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情封緘

關燈
第64章 情封緘

說完這話的時候, 彰無咎雙手交疊放置,在他目光聚焦之下,遠處有兩道人影交錯競相著踩上竹葉片,驚飛了竹梢頭的紅尾鶇。

來者正是曲有意和紀燕然。

紀燕然輕輕拍上前面紀燕然的肩膀, 笑嘻嘻地說道:“好巧啊, 曲姐姐。”

曲有意這才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一個大活人。

走的時候, 曲有意告訴現在身體欠佳的紀燕然切莫外出, 沒想到紀燕然還是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 實在是又好氣又好笑。

曲有意露出笑容:“你身體這是好些了?”

“好些了呢。”紀燕然垂眸而笑。

彰無咎掃視著面前的兩個人,越發覺得事情開始有趣起來,他喃喃細語道:“看來不僅是一條小魚想要跳缸呢。”

“少廢話, 想要叛國通敵,還是你最在行。”

曲有意抽出腰側的刀, 冰寒刺骨的刀刃直迫彰無咎的脖頸, 這時候彰無咎脖頸上血痕清晰可見。

張禾身後的天冥影衛察覺到了曲有意的殺氣,俱是拿起了長刀對準來了曲有意, 他們目前因為蠱毒發作,都沒有自己的主觀意識, 全部都聽從彰無咎的調遣。

蕭景千本來想著要助紀燕然一臂之力,但是她拼盡全力抽出無常劍的時候, 卻在擡頭卻見天邊一輪高懸的圓血月。

一股鉆心的痛感從蕭景千的背脊傳來, 額頭上 一直有冷汗直留, 忽然她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感覺到天旋地轉。蕭景千拄著無常劍,才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糟糕, 這畫骨蠱怎麽這麽不會挑時候!

察覺到蕭景千的異樣,花顏趕緊去接住眩暈的蕭景千, 急急地喚著她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爾等螻蟻宵小,也想擋本王的登帝之路?”彰無咎仰天長笑,慘白的月光映著他的輪廓越發可怖。

就這殘兵敗將,還想要打敗自己,是有多麽異想天開啊。

“原來萬香是想要以下犯上啊,得虧我如此精心的栽培你,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倒戈相向了。怎麽,如果你想殺了我,那你也活不成了,”彰無咎用手指叩著椅子,有恃無恐地說著。

他用淡淡的瞳眸乜斜著曲有意,他的笑容讓人越看越恐怖:“萬香啊,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曲有意驟然想起了。

沒錯,曲有意身體內部的蠱都是連著彰無咎的血脈的,要是彰無咎死了,那曲有意必然也是活不成了。

紀燕然躬下|身,擋在曲有意面前,眼中升騰起殺氣,她雙手執起飛鏢對準了彰無咎:

“沒事,她殺不了,還有我在呢!小郡主,你帶著景千回京畿等援兵!我來拖延時間。”

花顏聞聲點點頭,趕緊抱著眩暈的蕭景千、頭也不回地跑向京畿大道耳朵方向。

“你想的倒是美。肉_體的人終究是能感覺的到疼痛,我這些年在此地苦心孤詣研究,終於創建了一支永遠倒不下的軍|隊就會到了,一會好好讓你們瞧著!”

彰無咎說著,狠厲之氣愈加淩厲。只見他揮起手來,一陣破空聲襲來,彰無咎身邊的那幾個影衛立刻拔劍護在他的身前,只可惜他們的身形太慢,只是眨眼功夫便被紀燕然擊斃,殷紅鮮血濺滿了大地,血腥的氣息蔓延。

眼看著面前的影衛愈來愈多,從地上跌倒的人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架架白骨從土地裏破土而出,好似傀儡一般,真的像彰無咎所言,所有的影衛都感覺不到痛苦。

但是曲有意和紀燕然畢竟也是凡胎肉|體,也會感覺到勞累和痛苦,不一會便覺得力不從心了。

彰無咎的張禾像是跳梁小醜一樣在他的身邊諂媚:

“王爺可真是想的太妙了,怎麽想到借陰兵來攻擊這群不自量力的人呢。之前解決了徐盞,現在又可以解決昭陽將軍,相信這大雁城的天下啊,可都是王爺的了。嘿。”

張禾若有意若無意的看了兩個人一眼:“可惜了,雜家在大牢裏質問了他很久,他可都是不肯說出昭陽將軍的下落呢。我見那人留著也沒什麽用,雜家便就地處決了。頭掛在女墻上,讓大家看看——”

徐盞也被殺了?

