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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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時間

鄉村小院。

許偉義翹腿坐在亭子裏,蘇曼眉坐在他對面,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

許偉義睨她一眼,“媽的,你騙了老子這麽多年,還有臉抽煙?”

蘇曼眉含住煙,邊給許偉義倒茶邊口齒不清道:“一碼歸一碼,煙得抽。來,喝點茶消消氣,說話太沖傷身啊許董。”

她側頭,把煙霧吐到一邊,又說:“電話我已經打了,全都按你交代的說了,那你答應的錢,多久能匯到我賬上?”

許偉義罵了聲,“這麽愛錢,你最好死了也抱著錢一起下葬。”

蘇曼眉大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倒真希望能如此。”

許偉義憤恨道:“如果不是留著你還有用,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進監獄啃饅頭。”

蘇曼眉破罐子破摔,“你隨意。”

她輕吐煙霧,“不過在我進監獄之前,你得先把該給的錢給我。”

“媽的,以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許偉義也算開了眼,“怎麽會有人愛財愛到喪心病狂。”

“那是因為你沒窮過。”蘇曼眉掐了煙。

許偉義鄙夷地看著她說:“答應給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你。”

他用眼神示意助理把手機給蘇曼眉,“你繼續打電話,打到你女兒松口為止。”

蘇曼眉瞇眼笑了笑。

接了手機。

這時,許偉義電話響了。

許清詞說:“爸,姐要跟音音去京北了。”

許偉義神色覆雜,“行,讓她去。”

他沒掛電話,對助理說:“你開車去接她們,先帶傾塵回家收拾東西,然後送她們去京北。”

“是,董事長。”

許偉義又說:“還有件事要交代你辦,你現在就讓小張聯系那邊的中介,在大學城附近租或買一套公寓,價錢不是問題,我只要求一點,采光要好,一定要讓人住進去心情舒暢。”

“明白。”

許偉義:“速度要快,在你到京北前,房子的事必須落實,不要耽誤傾塵住,知道嗎。”

助理點頭,他開始打電話給小張張羅這事了。

蘇曼眉插一嘴,“呦,想不到許董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呢。”

許偉義指著她,“你他媽給我閉嘴!”

蘇曼眉:“別忘了給我打錢。”

許偉義拿起手邊的杯子,想砸,但忍住了,他理理西裝,陰著一張臉走了。

助理連忙跟上。

走出院子,助理詢問:“董事長,“brainbow”的營銷跟我說,賀舟今晚又訂臺了,你說,要不要像上次那樣,再嚇唬嚇唬這小子?”

許偉義扯了把領帶,“嚇唬?”

他眸光一狠,“brainbow附近常有黑人出沒是吧。”

助理秒懂,“明白,董事長。”

-

去京北的路上,助理開車,許清詞坐在副駕,江佑坐在二排中間,蘇音和許傾塵分別坐在她兩邊。

誰都不講話。

連一貫擅長活躍氣氛的江佑都沈默不語。

無法開口。

經過剛才那段糟糕的事,她們似乎很難回到之前輕松的狀態了。

許清詞沈臉,透過後視鏡去看許傾塵,看著看著,她擰眉,因為許傾塵時不時地瞄向蘇音,她的眼已腫脹,蒼白無力到像隨時要哭。

誰都能看出,許傾塵愛慘了蘇音。

對比之下,蘇音太沒有心了,她側頭望窗外,不分半點眼神給許傾塵。

許清詞扭頭,正要劈裏啪啦地說一頓,助理眼尖,搶先說:“清詞,董事長給傾塵租了間公寓,我可以先把你們送回學校放行李,你和你的兩位朋友今天如果方便的話,去幫傾塵添置一些家居用品吧,公寓是空的。”

許清詞和江佑不約而同道:“不方便。”

蘇音:“我也沒…”

話沒講完,許傾塵啞嗓道:“叔,不用麻煩她們了,我自己可以。”

蘇音鬼使神差地微轉頭,餘光落在許傾塵倔強且沒有血色的唇上,唇瓣濕濕潤潤,沾著未幹涸的眼淚。

她,什麽時候又哭了。

窗外樹影不斷向後倒,走過千棵萬棵樹,蘇音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談不上思考,準確來說,應該是:質問自己。

質問自己。

為什麽變得這樣麻木不仁。

她質問不出一二。

她的思緒很散,和倒退的樹一樣,下一秒,就忘了上一秒看見的樹的模樣了。

這秒,她眼神又冷了。

駛出隧道,助理閑聊說:“傾塵,學校那邊給你批了三個月的假,至於支教的事,暫時先擱著吧,以後如果你還想去,有的是機會。”

許傾塵說“好”。

一個字,機械般吐出,聽她講話的人,頓生出空氣中積滿厚塵埃般的沈重感。

江佑和許清詞,包括平時跟她沒多少交集的助理,皆流露出不忍之色。

只有蘇音,僵硬地坐著,整個人比死去的冬天還要寒冷。

白天後,落日後。

或許,蘇音會尋找一個浪漫的契機,慢慢溫暖起來吧。

許傾塵滿懷希望地盼望這個契機。

可天黑時,那不著邊跡的幻想,碰上涼颼颼的夜,一不小心,就全都碎了。

助理先將江佑和許清詞送回學校,在幫她們搬行李時,助理小聲說:“你們先回去,如果最後實在沒轍,清詞,我再來接你去陪傾塵,放心,這裏暫時先交給我。”

許清詞這才稍安心。

助理上車,往公寓開,蘇音見路線不對,問:“走反了吧?”

