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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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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十九

十七歲是人生中重要的一年,離小時候認為遙遠的十八歲越來越近了。

有人還在放縱享樂,有人已規劃好未來。

蘇音是後者。

長水四中是長水市一所普通高中,師資力量有限,管理環境松散,多年來,在全市統考中,成績一直排在末位。

當聽到蘇音被開除的原因後,其他四所高中紛紛拒收她,只有四中,看完蘇音的成績單後,當即同意她入學。

蘇音很感激。

即使這所學校連塑膠場地都沒有,滿操場的沙子,學生也不多,三個年級的學生擠在一棟大樓上課,但蘇音挺開心的,她不是一個喜歡被管束的人,這裏很對她胃口。

但學校裏到處都是——

玩手機的,看言情小說的,睡覺的,打架的,逃學的,談戀愛的。

亂成一鍋粥。

學校風氣就這樣,一屆傳一屆,老師們上完課便走,根本懶得管他們。

老師們賺死工資,學生們混日子。

誰也不幹涉誰。

說實話,這種環境下,一般人很難靜下心去學習,但蘇音不是一般人,她不與之同流合汙,她做過的卷子都能甩成一座山了。

三月末月考,市六所高中統一考試,蘇音以695分獲得市第一名。

這套卷子極難,是很多老師都搖頭稱難的程度,分數不高很正常,第二名總分還沒過650。

四中的人懵了。

撿到寶了!

四中一直“臭名遠揚”,這是自建校以來,學校最風光的一次。

成績出來那天,校長帶著一眾校領導浩浩蕩蕩地前往蘇音所在的班級,把蘇音團團圍住,一陣噓寒問暖。

蘇音看著一圈啤酒肚,一頓假笑伺候,好不容易把這群人送走。

班裏人哪見過這種陣仗,玩手機的男生們和看言情小說的女生們,全都羨慕地看著蘇音。

蘇音埋頭學習,沒回應任何眼光。

她專註且沈溺,滿心都是學習,但無一人說她是“書呆子”。

蘇音的眼神有勁兒。

不學習時,她和普通人一樣,開心時大笑,生氣時罵臟話。

不久,蘇音和他們打成一片。

或許是學霸在身邊,潛移默化,班上玩手機的人少了,看言情小說的人也少了。

從來不學習的人嘗試打開課本。

班主任看在眼裏,於是將蘇音的座位調到教室最中央,方便大家向她請教問題。

班級學習氛圍濃厚。

高一下學期第一次期中考,蘇音所在的班級平均分較上次提高三十六分。

簡直不可思議。

班主任在班會上說:“蘇音是個福星,她救了大家。”

大家贈她熱烈掌聲。

蘇音輕輕笑了,在一片熱鬧聲中,她眼中漸漸湧出淡淡憂郁,笑容慢慢雕落了。

我能救別人,那誰又能來救我。

時間能救嗎。

但時間並不能將心療愈,反而能將念舊的人在一瞬間挫骨揚灰。

-

八個月後。

午夜饑腸轆轆時,蘇音躺在床上,她不要吃飯,也不要睡覺。

她借月光,在十二點鐘到來時,撕下一頁日歷,看著今天的日期。

2012.12.21

夜空是完完全全的黑色,天還在,地也在,她和她,都還在。

會一直在嗎?

當一個人想聯系另一個人時,便會找無數借口,此刻,便是找借口的最佳時機。

——倘若今天就是世界末日,倘若今天我們都會死去,那我必須要再聽一遍她的聲音。

天空飄下古老的雪,化成水,化成冰,化成蘇音的勇氣和決心。

但蘇音剛打開手機,手就有要發抖的跡象,幾秒後,手便顫抖不止,怎麽都按不準通話鍵,她的手心更是滲出一把汗。

惡風狂刮,暴雪不停。

蘇音緊攥手機,那些難熬的日夜在腦海中橫沖直撞,她再次品嘗到心痛的滋味。她睜大眼,像往常一樣忍耐痛意深重,心臟來回撕扯時,她眼睛很紅,唇被咬出血痕,但就是不哭。

這通電話,很難撥出去。

因為這不僅僅是一通電話。

它承載著蘇音二百七十九個翻來覆去不能入睡的夜晚,承載著蘇音二百七十九個站也想她坐也想她的白天,承載著蘇音沈甸甸的愛和濃濃思念。

太苦了,這些日子太苦了。蘇音根本不敢回憶,只要一想起,那種苦澀滋味便又會把心口割得遍體鱗傷,她承受不來。

但後來,蘇音還是心一狠,按下綠色撥號鍵。之前的手機壞了,她換手機了,卻沒換號碼。只要她打過去,許傾塵就會知道是她。所以此刻,蘇音心中如明鏡一般,正因許傾塵知道,所以這通電話,註定是不會被接的。

最後一聲“嘟”的尾音落下,蘇音平靜地放下手機,淚眼婆娑時,她再次拿起這部按鍵手機,登陸網頁版瀏覽器,搜索——

喜歡上同性老師正常嗎?

