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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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十七

蘇音被開除了。

報紙上報道的那個學生是長水市其他高中的,不是蘇音,蘇音的確想傷賀舟,但被人攔住了。

賀舟沒有受傷。

當時,賀舟正在班級開晨會,蘇音手持刀出現在教室門口,她臉色冷沈,一字一頓道:“我說過,你再傷害她一下,我就砍了你的手。”

賀舟一動不動。

蘇音往裏走,腳步利落,她沒有一絲一毫地猶豫,如果不是前排幾個男生一齊沖上來阻攔,她手中的刀真的會砍向賀舟。

這件事轟動很大,很快在校內傳開,雖說並未傷到人,但學校還是必須追究蘇音的責任。蘇音成績優異,校領導紛紛嘆息,“想保,但保不住了”。

學校有學校的難處,規章制度擺在那,不可能為誰而破例,畢竟還有幾千個學生要管理,所以,即使蘇音學習好,也得開除。

蘇音走後,高二年級開學測成績出來了,令所有人震驚的是——

第一名:蘇音。

整個高二年級都感慨:每天要死要活地學,考不過一個高一的。

校長捏著成績單,連嘆好幾聲氣,他惋惜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這麽難得的好苗子,怎麽那麽想不開,傾塵,你說是不是啊。”

許傾塵坐在皮質沙發上,她眼神很空,嘴唇顫了顫後說:“是,是很可惜。”

“對了,你教過她一陣吧,那你知道她和小賀之間是怎麽一回事嗎,我問過她,但這孩子犟得很,一個字都不肯說。”

許傾塵起身,緩緩走到校長面前,她雙手撐在辦公桌前,頭喪氣地垂下,“趙校長,事情真的一點轉機都沒有了嗎?”

校長眼中閃過精光,他倒了杯水遞過去,“傾塵,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蘇音吧。”

許傾塵點頭。

“你先坐。”

許傾塵隨手拉把椅子坐下,她臉上傷口未愈合,觸目驚心的傷痕肉眼可見。

校長眼神不好,這才看見。

他連忙關心道:“哎呦,你這臉是怎麽了?”

“賀舟打的。”許傾塵語氣平淡。

話音剛落,校長一拍桌子,摘下老花鏡扔到桌上,“混賬!簡直混賬!這個兔崽子,老許要是知道不得剁了他的手?”

“我爸不知道。”

許傾塵眼中情緒翻湧,露出苦澀的笑容,“但是蘇音知道了,才有了白天的事。趙校長,蘇音被開除,全是因為我。”

校長一把年紀,腦子轉得慢,好半天他才理清思路,他伸手邊比劃邊說:“鬧了半天,蘇音是替你抱不平啊?”

“嗯。”

“幹得漂亮!”校長使勁拍桌子,因用力過猛,茶水被濺得到處都是。

校長情緒激動道:“蘇音這孩子可以啊,講義氣,你說我前些年教學時,遇到的學生除了氣我就是說我壞話的,這年頭,能遇到這樣重情重義的人不容易啊。傾塵,你肯定對蘇音不錯吧,要不然她也不能為你奮不顧身,連前程都不要了。”

許傾塵的眼濕了。

校長繼續說:“依私心,蘇音成績好,人品好,我是一定會留下她的,但蘇音犯了校規,所以即使我非常惋惜,也必須開除她。”

許傾塵從不想把傷疤示人,她之所以和校長講賀舟打她這件事,也是為了蘇音。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試試。

她活得驕傲。

可這次,她眼中光采消失了,脊背彎了。她深深鞠躬,生平第一次求人——

“可不可以不開除蘇音。”

“趙叔,求你了。”

這聲“趙叔”,許傾塵是哽著說出口的。工作是工作,交情是交情,她一向分得清。她從沒想過用私交換取什麽特權,因此她從不在校內稱他“趙叔”。但現在,她沒辦法了。

蘇音的處分決定已經全校通報,事情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所有人都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包括蘇音。只有許傾塵還不放棄。

可不放棄,也得放棄。

校長走過去,將許傾塵扶起來,搖頭說:“傾塵,這個忙,我幫不了。”

“好。”

許傾塵的雙肩耷拉下來,眉頭緊鎖,仿若雕塑一般,久久站立不動。

校長捂嘴咳嗽幾聲,為緩和氣氛,他轉移話題說:“對了,你還打算和小賀過下去嗎?”

“已經離了。”

“離了,什麽時候離的?”

“前兩天。”許傾塵目光凝重且冰冷,“我已經報警了,警方目前還在取證中,如果能快點就好了,蘇音也不會…”

校長嘆氣。

他又說:“傾塵,事情已經這樣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往前看吧。”

“嗯。”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當初為什麽要辭職,又為什麽不辭職了?”

