裏。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

聞意揪著他的襯衫，鼻音濃重，輕輕點頭：“嗯，我們走，讓他們抱著那些不撒手吧，你不稀罕的，我也不稀罕。”

淩笙心裏一陣激蕩——自從認識聞意後，她常常讓他有這樣的感受，這個女人，與自己有著一樣的心思和想法，和愛的人心有靈犀，原來是這樣美好，又這樣讓人感動的一件事。

聞意的抽噎聲漸漸停息，淩笙抽了紙巾給她仔仔細細地擦臉：“有些事我想你還是得知道。”

聞意搖搖頭：“我只想讓爺爺知道，這麽多年的兄友弟恭，你受了多大的委屈。這次的事我不想再提，那只是浪費我的時間。至於爺爺要怎麽做，我尊重老人家的想法。”

“爺爺說了，如果查出來真是大哥和淩笠做的，走法律程序。”

“這……”聞意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原以為淩老爺子對淩箏和淩笠大約是要小懲大誡，最多動用家法，卻沒想到他真會把自己的孫子送上法庭，仔細想了想，聞意肅然起敬：“爺爺真了不起。難怪……難怪你會這麽好……也難怪，那些人裏有個人以為我昏迷了說漏了嘴，說老大叮囑不能讓我受實質性的傷害，我撞了頭，他們倒比我還緊張……這樣說來祁鍇那麽順利找到我，恐怕也是他們放了水……”

聽著聞意的話，淩笙心裏更亂，如果綁匪比人質更緊張人質的安危，這能說明什麽？

大哥……二哥……真的會是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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