曲有意和紀燕然驚愕的相視片刻。

雖說徐盞生性並不純良,可是帶兵作戰還是很不錯的,好歹也是大雁城勝率極高的將領……所以彰無咎的隊伍已經強大至此了麽?

沒想到張禾的這句話,直接便激怒了彰無咎。彰無咎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還沒等張禾反應過來,彰無咎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本王讓你處決了?!讓你把他的頭顱掛在女墻上了?!”

張禾此時還沒有搞清狀況,便被彰無咎一掌扇到了地上,他捂著發燙的臉龐,不知道為什麽彰無咎突然間變了臉色,一時間不知道要回答什麽:

“沒……沒。”

“那還不滾?”

“是,雜家這就滾,這就滾。”

耐不住彰無咎的威力,又被大煞了風頭,張禾只好蔫蔫地退到後面,在一旁點頭哈腰。

“哈哈哈哈哈,好戲還在後面呢。這些可是有我親自煉制的白骨兵呢。在古戰場一刨可都是一群,你們想想,你們方才打下的人多少是你們的血肉至親?”

彰無咎的嘴角露出笑容,又拍了拍手掌,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白骨從土地中急不可耐鉆出,把目標全部轉向了曲有意和紀燕然二人。

不僅借陰兵,還自己煉制白骨傀儡!曲有意的瞳孔驀地變小。

他莫非是拿著大雁城那些鮮活的生命所煉制的?

他是怎麽敢的?他難道不會問心有愧嗎?!

這些本身忠心耿耿、保家衛國的士|兵與百姓,卻都被煉制為彰無咎謀逆的工具!怕是這些白骨在天之靈也不肯好好眠息了。

“你可真是……喪心病狂。”曲有意怒斥道,每一個字都咬牙切齒。

“罵得好,繼續罵。”彰無咎自然是不畏懼這些怒罵,他早就聽慣了。

早有聽聞古時有人能夠召喚秦始皇陵的陰兵陰將為自己所用,所召喚者必須用自己的陽壽借陰兵,還聽說一旦借陰兵,那麽凡是輪回都必定不得好活。

雖說這些都是民間傳說,彰無咎也肯定聽說過此事,難道都不忌諱的麽?

“你擅長遠戰,我是擅長近戰,這裏交給我,我數三個數,你就跳上那邊的巖石。”

“好。”紀燕然用肩膀撞了撞曲有意的肩膀,示意同意。

銀芒散開,曲有意呈現出一柄長劍,鋒利的劍身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彰無咎根本沒有做任何防備,就連萬香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彰無咎身邊已經倒下了三四名影衛了。

“你們以為我這麽好對付麽?”彰無咎托住下頜,看著面前亂作一團的大戰,忽然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略微煩躁地說道:

“本王覺得有些聒噪了呢。本王困乏了,快點早早的解決這些人吧。”

所有的影衛和白骨傀儡全都聚集到了曲有意那裏,紀燕然揚起手裏的飛鏢對準彰無咎的心臟位置,狠辣地紮了下去。

彰無咎輕而易舉的躲避掉這個飛鏢,飛鏢插在墻壁上,尖端的鋒利的刀刃劃破樹幹,深深地陷入其中——

明明危險近在咫尺,為什麽彰無咎依舊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紀燕然狐疑地看向彰無咎,卻發現彰無咎也在笑吟吟地看著紀燕然,不由得讓紀燕然背脊發涼。

彰無咎的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他指著紀燕然的身後,讓她往自己的身後看去:“小鬼,你以為你很聰明嗎?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呲——”

還沒等彰無咎說完,一支長矛洞穿紀燕然的身軀,紀燕然的手還滯在半空,她轉過身震驚地順著長矛看去。

下手的人卻正是曲有意。

……

怎麽會,怎麽會?