只有兩條回答。

第一條:不正常。

第二條:是變態。

蘇音表情空茫,隨後,她拿起一面鏡子,放聲大笑的同時眼淚橫流,她表情扭曲地指著鏡中的自己說:“你不正常,你是變態。”



瑪雅人的預言終究是個謊言,世界末日根本沒有來,她和她都好好地活下來了。

最後,人們還是向前看了。

蘇音也恢覆正常生活,關於那晚的短暫崩潰,也漸漸淡忘了。

忘記吧。

通通忘記吧。

管它刻骨銘心,管它念念不忘,蘇音怕了,所以都滾吧。

在一個平靜的晚上,蘇音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她只有一個願望——

讓我忘了她吧。

-

十七歲時,因為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蘇音否定了自己;十九歲時,她原諒了當時自我否定的自己。

時間之所以不能療愈一切,全因花費的時間不夠久。如今,蘇音已不再為愛折磨自己,她也不記得和許傾塵有多久未見了。

大概有兩年多了吧。

蘇音還在數日子,但她數的是高考倒計時,別人抗拒高考,只有她,無比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她有信心,有把握。

終於,她把這一天盼來了。走進考場前,她想的都是這三年的辛苦,她必須對得起自己,所以她全力以赴。

高考結束後,虞枝來見蘇音了。

虞枝捧了束花,一束絢麗的錦帶花,她說:“小朋友,祝你前程似錦。”

蘇音笑著收下,“謝謝。”

虞枝:“考得怎麽樣?”

蘇音謙虛了,“還好。”

這兩年間,虞枝常來市南,她帶蘇音吃飯,帶蘇音逛街,無論蘇音是難過還是快樂,都有虞枝和她分享,蘇音真的把虞枝當作姐姐。

還有許清詞,她也來過幾次。

但她們只字不提許傾塵,就像這個人未曾存在過一樣,蘇音也會常常懷疑:

她真的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嗎。

是的,存在過,那些寄出去卻沒有任何回音的船票就是證據。給許傾塵寄船票,已經成了蘇音的肌肉記憶,成為了一種精神寄托。

兩年多的時間,每月寄出一張船票,目前為止,蘇音已寄出二十七張船票。

二十七,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們有二十七次可以見面的機會,但許傾塵一次機會都沒給她。蘇音不斷地抱有希望,又不斷地放下希望。二十七次,她早就累了。

沒勁了。

蘇音不想再提起許傾塵了,她想放過自己了,就到二十七次這裏吧,不要再有第二十八次了。

她不知許傾塵看見那些信件會是什麽心情,她會有些許動容嗎?

她不敢猜,也猜不透。

她只是沒以前那樣熱烈了,但她很清楚,她對許傾塵的心,未曾改變過。

十六歲愛著的人,十九歲時,依然還愛。

可是,不被回應的愛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只會讓人疲乏,想放手。

此刻,她和虞枝並肩站在江邊,望向江那邊,蘇音惆悵道:“我已經有兩年多沒去過市北了,那裏還好嗎?”

虞枝:“都好。”

她修長的胳膊搭在欄桿上,怔楞片刻,她低聲道:“她也好。”

一年前,蘇音和虞枝坦白了她喜歡許傾塵這件事,虞枝表示支持她的一切決定。

所以此刻虞枝口中的“她”,蘇音知道是指誰。

蘇音臉色變了,“那就好。”

風敲打她臉上的輪廓,她臉上劃過的傷感,自嘲,被風扔進江底。

虞枝:“這兩年一直有人喜歡她。”

蘇音掐緊手心,“意料之中,她這麽優秀,有人喜歡她很正常。”

虞枝嘆氣,“是個女孩。”

蘇音楞了。

虞枝:“是一中的學生,比你小一歲,現在應該上高二。”

聞聲,一陣寒意席卷全身,蘇音喃喃道:“她一定不能接受吧,她一定很抗拒吧。”

虞枝搖頭,她有過猶豫,卻還是說了,“昨天我去傾塵家裏,看見了那個女孩,她也在。”

瞬間,蘇音的心臟猛地揪緊,她眼裏全是委屈,沙啞的嗓音中略帶輕顫,“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虞枝:“我說的都是真的。”

蘇音僵在原地,她眼角泛紅,狼狽且迅速地擦掉蓄在眼眶裏的淚。

她不願承認,她還沒有放下許傾塵。

所以她在心裏把自己逼到絕望的邊緣,也悶著不說一句話。

虞枝不忍地看著她。

蘇音緊咬牙關,經年累月偷偷埋葬的悲哀於此刻,全部出現在眼底。

許久後,她強壓下哭聲,唇邊溢著慘淡的笑,艱難地開口。

“原來,她不來見我,並不是因為排斥這種感情。”

“不是同性不行,不是年紀小不行,也不是師生關系不行。”

蘇音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臉色比紙還白,她絕望地閉上眼。

“而是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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