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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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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偽裝

來給蘇音送傘的是她室友,叫任婷婷。

任婷婷只有兩把傘,一把剛剛給她男朋友送去了,她現在剩一把,她和蘇音只能同撐一把傘,雨勢猛,傘不大,她們挨得近了些。

沒什麽不妥。

風大,難行。

任婷婷回頭看了一眼,大驚小怪了一聲。

蘇音問:“怎麽了?”

任婷婷邊看邊走,“你看咱倆後頭有個女人,也不打傘,看起來好可憐啊…”

蘇音覆在傘把的手一僵,還好任婷婷反應快,不然傘極可能被風刮飛。

任婷婷挎住蘇音的胳膊,“哎呦,別看了,快走吧。”

蘇音卻紋絲不動。

她頭向後扭,目光定在五米之外的女人身上——

這場大雨,只寵幸女人一個人,她乖乖站在雨裏,被雨澆得透徹,她等著再一波更滂沱的大雨將她徹徹底底澆透。

這模樣,真壓抑。

潮濕的頭皮黏在妝花的臉上,渾濁的雨水順脖頸淌落,她深深遙望,耗盡一生風骨。

風雨嘲諷她,行人可憐她。

她不管不顧,受傷的眼掠過風雨,掠過行人,落在任婷婷和蘇音挽在一起的手臂上。

她盯著,落魄著。

一瞬,她像被全世界遺棄了。

她在雨中。

雨中有腐敗玫瑰,有講不出口的悲情故事,有不會再擁抱的兩個靈魂。

一切都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發展。

因為。

蘇音在雨中,但她不曾悲傷,她事不關己地凝視許傾塵的悲傷。

狂躁的雨,將悲傷襯得更加沈重。

風吹偏雨,雨水一窩蜂砸向蘇音的臉,蘇音往後退一步,任婷婷扶了她。

蘇音說了聲“沒事”。

只是說話,她沒笑,臉上幾乎沒露出任何表情。

可這不值一提的小動作,經過過度臆想,被敏感的許傾塵無限放大。

許傾塵緊咬唇,鹹澀的雨水順著唇縫滑入口腔,她喉嚨發苦,心裏更苦。

剛才在車上,她原本打算走的,那時的她,還算理智。直到這個女生出現,她的理智瞬間被拋向九霄雲外。

她疑神疑鬼起來——

她們是什麽關系。

音音對我這麽冷淡,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這女孩既年輕又漂亮,音音會不會喜歡她。

助理下車去路邊買傘,許傾塵趁他沒註意,也下了車。她跟在蘇音身後,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敢做,她甚至連跟著她們的意義都不知道。

沒人懂她。

或許,雨中與她相遇的那道眼神懂了。

是的,僅此。

當許傾塵被眾多眼神打量時,當她被人們當作不痛不癢的談資時,當她的狼狽被人們指指點點時,蘇音心中燃起一陣怒意,她見不得,她一眼都見不得。

蘇音輕推開任婷婷,走向雨裏,走向許傾塵。

這座城的雨,不再只欺負一個人,不再只淋濕一個人,蘇音陪著她濕透。

一個人的瘋是瘋,兩個人的瘋是浪漫。

蘇音的想法依然不變,她這樣做,只是不願意許傾塵被人當作另類。高傲的紅玫瑰,可以自己枯萎,容不得別人糟踐。

糟踐。

蘇音猛然意識到:從頭到尾,一直在糟踐許傾塵的人,不正是她嗎。

是淋雨讓人頭腦清醒,還是良心發現。事實是:只是一瞬念頭。

一個極度自私,沒有人情味的人才能活得輕松,蘇音才不要將錯往自己身上攬。也許她對許傾塵還有情意,但尚在可以掌控範圍內,她才不要回到過去。她只是,不想看見許傾塵這麽頹廢罷了。

蘇音就這樣,邊給自己洗腦邊穿過暴雨,雨很重,重到擡不起眼皮,蘇音幾乎看不清路,她憑記憶走,憑感覺走,再直走三米,將要走到插紅旗處,往右一拐就是了。

蘇音走得很快,她正默念“還有兩米”,身體還在向前行,她忽然迎入一個擁抱,衣衫黏膩,涼涼的胸口糾纏濕熱起來。

許傾塵沖上來抱住了她。

花花綠綠的雨傘來了,走了,她們身邊經過許許多多人。蘇音困在這個懷抱裏,楞怔很久,慢慢地,當又一陣風將雨帶入眼裏,蘇音眼中的戾氣悄悄消散,下巴一點,抵上許傾塵的肩,蘇音輕輕閉了眼。

即使,她的雙手緊攥成拳,垂在身側。即使,她並沒有回應這個擁抱。

許傾塵卻笑了。

她有很久,很久沒這樣笑過了,像從前般耀眼,不,比從前更甚。

僅僅因為蘇音沒有推開她。

沒錯,她就是愛到這般地步,愛到“你可以不愛我”,“只要你願意讓我愛你就好”。

這一秒,許傾塵甚至在想:一切是不是慢慢好起來了。

可是,當蘇音睜眼看見許傾塵耳上那顆棕色小痣時,那陣子愛她時的心酸,委屈,折磨一股腦出現,她迅速將會輕易激起焦慮的念頭排除到意識之外。自我防禦機制的出現,讓她果斷推開許傾塵。

