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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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如果

蘇音搖擺不定了。

她本不想去的,但她看窗外,桃花快開了,春天快來了。

春天來臨時,許傾塵就不在了。

蘇音心頭莫名湧出酸澀,早知許傾塵要走,昨晚應該好好道別的。

沒認真說聲“再見”,總覺得少了什麽。

蘇音千千次找借口,再萬萬次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拙劣的謊言。

她又倔又犟。

只因,她怕又回到從前。

可是,按蘇音的性子,許清詞不在家,她是萬萬不會自己在別人家待這麽長時間的,但今天,直到傍晚,她都沒走。

江佑父母去醫院陪護了,許清詞待在那裏不方便,便一個人回來了。

蘇音站在陽臺發呆。

許清詞凝神思索一陣,推開陽臺的門,走到蘇音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許清詞有話想說。

蘇音知道,她甚至知道許清詞想說什麽,無非是關於情愛關於對錯關於許傾塵。

黃昏屹立不倒,金色光芒映在蘇音身上,晚風攜帶些許酸澀滋味,蘇音張唇,想說話,卻灌了一肚子風,夕陽走了位,她心裏更酸了。

蘇音有很多話想說,千言萬語匯集成四個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還愛不愛,不知道還能不能愛,不知道還敢不敢愛。

蘇音想過,糊塗點算了。管愛與不愛,像小幾歲時一樣,跟著心走就是了。

但她想了又想,這樣不行。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她對待愛像對待建築圖紙,一處都不容許有差錯。

真正的愛是勢均力敵的,是平衡的,沒有高低位之分,可當敏感的人碰上理智的人,這場較量,從一開始就註定誰勝誰負了。

性格的原因,誰都沒有錯。

蘇音不想重蹈覆轍,所以她必須百分百確定她非許傾塵不可,她才會回頭。百分之九十九不行,百分之九十八也不行。

她說:“清詞,對我來說,愛和算數是一樣的,第一次錯了,我可能會犯第二次,第三次,但第無數次如果我又犯,我一定會給自己一個巴掌,疼過了,以後我就再也不會犯了。”

許清詞手肘撐向欄桿,唉聲嘆氣道:“不,我認為愛就像閱讀理解,個人有個人見解,並沒有十分標準的答案。當然,思維方式不同,你的觀點也對。我不知道你是否把愛當成理科公式,註重精準性,不允許出現任何偏差。音音,這樣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絕對感性的人碰上一個絕對理性的人,該有多絕望。”

蘇音搖頭說:“我不是生來理性,我也為她沖動過,可經歷過很多事後,我不得不理性起來。我也想換位思考去感受她的感受,但我腦子裏始終有根神經緊繃著,每當我想再走一遍從前那條老路時,它就會使勁疼一下,這種疼,和當初她傷害我時一模一樣,我知道她有苦衷,可我承受過的那些傷痛無法抹去,我全身的神經都在抗拒那份痛苦。她是個感性的人,我若感性只會讓我不斷回憶起被傷害的感覺。所以,對不起,我怕是再也不能站在她的角度去共情她的想法了。”

許清詞無力嘆氣,根本勸不動。算了,不勸了。她也說不過蘇音。

許清詞望向遠方,算作傾訴,“音音,我不善於表達愛,每當我想對人說什麽暖心的話時,我就會臉紅,會感覺羞恥。我必須承認,我爸的暴脾氣以及所作所為,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對我性格的塑造造成了很大影響,這種影響,延伸到現在我與人交往中。說白了,跟人打交道時,我有點擰巴。”

“不過,幸好我還有我媽。可實際上,我爸根本沒對我做過什麽。他所有的暴脾氣,嚴苛,刻薄,都給了我姐。現在只要我回想起小時候,浮現出的畫面就是我姐被謾罵,被無休止地謾罵。可我從來沒見過她哭,她總是從容、雲淡風輕地面對我那發瘋的父親。以前小,什麽都不懂。我以為她就是一個強大的人。”

蘇音喃喃道:“她不是。”

“沒錯,她不是。”

許清詞哽咽了,“她不是強大,她只是被迫強大,因為她沒有靠山,她只有自己了。她的悲痛,她的苦難,只能自己背。”

“疼,她說不疼;苦,她說不苦;想哭,她不能哭;很累,她不能倒下。”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逼著走進一段不幸福的婚姻,看著她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可我毫無辦法,我問她“姐,你會幸福嗎?”,她說“會,你不要擔心我,我會幸福的。”