許傾塵看著窗外,這是迄今為止,她看過的最難看的天。深灰色,沈重並壓抑。

不如以前。

不如有蘇音在的那些日子。

此刻,許傾塵的靈魂已拋出身體,她想找一找更美好,更熱血的那片天。

她想蘇音了。

所以,當答案和蘇音有關時,她便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了。

“都是因為蘇音。”

校長懵了。

許傾塵走後,他連忙打電話給許偉義,把今天和許傾塵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沒有壞心思,完全因為他是個大嘴巴,

許偉義掛斷電話後,沈思很久,然後他吩咐助理說:“查,立刻給我查,明天早上,我要拿到蘇音的全部資料。”

他按揉眉心,神色凝重。

蘇音,蘇音…

到底是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

從校長那走後,許傾塵便去辦公室了,她打算取一份材料,她翻找半天,沒找到材料,卻找到壓在書下的那封信。

五秒鐘,展信。

第六秒,開始閱信。

許傾塵認得蘇音的字跡,當然,如果不認得,僅僅看第一行她就知道是蘇音。

許傾塵先是感動。

可是…

當看到“喜歡”這兩個字時,許傾塵兩眼一黑,露出驚恐之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念叨:“不可能,不可能,她不可能喜歡我…”

喜歡。

蘇音喜歡我。

喜歡…

頓時,如同晴天霹靂,許傾塵像受驚一般,拼命地搖頭,緊接著,她胡亂地把信撕了。

撕成碎片。

無數張細小碎片堆積在桌上,確定再也無法拼湊完整。

許傾塵不撕了,她面如死灰。

汗水從額頭淌到脖子,許傾塵的指甲嵌到肉裏,她死死盯著那些碎片。她還記得那些話,記得蘇音的真情流露。

許傾塵的大腦時而宕機,又時而活躍…

——蘇音是女孩,她比我小那麽多,她曾經還是我的學生,她怎麽能喜歡我?

不,不能!

同性,許傾塵不能接受;年齡差距,許傾塵不能接受;師生關系,許傾塵不能接受。

許傾塵呼吸異常急促,她想起死去的李爾,想起新婚之夜的那一眼,突然,一陣劇烈的惡心感襲來,她想吐。

惡心,真的夠惡心。

許傾塵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服,像是要扯碎什麽東西一樣,萬般難言的情緒湧出,她心中燥悶不堪。

“同性戀真惡心。”

-

翌日。

許偉義停了早會,跟助理在辦公室聊了半小時,末了,他說:“務必幫她找到適合她的學校,再給她一筆錢,切記,不能虧待她。”

“董事長,如果她問我,是誰在幫她,為什麽要幫她,我應該怎麽說?”

許偉義沈聲道:“一個字都不必說。”

“明白。”

助理辦事效率高,很快就聯系好一所學校,並往蘇音卡裏打了一筆錢,然後便隱身了。

蘇音坐在樓道裏,想著男人交代的“下周去四中辦入學手續”,再看著卡裏多出的錢,心中泛起嘀咕。她隱約感覺,要麽和蘇曼眉有關,要麽和那個從未見過的父親有關。

父親。

會是他嗎?

蘇音神色黯然片刻,又很快回轉。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她對親情不抱希望。

蘇音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走進老屋子,又坐到破桌子前,埋頭學習。

她絲毫不關心——

銀行卡裏多出的餘額,是六位數。

蘇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世俗又不世俗,善良又不善良,絕情又不絕情。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連她自己都說不出一二。

反正明天的太陽照常會升起,先用當下的心情過完當下吧。

明天再說明天。

當下想學習,所以蘇音悶頭學習,她常說:“連這點耐力都沒有,以後是做不成大事的。”

就當培養韌勁了。

學業再枯燥,她都不說累。

蘇音確實做到了。

在她之後的人生裏,無論做任何事,她最不缺的一樣東西,就是耐力。

包括喜歡許傾塵這件事。

蘇音清清楚楚知曉:喜歡一個大自己這麽多,並且曾是自己老師的女人,很難有結果。

但她還是竭力勸服自己:萬一有奇跡呢,萬一堅持就有結果了呢。

蘇音想試試。

2012年3月25日,蘇音給許傾塵寄出第一張船票,附帶幾句簡單的問候語。

最終,石沈大海。



3月29日,淩晨,蘇音坐在不吹風的天臺上,一個人看少得可憐的星星。

終於,有風吹過。

蘇音仰著頭,輕輕揚起嘴角,“十七歲了,蘇音,生日快樂。”

星光點點落在她臉上交匯出層層暗影,她神情恍惚,過往記憶像黑白電影般在腦海中浮現,她還是放不下她。

“老師,我想你了。”

巧了,她想的人也正在想她。

市北一棟最高的大樓裏。

許傾塵站在窗前,安靜地眺望城市的奢靡浮華,她的指尖懶散地夾著煙,煙霧升騰,在空氣中蠕動,蔓延…

許傾塵看呆了。

她再度想起目送蘇音離開的那天,那天是哪天,怎麽記不起來了。

好像過了一萬年之久。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許傾塵吸了口煙,但她的心依舊是麻木的,她總感覺心裏像丟了什麽東西一樣,可明明一切都結束了。

證據確鑿,賀舟的判決結果已經出來,因故意傷人罪,他被判了一年半。

罪有應得。

許傾塵身上的傷也慢慢愈合,那些傷痛正悄悄遠去,不久後,就該淡忘了。

可許傾塵的心卻越來越難受,她知道,她的難受,和這些無關。

也許…

許傾塵掐掉煙,伸手覆上一扇孤單的窗戶,幾乎是脫口而出:“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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