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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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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何年年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又回到了小時候生活的村子,冬季天寒地凍,渾身上下每塊骨頭每時每刻都在尋找合適的位置,手指永遠凍得通紅,打彎都費勁。

他手裏提著兩條從海子裏鑿冰釣來的鰱魚,死死扣著魚嘴,推開破破爛爛的院門,呼喚半年前收編來的一只小野貓。可是到處都沒有小貓的蹤影。

兒童時期的何雪和成年的李長峰以極其不和諧的搭配齊齊坐在院子裏。他們面前燒著一口大鍋,何雪說鄰居送了他家一塊牛肉,招呼何年年過來吃。小小的何年年往前走了幾步,向鍋裏探頭看了看。這一看不要緊,哪來的牛肉,是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小野貓和小紅,雙雙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哀怨地看著何年年,而何雪和李長峰還在舉著筷子,不斷地叫他過來嘗一嘗。

恐懼、焦慮、惡心…萬般感受一股腦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再也喘不上一口氣......

已接近午夜,蔣晨風還在一層的書房工作,突然聽見樓上東西打翻的聲音,三兩步就跨上二樓,在客房門口敲了幾下:“小何,你怎麽樣?需要幫忙嗎?”

裏面沒有回應,但是隔著門都能聽到不正常的喘息,蔣晨風道了句失禮便直接闖了進去,只見屋內臺燈翻倒在地,從下向上照得屋頂光影晃動,何年年夾著被子掉下床,無力地側躺著,一只手緊緊揪著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拽著被子,驚恐地瞪著眼睛,喉嚨裏發出急促而壓抑的出捯氣聲,想喊卻不能發聲。

“小何!”蔣晨風兩手捏著他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抄起來坐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臉,“醒醒,小何!”

聽到蔣晨風的聲音,何年年突然呼吸一滯,眼神在一瞬間有了焦距,緊接著就是一陣瘋狂的咳嗽,佝僂著身體向前傾倒。

蔣晨風一手穩住他,讓他保持坐姿而不至於東倒西歪,另一只手摸了一把他的額頭,溫度燙得嚇人:“你這樣不行,我們還是得請醫生過來。”蔣晨風從來沒有照病人的經驗,而何年年此刻像是溺水一般,吊著的一口氣,既進不來又出不去。

“你等我下樓取手機叫救護車。”蔣晨風把他扶靠在床邊,起身就往樓下跑。

突然失去支撐,何年年根本坐不住,蔣晨風剛一出門,他便又跌倒在地上。他想說別走,可是卻一個詞都憋不出來。

於是他艱難地爬向七零八落撒了一地的藥,扒拉出那瓶藍色氣霧劑,狠狠吸了一大口,瞬間感覺有空氣進入肺腑。他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用胳膊肘支著地,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翻了個身,脫力地仰躺在地毯上。

蔣晨風邊向急救中心報地址,邊往樓上跑,看到何年年又倒在地上,扔了電話跑過去跪在他身側,一手穿過他的後頸,扶著肩膀把他推坐了起來。

“我,我再緩緩就好了,謝謝。”何年年成功自救,這會兒感覺稍微好了一些,真怕自己這倒黴樣兒再把蔣晨風嚇出個好歹,安慰蔣晨風說窒息感已經過去,沒有大礙。

蔣晨風抽出摟著他的手,松了一口氣,“救護車一會兒就來,還是要讓醫生看一下。我抱你去床上躺一會兒吧。”

何年年搖了搖頭:“我想去沙發坐一坐。”然後試圖扶著床沿站起來。蔣晨風見他動作過緩,幹脆一把抱起何年年,踱到窗邊,放進單人沙發,動作不算溫柔,但這樣正好,讓何年年減少了幾分尷尬。

公寓裏的家具都是特殊定制的,蔣晨風個子高,他的家具也比一般人家的大一號。當他轉身從衛生間出來,手裏拿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就見何年年面色蒼白,閉眼皺眉,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如何把氣喘勻上,整個人像縮了水一樣陷在大沙發裏。

“擦擦吧。”

何年年接過毛巾,道了謝,把毛巾捂在臉上,整個氣管和肺都在溫熱的蒸汽中得到了舒緩。

蔣晨風又找出保溫杯,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他慶幸今天把何年年拖回家,如果當時真放任他自己一個人,明天公司就得上社會新聞,題目都想好了:壹叁集團,草菅人命,當代周扒皮。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蔣晨風把醫生領到二樓。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看了白天在醫院拍的片子,留了一袋氧氣,並表示醫院大夫的診斷和治療方法都沒有什麽大問題,如果家裏有人照顧,暫時可以不要把何年年拉去醫院,還是在家好好休息。

蔣晨風將醫生送走,又折返回客房。許是體力不支,何年年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胸腔裏仍然發出怪聲,像是有人裏面撕紙,一下一下,沒完沒了,聽著都覺得累。

蔣晨風按照醫生提點的註意事項,輕輕抱起何年年放到床上,墊高了枕頭,讓他側臥著,何年年睜了一下眼,也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又睡了過去。

一番操作下來,蔣晨風困意上湧,幹脆合衣躺在何年年旁邊。

何年年醒來時,已經退燒,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光源,讓他一時之間分不清早晚,床頭的燈還開著,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何年年坐起來,揉了揉頭發,楞楞看著床頭的白色保溫杯,半天才拿起來抿了一口,還是溫的,從嗓子滾進胃裏,就像有一雙手在胸口順了順,讓他有點發怔。

他看了看手機,已經上午10點。身上黏糊糊的,實在不舒服,於是起身去沖了個澡,換回自己的衣服,正要下樓,聽到蔣晨風已經在樓下開電話會議了,一連串嘰裏咕嚕的盧語,並不存在浪漫,反而語速非常快。蔣晨風發現站在樓梯口楞神的何年年,於是和電話對面說晚點再打過去。

“醒了,感覺好點嗎?”