蘇音血管裏流淌著冰冷的血,眼眶中卻蓄起滾燙的眼淚。

許清詞接著說:“我當真了,我真的以為她會幸福,現在我只恨我明白的太遲,口是心非是她的保護傘。如果說“看著她的苦難”,讓我變成了一個擰巴的人,那麽“她默默承受著苦難”,她該有多擰巴啊。我根本不敢想象她的精神世界會有多灰暗。她做錯了什麽,我跟你道歉,我想她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夕陽的色調愈發沈重,就像蘇音的心。汽車汽笛震耳欲聾一聲響,震斷她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一剎那,她共情了許傾塵的難過。

但頃刻間,她感悟出:就算她願意去共情,她也不能感知到許傾塵全部的難過,或許是千分之一,又或者連萬分之一都夠不到。

世上本就沒有兩片同樣的靈魂,人與人之間的共情只能做到:試著共情,盡力共情。

但至少蘇音願意共情了。

她與許清詞望向同一片天,許清詞的話語像一把把刀刺進她的心。

“好像苦難總是追著她跑,十幾歲時,她親眼目睹她母親的死,一個月後,她的外公外婆因失獨傷心過度,當晚門窗緊閉,在家燒了炭,後來也…沒了,喪事是她一個人在操辦,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那幾天,我爸娶了我媽。”許清詞說不下去了,她的眼淚化在風中,像極了許傾塵的遭遇,別人以為隨著時間流逝,會過去的,但那種悲痛,存在過,並長存於心。

緩了幾秒,她又說:“可就算這樣,就算她死不承認,我也知道,她是愛著我爸的,在她心裏,那永遠都是她的父親。”

蘇音:“怎麽可能?”

許清詞無奈地笑,“是啊,怎麽可能,我也希望她能狠心一點,能硬氣一點,但她一定做不到。因為,我爸曾經也是一個好父親。她太需要愛了。我想,她應該也很懷念那段被愛的日子吧。”

蘇音看著這座城,這座許傾塵生長的城,她往左往右看,四周皆是灰色。

許清詞轉頭看著蘇音說:“音音,你能不能為她破一次例,暫且放下你心中條條框框的規則好不好,好好想一想,你對她是否還有眷戀,如果有,你能不能再給你們一次機會?”

蘇音心軟了。

她不是鐵石心腸,她與許傾塵有過類似經歷,曾經,她認為自己是全世界最慘的人,所以她用刺把自己保護起來,像只長了利爪的刺猬一樣對抗世界。她不允許任何人來傷害她。

她理性,因為她怕受傷。

或許,她們本質是一樣的人。只不過,為了自我保護,變成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感性,一個極端理性。你刺我一下,我說不疼,我也刺你一下,你說疼,但我不信,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嘴硬,我便又刺你一下,但你跑了。

她們都需要救贖。於是,她們遇見了。一個等待被救贖的人,能救贖別人嗎。

也許,能。

蘇音沈默地低頭,心口疼得發脹,她說:“好,見一面,那就再見一面吧,我和她談談,如果還能找回從前的感覺,那我…就跟她重新開始。”

再試一次,最後一次。

這是蘇音給她們最後的機會,重新開始的機會。如果可以,她們就能回到那個初秋了。

那天,天悶悶的。蘇音買了一張船票,來到許傾塵身邊,做了她的學生。

如果能重新開始,蘇音會送許傾塵一張船票,和她一起去看看市南的太陽。

如果。

-

將近八點,蘇音打出租去找許傾塵了,她沒提前告訴她,她想試著找回曾經的感覺。一聲不吭,一次沖動就來見她了。

司機把車停在小區門口,蘇音下車。

小區右邊街道有奶奶在叫賣,她旁邊坐著位爺爺,蘇音聽著聲音耳熟,走過去。

爺爺問:“孩子,買花不,玫瑰是下午新摘的,我愛人想要我都沒舍得給她呢。”

奶奶一聽,掐了他一下。

蘇音看向奶奶,憑借路燈的光,仔細打量她幾秒,她記起,這就是在雨天送過她一支玫瑰的奶奶。奶奶看著她,好像也認出她了。

蘇音問:“奶奶,怎麽跑到這來賣花了。”

奶奶和藹道:“還不是這老頭子閑不住,非要讓我陪著他折騰。”

說著,她拿起一支玫瑰,問:“孩子,還是要送心上人花嗎?”

