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活動現場的時候，淩笙和筱明哲正好在換衣服，筱明哲的朋友叫馬銳，是個紋著紋身打了五六個耳洞五大三粗的漢子，聞意提前打了電話，他早早地等在巷子口，Nick怎麽看怎麽不能把他和推廣漢服的活動聯系在一起，三人一路往漢服店所在的小院走，聞意笑著和他寒暄，他卻一臉冷冰冰的樣子。

直到走到院門口，門裏傳來一個清甜的女聲，馬銳的臉上才露出一點笑容。

“意姐你來了？快快快，跟我進去打扮！這位是……”出來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笑容甜美。

聞意從包裏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遞給她：“恬恬，中秋快樂。這是我的朋友，想買幾件漢服帶回去送親友，我就帶他過來了。”

叫恬恬的女孩兒接過禮物：“意姐你太客氣了”，隨後柳眉倒豎：“馬銳！你還杵在這裏幹什麽？！帶小帥哥去挑衣服。”

Nick在心裏替她捏把冷汗，卻見馬銳臉上堆起笑：“恬恬你別氣，別氣啊，生氣不漂亮了，我馬上帶他去。呃……這位……先生，跟我來。”

Nick滿頭黑線地跟著馬銳去挑衣服，唐恬也帶著聞意去換衣服，順便解釋：“笙哥和明哲先去換衣服了，意姐你的衣服我給你打理好了掛在裏面，你先自己試試換，如果不會穿，再叫我。”

聞意點點頭：“你有心了。”

“嗨，別說得這麽生分，你是笙哥的女朋友，那就是我姐，快去吧，真期待看你換上以後的樣子，等一下換好了，我給你梳頭發。”

聞意笑著進了試衣間，裏面掛著一套齊胸襦裙，素白的對襟上襦，墨綠色掐牙，袖子上有半鏤空的暗紋，下裙是白色為底，上面大片潑墨山水一樣由淺至深漸變的綠，胸前的束帶也是墨綠色。

來挑漢服的那天，只是驚鴻一瞥，聞意就對這條裙子喜歡得不得了。

聞意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真絲的材料垂墜，握在手裏有些冰涼，卻沈甸甸的極有質感，之前試衣服的時候唐恬就教過她穿法，所以此刻穿起來速度倒也不慢。

系完最後一個結，聞意提著裙子走出試衣間，唐恬走過來：“聞意姐，你穿漢服真好看，今天咱們出去玩，你和笙哥簡直就是活招牌。……我看看，胸前的結有點松，走著容易掉，我再給你調一下……”

聞意笑著搖搖頭，擡手調整胸前的束帶：“我自己來就好了……，以後總得自己打理。這樣對嗎？”

唐恬點頭：“嗯，再拉緊一點。”

聞意一邊系緊束帶一邊問她：“淩笙穿好了？”

“嗯……”唐恬伸手拽了拽聞意的裙子，確保不會滑落就松了手，然後又用別針把披帛給聞意別好：“要我說你倆是一對呢，都那麽聰明，教一遍就會穿，明哲那個蠢貨，教了十遍還不會，馬銳和笙哥正幫他呢。”

聞意撲哧笑出聲，唐恬按著她坐下來：“別管他們，還有陣子折騰呢，我先給你梳頭發吧，你想要都綰上去還是綰一半？”

“都綰上去。”

“好嘞！”

唐恬外表呆萌，做起事來卻手腳麻利，聞意在鏡子裏看著她的手靈活地在她發間穿梭，很快就綰出一個式樣繁覆的發髻。

別好最後一根黑色發卡，唐恬拍拍手：“來來來，晃晃腦袋看看會不會散。”

聞意左右低低頭，發髻巋然不動，唐恬心滿意足地笑，然後打量了她一會兒：“聞意姐今天這個妝就很好，不需要再補，不是拍照的話，不需要化唐妝了。”

聞意看著自己已經打理的差不多，有些疑惑地問唐恬：“你呢？不需要換衣服嗎？”

唐恬笑笑，說著話從一堆掛著的衣服裏拿了一件水紅鵝黃相間的衣服進了試衣間：“我快得很，聞意姐你先去看看他們吧，要是他們還沒好，你就幫我催催。”