紀燕然到死都想不到,下手的竟然是曲有意。

紀燕然的心瞬間沈到谷底,他怎麽也想不通曲有意為什麽會突然偷襲,她剛才不是一直跟著自己和曲有意麽,怎麽可能突然出手?!

“姐姐你怎麽——”

紀燕然怔怔地望著曲有意,滿眼都是不解與難以置信。

曲有意的雙手顫抖,下意識地松開了長矛。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錯手害了人。

可是她剛剛明明看見彰無咎面前根本沒有人的啊。

這個時候,曲有意看見了彰無咎陰惻惻的臉。

不用想都可以知道,又是彰無咎所為!

當曲有意剛想把話說出口,捂著自己小腹紀燕然卻“噗嗤”笑出了聲:

“沒關系,你不用解釋,我不怪你,一定是不小心。”

……

往昔的事情如同走馬燈一樣映在紀燕然的腦海。

還記得當時紀燕然和曲有意躲避明月樓和明月樓的時候,背著紀燕然的曲有意在一處墓穴停下。

紀燕然歪著頭看她:“怎麽了?怎麽突然停下。”

曲有意看著墓碑上的字,眼淚幾近奪眶而出。曲有意情緒波動如此之大的情況著少見,紀燕然有些不解其意,也盯著墓碑看去。那墓碑旁邊竟是沒有雜草,一看就是經常有人打掃,但是在旁邊卻擺著一盆長勢喜人的白色蘭花,蘭花在陽光的沐浴下搖曳、生長。

曲有意看著那塊墓碑,強行忍住抽噎的沖動,喃喃道:“我小時候啊,聽說她很喜歡蘭花的。”

紀燕然這才意識到,原來曲有意養花並不是喜歡花,是因為墓中人愛花。她原先倒是還好奇到底為什麽曲有意如此有閑情逸致,竟然在整個屋子裏種滿了花。想到這裏,紀燕然心裏不由得陣陣泛酸。

墓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四個大字——

司玉之墓。

紀燕然看到這四個字“噗嗤”地笑出了聲。

曲有意還沒有從悲傷中緩過神,她不明白為什麽紀燕然會笑,於是面帶慍色地問道:“死者為大,你笑什麽?”

她必定不會知道,這墓主司玉正是紀燕然本人。其實紀燕然你打算好了,這輩子都不讓她知道這件事情。

“這個嘛,哈哈。”

“你到底在笑什麽?!你要是再笑,我可就不救你回去了啊。”

紀燕然雙手枕著頸部,百無聊賴地說道:“進了這千人斬生不如死,所以死了也好,不是嗎?”

曲有意也不去理她:“你可真是瘋了。”

……

當然是瘋了。

如果紀燕然沒有瘋,她哪肯待在這種茹毛飲血的地方?她怎麽可能以瘦弱之手拿起千鈞重的刀?她怎麽可能因為曲父的一句話,在千人斬那種如同無間地獄的地方,苦苦找了十年?

她不清楚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曲有意的,但她知道自己喜歡曲有意的理由很簡單,從曲有意每次經過自己的熟梨糕攤和自己談論時候,她就有傾慕之心了。

如果本來知道不可能遇見曲有意的紀燕然沒瘋,她又拿什麽苦苦追尋曲有意?

“傻瓜!都說了你要是殺了彰無咎你就沒辦法活下去了,我可不就為你排憂解難嗎?沒想到你的速度這麽快啊。”紀燕然提高了音量。

當時外界喧鬧,曲有意也沒有聽見,紀燕然嘀咕了一聲:

“在遇見你之前,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這麽多年讓我活下去的信念,可不就是你嗎?”

鮮血從紀燕然的嘴角涓涓冒出,她強撐著一口氣,不斷地朝著曲有意伸出手,像是在拉自己的救命稻草,紀燕然氣若游絲地說道:

“曲有意……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很久了……阿玉我找了你很久,找了曲有意很久。”

司玉?