蘇音笑了笑,沒答。

奶奶:“還是要一支嗎?”

蘇音想了想,“奶奶,我要十一支,辛苦你給我包起來咯。”

她付錢。

奶奶接過,笑瞇瞇道:“看來是心想事成了,那這次我可得收錢了。”

蘇音還是在笑。

爺爺包花,老人家動作慢,但包得精致,蘇音便看著他包,她沒註意到——

兩分鐘前,一個滿身醉氣的男人跟在人流後面,進了小區。

而那個時間——

正是蘇音聽見奶奶叫賣的時間。

-

Eden是個酒鬼,不喝盡興不談正事,許傾塵被灌了很多酒,直到天快黑,事才談好,她才回來。回家後,她連衣服都沒換,倒在沙發就睡。

二十分鐘前,許清詞打電話告訴她,說“音音去找你了”,許傾塵醉得一塌糊塗,念叨兩聲“音音來找我了”,又睡了。



樓梯間響起重重腳步聲,是賀舟,他手裏攥著一把鑰匙。當初,他還了一把,許傾塵不知道,他其實還有一把備用鑰匙。

今天,賀舟終於抓住機會了,當看到許傾塵從出租車一臉醉態地下來後,他在外面徘徊一陣便進來了。

他等這一天等好久了。

上至五樓。

鑰匙插進門鎖,向右轉動,停留一會兒,沒聽見裏面有聲響,他用力一擰,門順利地開了。

屋裏未開燈,黑漆漆的,憑著窗外微弱的光,賀舟看見躺在沙發上的許傾塵,他狠笑,將門往裏一推,邊脫上衣邊朝許傾塵走去。

許傾塵做了個夢,夢裏有片玫瑰海,她和蘇音被玫瑰包圍,蘇音吻了她,這個吻,很溫柔很細膩,有清爽的薄荷味道。她投入其中,根本沒註意,四面八方都是枯萎的黑玫瑰。

這不是一場好夢。

夢外。

賀舟一雙腿搭上沙發邊緣,借力翻到許傾塵上方,伸手輕撫她的臉頰,片刻後,他緊盯她性感的紅唇,狠狠吻了下去。

他想毀了這支玫瑰。

這個吻,很粗暴。

許傾塵不適地扭動兩下身體,蹙眉道:“音音,別。”

賀舟楞了,他洩欲般加深這個吻,像在報覆,一雙手憤恨地去解許傾塵的襯衫紐扣。

許傾塵快喘不過氣了,迷迷糊糊之中,又見那片玫瑰海,還陷在那個夢裏,她想睜眼卻睜不開,攀上賀舟的肩,回吻他,邊吻邊說:“音音,我愛你。”

她遍遍重覆那聲“我愛你”。

半分鐘後。

敞開著的門口,男人女人的喘息聲從裏傳向外。他們,正熾熱纏綿地擁吻。

蘇音定睛一看,笑容凝固在臉上,胸口瞬間悶住,疼痛到無法呼吸。

她聽見許傾塵深情的嗓音:我愛你。

對賀舟說的。

蘇音捧著紅玫瑰,感覺自己像個笑話,她從來、從來沒這麽恨過一個人。

登時,一股巨大的怒意從胸腔往上沖,最後,哽在喉嚨裏。蘇音一顆心揪緊,感覺惡心,想吐卻吐不出來。她眼中閃爍怒火,將玫瑰摔在地,用力碾碎。她盯著他們,那股怒火化為一聲怒罵,沖破這個夜。

下秒,聲控燈亮了。

賀舟受到驚嚇,擡頭,當看到蘇音時,他翻身下地,慌張地撿起地上的衣服,逃了。

許傾塵猛地睜開眼。

她先是看見賀舟的背影,再看見自己敞懷的襯衫,最後,她看見門口滿臉嫌棄地看著她的蘇音。

許傾塵眼睛紅了。

她還是不知是夢還是現實。她只是絕望地睜大眼,張嘴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喑啞的氣聲。她雙唇顫抖,眼淚失控般流淌,求助般地望向蘇音,幾近崩潰。

蘇音輕蔑地看著她,眼裏裹著刀,唇邊的笑令人害怕,她厭棄道:“真臟。”

轉身就走。

一瞬間,許傾塵撕心裂肺地吼叫出聲,她雙目血紅,抓著頭發悔恨地撕扯,恨不得殺了自己。

許傾塵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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