助理:“沒,這是去公寓的路。”

蘇音當即說:“謝謝,就送我到這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助理沒有要停車的意思。

見狀,蘇音聲音嚴肅幾分,“請您停車,我要下車。”

助理權當沒聽見。

蘇音態度堅決像鐵,許傾塵眼睜睜看著蘇音的堅決,濕了眼,她知道蘇音抗拒的是什麽,不過是一個她罷了。

許傾塵都懂。

可她依然不顧一切地跟蘇音走,隨她來到她所在的城市,妄想與她在驚心動魄的春天重新開始。

一個人的執念,只能是執念。

自江佑和許清詞下車後,蘇音就沒看過許傾塵,她緊貼車窗坐,從心到身抵死遠離許傾塵。

許傾塵惆悵到走了樣的眼,蠢蠢欲動了一眶淚水。

淚往回逼,許傾塵戴上還算完美的面具,從容,松弛。沒人會愛上一個發瘋的人,為重燃蘇音心中情愫,許傾塵願意表演正常。

助理還不停車。

許傾塵開了口,“叔,把音音送回學校吧。”

既然她發話,助理便點頭。

路口掉頭。

許傾塵清楚看見,蘇音肩膀松了松。

果然。

太瘋了,會給人壓力。

許傾塵手陷座椅,身子重重向後靠,她默說:不能失控,絕對不能失控。

夜離譜,忽然飄了雨。

許傾塵看見,問:“叔,車裏有傘嗎?”

“好像沒有。”助理說。

許傾塵手指一滯,視線從雨飄向蘇音,“音音,雨越下越大了,你在車裏多待一會兒,等雨停了再走吧。”

蘇音在低頭打字。

許傾塵眼含委屈,落寞低頭,她連問一句“你在跟誰講話”都不敢。

雨水澆在車窗上,啪嗒啪嗒,與蘇音打字頻率差不多,只不過,雨可以屬於許傾塵,但蘇音手指跳躍出的每個字,蘇音每個專註的眼神,都不屬於許傾塵。

許傾塵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她很想奪過蘇音的手機,砸爛。她不想蘇音跟別人講話。

對此,蘇音一無所知。

蘇音只想通過聊天,打發這段雖短暫,卻讓她認為無比漫長的時間。

蘇音一團亂。

是了,是在一起了。

然後呢。

為什麽在一起,是因為愛,是因為恨,是因為一時沖動,還是為了蘇曼眉。

想不通。

蘇音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跟許傾塵獨處在一個空間,胸腔便如同被千萬只螞蟻填滿,堵得喘不上來氣。

似乎只有遠離才能解脫。

可是,假如白天那幕再重演一遍,假如蘇音再看見許傾塵給她跪一次,蘇音還會選擇說“在一起”。

感性選擇你,理性推開你。

蘇音除了一直打字,再也做不出任何動作,就連對面人都在吐槽蘇音今天話過多,但蘇音寧願和別人聊不痛不癢的天,也不願正面回答許傾塵那聲“別扭的挽留”。

許傾塵明白,她被當成了空氣。

許傾塵想:

究竟是屏幕那邊的人太有趣,還是我太無趣了。

車子將要駛到校門口,蘇音終於放下手機,說:“我室友出來給我送傘。”

言外之意:我得走,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許傾塵心涼透。

她聲如破雨,“你反悔了嗎?”

這陣“破雨”,下進蘇音枯寂的心。

她不是三歲小孩,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當然不是隨心情而定。

她死攥手機,認真道:“我現在心很亂,關於你,關於我,關於我們,我都要想一想,我需要時間來梳理一遍。“

許傾塵預感不好,連問:“你後悔答應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想明白?如果你想明白了,是不是就不會再見我了?”

這三問,不輕不重。

像座山,壓倒蘇音。

那種很累很累的感覺又出現,蘇音提起一口氣說:“如果我反悔了,我就不會跟你坐一輛車來京北了,所以,我暫時還沒反悔。只是我現在真的不知該怎樣面對你,以及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我需要時間從頭到尾覆盤一遍,至於要多久才能想明白,我不確定,一天,一個星期,或者一個月,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我想好了,我就會去找你。”

許傾塵面露苦澀。

蘇音可以想,但她又能堅持多久呢,她還能等到嗎。

許傾塵已經開始怕了,怕蘇音一直想不明白,又怕蘇音想得太明白,她懇求說:“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但你可不可以也答應我一件事,盡量想得快一點,還有…”

她看著蘇音,睫毛顫下一顆淚。

這滴淚,片刻沖刷掉蘇音的冷淡,蘇音輕輕“嗯”了一聲。

她好久沒這樣溫柔對待過許傾塵了。

一瞬,許傾塵心酸出一串眼淚,她哭著說:“你要多想想我的好,少想我的壞,音音,我是壞,但我也沒那麽壞,所以你能不能不要一想到我的壞,就把我全盤否定…”

她哽咽到不行,說到最後,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她的聲音融在雨聲之中,蘇音什麽都聽不見了,只剩啪嗒啪嗒的雨聲,把心砸得稀爛。

蘇音眼很悶,答應了。

“好。”

車停,蘇音下了車。

再多說一句,都是失禮。

許傾塵趴在車窗,舉起手機,拍下雨中蘇音的背影,世間喧雜與她無關,四處皆是苦痛,唯有這張照片,是午夜夢回時,唯一的救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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