許傾塵手臂依然曲起,作環抱姿勢,她眼一痛,想說的話碎在雨中,飄落向四方。

她又不知所措了。

這時,助理來了。

他撐著一把傘,手裏拿著一把還未撐開的傘。

助理擔憂地看著她們,將撐開的那把傘給了許傾塵,走了。

許傾塵撐著傘,二話不說,把蘇音拉到傘下。

肩撞上肩,撞出獨一無二的宇宙,世界在她們之外,她們,對視上。

許傾塵擡手覆在蘇音臉頰上,用拇指輕柔地摩挲掉她唇角的雨水,說:“陪我走走吧,幾分鐘就行。”

她不吵,也不鬧了,她忽然正常了。

蘇音說:“好。”

似乎只有在許傾塵情緒穩定時,蘇音才會有耐心和她好好講話。

蘇音反感瘋起來的許傾塵。

蘇音意識到了。

許傾塵也意識到了。

沒有人有義務承擔你的負面情緒,許傾塵告訴自己:不會有人愛我的瘋,不會有人愛我的陰暗面。

她不愛我,這很正常。

許傾塵努力去笑,努力想讓蘇音感覺輕松。

她們共撐一把傘,傘處於正中,不偏誰,不向誰。

蘇音直直向前走,她看見雨水砸向許傾塵的肩,每砸一次,許傾塵的身體就會顫抖一番。

顫進蘇音的眼,顫不進蘇音的心。

許傾塵目光悠遠,陷入回憶深處,“音音,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撐一把傘是什麽時候嗎?”

“記得。”蘇音回答。

許傾塵腳步稍停頓,擡起靠近蘇音的那只手,想挽她胳膊。

蘇音不著痕跡地躲了。

許傾塵失落,忍耐不住道:“為什麽她可以挽你,我卻不可以。”

蘇音:“因為…”

因為任婷婷是鐵直女,因為只是普通朋友,挽一下胳膊而已,不會怎樣。

但,許傾塵不一樣。

蘇音懶得解釋,她又沈默了。

心理學有種效應叫“沈默效應”,當一方需要有效溝通時,另一方為避免持續被傷害,於是建立起一種心理防禦機制,選擇回避,無視,沈默。一方默默地看著另一方懷疑,猜忌,一步步走到發瘋的境地。

當然,旁觀者還會站在道德制高點,誇讚沈默一方冷靜,理智。批判發瘋一方,戀愛腦,不懂自愛。

這就是現實。

愛情,沒有公平可言。你愛得越深,需要承受得就更多。

有很多次,許傾塵需要被回應,蘇音都是冷眼旁觀,許傾塵不甘地怒吼著,她渴望被回應。她心中缺失的安全感,只有蘇音能給。

但蘇音不給。

許傾塵不想再瘋了,那樣子,不好看,惹人嫌,她死命將唇咬出一道痕,委屈道:“音音,我們現在是在一起了吧,我是你的女朋友吧,我只是想挽你一下而已,我並沒有什麽無理要求,為什麽你要這麽抗拒我?”

蘇音喘口氣說:“我們剛才不是已經談好了嗎,給我時間,讓我好好捋順我們之間的關系。”

許傾塵委屈更甚,“我給你時間想明白,但是在這之前,我連碰你一下都不行嗎。”

她越說,聲音越抖,眼睛也越睜越大,她又回到那個問題。

“為什麽她可以,而我不可以?”

蘇音蹙眉,“她是我室友,而且她是直女,她有男朋友了,兩個人關系很穩定,她挽我,是因為雨傘很小。”

她解釋了。

但在第一次她沈默時,許傾塵已經偷偷把自己折磨一遍了。

原來是這樣。

許傾塵說“好”,她好不容易鼓起一點勇氣,這會兒,又把自己縮回殼裏。

她想說“你可不可以和別的女孩保持距離,無論對方有沒有男朋友。因為我會吃醋,我會胡思亂想”。

但她不敢提過多要求,她怕把蘇音逼走,她只能默默消化這些情緒。

可她不說,蘇音永遠不知道。

蘇音根本不懂許傾塵的點,她只感覺心煩,為了這麽一點小事,至於嗎。

她說:“我送你回車上,你不要再跑出來淋雨了,好好照顧自己,等我想清楚,行嗎?”

許傾塵輕輕點頭。

她面無表情,從容地說:“好,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她把傘留給蘇音。

灑脫地走了。

真美啊,真優雅啊。

她迎風走,迎雨走,背脊挺直薄涼,她是這場雨裏最高傲的紅玫瑰。

當仁不讓。

許傾塵不再是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女人了,她似乎又變回以前的模樣了。

誰又知曉。

紅玫瑰,早就從根部爛透了。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只為喚醒蘇音曾轟轟烈烈的愛。

許傾塵知道。

所謂沈默,所謂不想溝通,不過是沒那麽愛了,或者根本就不愛了。

是什麽讓蘇音還願意繼續和她糾纏,她猜:大概是十六歲時的遺憾。

許傾塵只想讓蘇音再愛她一次,哪怕偽裝一輩子,哪怕逞強一輩子,她都無怨無悔。

她可以在風雨中屹立不倒,也可以在根部爛透的情況下,永遠做一支明艷耀眼的紅玫瑰。

只開一瞬的花,願意為了她所愛,盛放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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