“嗯,好多了。”何年年嗓子還啞得不行,發出聲音像是在砂礫上摩擦過的,但看起來精神了一些,神色如常,完全瞧不出昨夜夢裏驚慌失措的樣子。

蔣晨風從廚房接了一杯溫水遞給他:“阿姨一會兒就過來準備午飯。”

“你今天不去公司嗎?”何年年發現蔣晨風一身休閑裝,少了點在公司禦下時的威嚴,也沒有游泳池裏那麽生猛,顯得格外溫和。

“嗯,今天在家,下午我帶你去輸液,昨天護士囑咐,算今天還有三天的藥,這三天你都住我這裏,離醫院近,我不在也有人照顧你。鄭乾一會兒過來給你送幾套衣服,另外我多給你批了兩天假。 ”

這輩子迄今為止都是何年年安排別人,就連胡局和退了休的老七處處長楊震,通常也是和他商量著來,頭一次被別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時之間有點恍惚。

“我還是回家吧,太麻煩你了,而且現在是方案整合階段,請這麽久的假也不好。”何年年昨天跟蔣晨風回來得有多莫名其妙,現在想脫身就有多尷尬。

“以你昨天的狀態,肯定不能自己一個人,正好我這兩天不出差,能帶你去醫院。方案的事不要緊,項目組那麽多人,少了你一個也照轉不誤。”

蔣晨風自覺得表達有些不近人情,趕忙補上:“你已經提供了方向性建議,這對這個案子來說已經是巨大的貢獻了,況且你和張老師那部分基本上都論證得差不多,把身體恢覆好,沖刺的時候可不能掉鏈子。”

這話說得似是安慰何年年要好好留下來休息,也是在說服自己,他不想放任何年年自己一個人,但是帶人到家裏,親自上陣照顧病人的事兒也是沖動了。

何年年還想再爭辯一下,門鈴聲打斷了他的話,是邱姨。邱姨五十來歲,口音軟糯,人很熱情,但不多話,如果蔣晨風在家吃飯,她也會細心問一問老板有沒有想吃的,就去忙活自己的事,絕不多打擾,今天也不例外:“蔣總今天在家呀,還有朋友來,兩位老總有沒有想吃的,我給你們做。”

“邱姨,今天午飯做清單一些,再煲個潤肺湯。”

“何年年有沒有忌口?”

“沒有。”不是要走來著,怎麽就拐到吃飯了呢,反應過來剛要張口,就被蔣晨風打斷了。

蔣晨風看出何年年有點別扭,怕他再提要回家的事情,於是先發制人:“就這麽定了,又不是住一輩子,怕什麽呢?”

兩人對視片刻,再推辭就有些矯情了,何年年點頭答應。既來之,使喚之,他已經在快速盤算如何利用蔣晨風提升自己的KPI。

“那麻煩鄭助理幫我把留在辦公室的電腦也帶來吧。”

何年年上樓給張鵬打了個電話。隨後又把自己再次入院的情況告知了劉渺,劉渺感嘆了一番基因缺陷人士對生物學發展的重要性,叮囑他好好照顧自己。

說起來,二十一局在胡局的帶領下,狀似一盤散沙,有些人半年見一回,一回見半天,有些人天天相處,後來再沒出現。一到局裏,各處幹各處的,誰也不知道別人在做什麽,別人也休想知道自己的小九九,最終所有結果都掛在了榮譽室的墻上,現實裏找不到只言片語。

因此,葛生的事情既已轉給六處,那就是別人的事情,與七處再無瓜葛。何年年企圖抓住葛生小辮子,促使壹叁獲勝的事看來要擱淺。

麻小馬那裏的資料,按規定做了手續,一個字不留全部轉走,但是架不住他自己就是個行走的樣本,而劉渺又是本職工作,他二人心照不宣,該采樣本采樣本,該做檢測做檢測,咱這是治病救人,保護我方戰友總歸是不違反規定的,畢竟有些疑問他們都還想知道。

邱姨幹活麻利,又熟悉蔣晨風的口味,不一會兒就端上來一桌子菜。

麻小馬常吐槽何年年沒有味覺,因為何年年喜歡吃食堂!後者的解釋是食堂幹凈衛生不用等,反而對挑食的人更友好,想吃哪個點哪個,不想吃就忽略,非常適合單身成年男子。麻小馬白眼之,這完全是對單身成年男子的刻板印象。

蔣晨風明顯是麻小馬那一掛的,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一定選擇適合自己口味的餐食。邱姨深谙老板簡約而不簡單的風格,這一桌子營養均衡,色香味俱全。這讓本沒什麽食欲的何年年也不禁多吃了幾口,果然花大錢的還是比食堂的好吃。

蔣晨風幾次擡眼觀察,何年年沒動牛肉,青菜也只挑了兩筷子,倒好像對那道湯頗感興趣,於是又幫他盛了一碗。

何年年從善如流,接過湯,道謝,喝了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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