紀燕然就是司玉?!

曲有意頓時感覺天崩地裂,難以置信地看著紀燕然。所以她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自己?

“傻瓜。看你這個樣子。”

看到曲有意怔楞的表情,紀燕然全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她牽強地扯出笑容:“是的,你想不到吧,當時那個天真爛漫的司玉已經變成了無惡不作的人——”

當年被派去暗中監視彰憶月的是她,偽造花無道謀反的證據也是她,推薦曲有意親自讓儲君摔下馬、讓花顏被擄走這件事也是紀燕然和她的部下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謀財害命無所不為,所有看似無端的事情的幕後者、指使人,其實全都是紀燕然。

包括在長公主府裏給彰憶月送毒針的也是她。

她無惡不作,但是沒有人想過為什麽她為什麽這麽做。

當時曲有意本來便是名門正派的人,卻是在天冥如此黑暗地方當了統領,那麽天下肯定於曲有意不容。

紀燕然害怕她成為眾矢之的,有些事情她便偷偷地主動承擔,換給曲有意一條光明大道。

她說這都是欠曲有意的。

但是曲有意卻是始終都沒有給紀燕然遞過手,她看著紀燕然,囁嚅了嘴唇。

沒關系。沒關系。

她震驚也是很正常。紀燕然想著。

“你恨我嗎?”

還沒等曲有意說話,紀燕然就率先替她開口了:

曲有意有些不知所措:“我……我當然不恨你。”

紀燕然頷首:“那你喜歡過我嗎?”

曲有意緘默不答。

好……好,真好。

原來半生走來,自己的付出原來都沒有回音。

紀燕然的身體眼看就要倒下,曲有意眼疾手快趕緊把她攬進懷裏,紀燕然見狀擺了擺頭,神情萬分委屈,自顧自地說著:

“我這輩子好可惜了,我還沒你喜歡上我呢就要走了。”

“我喜歡你的,我肯定是喜歡你的。”

曲有意的心猛地一紮,她苦苦一笑,忽然意識到懷中的人的溫度逐漸降低,可是她無論用身體怎麽捂,都根本捂不熱: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她並不是不喜歡紀燕然,只是她不敢說這句話了,畢竟是她親手害了紀燕然。

紀燕然的眼瞇成兩道縫,她緩緩說道:

“曲姐姐,晚了。”

“疼不疼啊,啊?”

曲有意忽然感覺到了慌了神,她緊緊握住紀燕然的手,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走,我們回家,我山莊後面的蘭花都開了,我們一起看花海好嗎?”

紀燕然不言,臉色越來越白。

“我們回去就看花海。阿玉你小時候不是說想看漫山遍野的花海嗎?走啊,我帶你看。明月山莊的花都開了。”

曲有意強忍住抽噎的沖動,抱起紀燕然就往前走。

經年的回憶在她的腦海中轉了一圈,發現所有美好的回憶都沒有遺漏後,紀燕然忽然釋然笑了一聲:

“曲有意,我的好姐姐啊,你知道我為什麽起‘紀燕然’這個名字嗎?”

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

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她的相思之意,在後來遇見曲有意的時候,其實早就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曲有意。只是曲有意從未想過那裏而已。

如今曲有意也終於懂得了個中滋味。

忽然,紀燕然攥住了曲有意的手,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她不斷地嘗試著喘息,可是那種窒息之感還是揮之不去,她朝著曲有意苦澀地笑著,說著與花海毫不相幹的話語:

“……其實還是蠻痛的。”

話音剛落,紀燕然的那只手終於重重地落了下去。

“紀燕然,紀燕然!”

可是任憑曲有意哭嚎、任憑她呼喚,都喚不回紀燕然了。

世間再無紀燕然,唯剩明月山莊花海遍野。

看完好戲的彰無咎捏起曲有意的下頜:

“你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麽天冥只有你沒有控制為傀儡吧?那就來聽一個故事吧,好不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