——吱呀。

聞意沒想到淩笙幾個人都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院子裏等，聽見開門聲，都扭頭朝她看來。

聞意一眼就看到站在院子正中的人，他穿著黑底提花織紋鑲白色夔龍紋文繡邊的男式交領常服，腰帶黑白分明的配色掩去了他身上的幾絲溫潤，多了些冷冽的感覺，特別是他此刻和筱明哲低聲說著話，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生生顯出幾分淡漠來。

那是一種——在唐林的酒會上初次相見時，在他身上見過的距離感。

似乎他對旁人總是這樣，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可總是淡淡的，不親近，也不遠離，唯有對她，他的態度不一樣，會耍賴，會調侃，甚至會撒嬌。

聞意的思緒不過幾秒，院子裏的人都已經看到她，淩笙臉上明顯楞了楞，然後綻開一個笑容，淡漠的感覺瞬間褪去，只覺他滿眼都是歡喜。

“意意！臥槽你穿這衣服太好看了！為什麽！為什麽你和老大穿起來就有那個感覺，像穿越了一千年來的，我穿著就像演惡搞喜劇呢？！”筱明哲捶胸頓足。

馬銳在旁邊冷冷開口：“主要看氣質。”

Nick噗的一聲笑出來。

淩笙不理他們幾人的耍寶，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臺階上的聞意。

正是夕陽西沈，紅霞滿天的時候，他的臉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眼神明亮，笑容溫柔，恍惚的有些不真實，他步伐並不快，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聞意卻有一種今生再也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感覺。

認栽了——聞意彼時心裏唯一的想法。

眼前的人淺笑著看他走近，淩笙必須承認，他被聞意驚艷到了——他一直覺得她的氣質裏古意極濃，只是她妝扮起來比他想象得更精致，一頭青絲綰成繁覆的花樣，齊胸襦裙的衣制讓她修長的脖子，漂亮的鎖骨都清晰可見，聞意的皮膚天生白皙，此刻在深深淺淺的綠色映襯下，更顯得瑩然生光。

淩笙心裏熱熱的，眼神也帶上了些熱度，聞意被他這樣的眼神盯著，有些赧然：“淩笙？”

淩笙走近她，微微壓低了些聲音，卻滿是笑意和驚喜：“聞意，這是我第二次看你盛裝打扮。”

聞意也笑意妍妍：“所以呢？”

“初見驚心，再見仍然。我現在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聞意瞪他一眼：“巧言令色！”

說著話唐恬也換好了衣服出了門，正在喝水的筱明哲噗的一口水噴出來：“哈哈哈哈，恬恬你和意意一個小蔥拌豆腐，一個西紅柿炒雞蛋哈哈啊哈哈。”

“叫她唐恬。”對上馬銳兇狠的目光，筱明哲吞了吞口水，收起笑聲，正張嘴還想說什麽，門外傳來白淩的大呼小叫：“來晚了來晚了，對不起啊——”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神震驚地看著院子裏的人。

筱明哲走過去推她：“你趕緊去換衣服，我們要出發了，還有你不用這麽沒見過世面吧，就算老大和意意真的像穿越來的，你這眼神也太誇張了……”

說著說著他發現白淩的眼神並不註視著臺階上的人，而是看著院中穿著短打便服的男人。

Nick看著來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Ling，好久不見。”

***

B市近幾年的中秋燈會辦得熱鬧非凡，到處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很多家庭都帶著月餅盒零食席地而坐，一邊聊天一邊賞燈賞月。

聞意一行人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俊男美女，又都穿著傳統服飾，大部分的人都很好奇，有些年紀大的人拿著手機遠遠拍照，有些年輕人甚至直接走上前來問能不能合影。

筱明哲和唐恬幾個都大大方方樂呵呵地和走上前來的人們打招呼聊天，淩笙牽著聞意的手走在後面，卻少有人走過來打擾。

聞意有些擔心地看著走在前面一晚上都沒怎麽說話的白淩，連淩笙停住了腳步也沒有註意到，直到手被拽住，才後知後覺地回頭看他：“怎麽了？”

“聞小姐，你在我身邊，卻這樣心不在焉，讓我很挫敗。”

“……我很擔心阿淩。”

淩笙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感情從來都是兩個人的事，外人什麽都做不了，我們只要在白淩做了決定以後支持她，好不好？至於她不說，那我們就不要問。”

聞意的手被他攥得有點疼，輕輕活動了一下：“我知道，只是還是忍不住會擔心。”

淩笙擡頭看頭頂上的燈籠：“聞意你看，今晚的燈籠多好看。”

“嗯？”

“與其擔憂還沒有發生的事，不如珍惜眼前這一刻，不然就辜負了這麽好的景色了。你不是想不明白的人，再仔細想想？”

“……淩笙……”

“嗯？”

“你真好。”

淩笙的心因為她簡單的三個字狠狠地蕩了蕩，他又握了握手裏她綿軟溫潤柔若無骨的手，微笑著看她：“聞意……你這麽說，我很開心。”

但還不夠，我還想對你更好，一直很好很好。

聞意從他的眼裏讀懂了他的意思，笑瞇瞇地看著他：“淩笙，我也會對你很好很好。”

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靜靜地走，誰也沒有說話，身邊是喧鬧的人間燈火，彼此心底卻是一片平靜滿足。

“淩笙……我在威尼斯的時候，遇到了一對老夫妻，垂垂老矣，卻溫馨的讓人想哭……真想五十年後，還能一起穿著這樣漂亮的衣服出來看燈。”

淩笙輕咳了一下，再開口是蒼老的聲音，仿佛真的風燭殘年：“老太太，是這樣嗎？”

聞意楞了楞，捂著嘴笑起來。

淩笙停下腳步松開她的手，轉到她面前雙手虛虛環住她的腰，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聲音清朗：“聞意，你剛才那句話，我可以理解為，是想要一輩子走下去的承諾嗎？”

他靠的很近，說話間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和脖子，聞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聲音有些澀：“嗯……”

淩笙本來虛環住她的手一下子收緊掐住了她的腰，帶了些陌生而炙熱的溫度，聞意擡頭，他的眼裏有小小的火焰，聞意分不清那是身後燈火的映照還是淩笙情緒的激蕩，只能看到在火焰的最中間，是她的身影。

他的眼裏似乎已經看不到別的任何人和事，只是深深的凝視著她，聞意的心在他這樣的眼神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淩……笙，你是不是想親我？”

淩笙瞇起眼睛：“你不想嗎？”

聞意竟然認真地想了想：“我也挺想的，但大庭廣眾的，算了，還是去看花燈吧。”

淩笙被她語氣裏的一絲失望撩撥得心旌搖蕩，忍不住開玩笑：“好，等下次沒人的時候……”

聞意甩開他的手，率先朝前走去，淩笙追上幾步：“等一等。”

聞意奇怪地回頭，淩笙左手拉住她的披帛，右手指指她的額頭：“你的眉毛，蹭掉了一塊~”

聞意翻了翻手裏提著的布袋，有些挫敗地開口：“背包放在唐恬的店裏了，只帶了眉筆和唇膏，鏡子忘了。”

淩笙從她手裏拿過眉筆：“沒關系，我來給你畫。”

聞意楞住：“你會化妝？”

淩笙摸了摸眉毛笑起來：“以前去參加漫展，明哲有朋友是coser，跟著去看過，大致知道怎麽畫，而且你的眉毛輪廓很清楚，我只要填上去就好了。別動……”

聞意靜靜地站著，淩笙拿著她的眉筆仔仔細細地給她描眉，他眼神專註，唇角微微翹起，顯然心情很好。周圍有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對他們側目，他卻渾若無知，在滿園流光溢彩的燈火裏，只做這件事，為她。

很多年後，當聞意坐在陽臺上，獨自一人面對著窗外的一大片湖泊，把那片櫻花書簽夾進書裏，微微垂目養神時，想起這個燈火輝煌的夜晚，想起眼前這個仿佛從千年之前穿越而來的男子，心裏還是萬千纏綿繾綣的思緒，始終揮之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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