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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何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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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何以解

曲有意當然知道千人斬。

而且當年選中千人斬的本應該是曲有意, 不應是紀燕然的。

曲有意有些遲疑不決,她上下打量著紀燕然說道:

“我總感覺你很像我一個故人,嗯……許是我認錯了。”

“哦?這我倒是有點好奇了。”紀燕然挑起眉,饒有興趣地回答。

她倒要看看, 究竟是什麽故人, 讓曲有意這麽牽腸掛肚。

記憶回溯十年前, 紀燕然這個名字, 是紀燕然遇見曲有意後起的, 她的本名叫玉。

沒有姓氏,是因為紀燕然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當年自己的娘是因是醉花陰的歌姬,因被賊人陷害又被戳瞎了眼, 衙門的人讓那賊人贖了歌姬身,此事才算終了。

與曲有意的商賈之女的出身有所不同, 紀燕然從小便是失怙, 自幼與口不能言的母親相依為命。

紀燕然每日清晨便必須推車前往京畿售賣熟梨糕,曲有習劍完便去買熟梨糕, 久而久之兩人也就相互熟識了。

偶爾曲有意買完幾塊熟梨糕後,便多給她兩只舶來品手套, 又或者自家不用的保暖衣物,紀燕然自幼感激曲有意。

久而久之, 那種感激也變成了羨煞。

紀燕然和曲有意一樣, 也希望像是江湖兒女共同練劍, 而曲有意的家中可以聘請江湖最好的劍師, 紀燕然只能靠著市井小販手中的一個銅板五本話本的武術招式,揮著幹枯的柳枝比劃著不成體統的招式, 可笑至極。

她們,殊途卻不同歸。

某日日暮時分, 曲有意拿著簡陋的竹笛吹奏著一首小曲,曲調宛轉悠揚、如泣如訴,紀燕然聽著聽著便入了迷。

“曲姐姐,這是什麽曲子,真的好好聽。”

“此曲名為《何解》。”

曲有意低頭看向紀燕然,那雙天真無邪的眼不染一絲塵穢,沒有官場的爾虞我詐,沒有商賈的你爭我鬥,沒有無限心機。曲有意微微一笑,手撫過她的頭頂。

紀燕然歪著頭:“何……解?”

“人生八苦,世道無常,紅塵無解。”曲有意溫柔地回答道。

八苦是哪八苦?世道是什麽?紅塵為何物?

紀燕然不解其意,恰逢遠方喧鬧,她便斷絕了思緒指著人群擁擠之地:

“曲小姐,那是什麽呀。”

“喏,我去看看。”

曲有然走近了一些,正巧看見村外張榜聘嵐太後的侍人,月宮份為二十兩銀子。

等等……二十兩?!

那如果自己不出一個月就可以集到治療母親的眼睛的銀子!紀燕然眼前一亮,但又想到自己無甚才能,去了也是白去。

“秀女入宮也不過是每月三兩的俸祿,嵐太後居然用二十兩俸祿聘!居然還征用一千個人,男女婦孺老少不限。”

公榜前人頭攢動,不少人因這二十兩的俸祿驚呼不已,許多年輕壯力紛紛躍躍欲試,畢竟這個地帶村落常年饑荒,糧食供應不上,還要應付上邊賦稅,很多人家入不敷出,若是得到這每月的二十兩銀子,豈不是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曲有意看到公榜心血來潮,畢竟她早年跟隨幾位劍師一同習劍,她自認自己靈根極佳,於是也前往了慈寧宮去應試,也想以後大展身手,懲惡揚善。

曲有意前幾日結識了一個單名為玉的少女,長得瘦瘦小小,卻生的十分伶俐,而且玉也想讓自己教她習劍,她想若是自己能參與應試,每個月撥取十兩銀子給那女孩的母親治療眼盲,也不失為一種善舉。

在應試的那一天她也覺得一切如常,無非是耍耍刀、再到主考那裏幾張試卷,但是她卻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似具有誘|惑力的應試卻是暗藏殺機。

之沒想到她的商賈老爹在場外一見到曲有意,便將她拉到巷子口,滿額頭的大汗。那商賈老爹連額頭的汗津都沒有擦,趕緊抓住了曲有意的手,大氣都沒能喘完,急匆匆地疊問:

“阿意,快,快!你現在還能棄考嗎?就是那個……嵐太後——”

曲有意頓覺奇怪,一時間不明所以,手中的聘書:“爹爹,這是為何?嵐太後還讚嘆我根骨極佳,明明就是很賞識我啊。”

見到女兒如此不靈通,曲琳瑯一拍大腿,雙眼通紅地說:

“這可是千人斬!千人斬啊,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十幾個,你去了難道不是死路一條嗎?好了,沒時間跟你解釋了,你先回去,我來解決。”

商賈曲琳瑯先是沈默許久,他向來擅長明哲保身,隨後便說把所有事情包攬在自己身上。曲有意也沒有在意,便無奈只身回去了。

正在曲琳瑯一籌莫展之時,她忽然看到了曲有意常去的熟梨糕攤,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手腳凍得發冷的紀燕然,推攘著其他客人,繼而看向紀燕然:

“其他人走吧,我今天把這攤子的熟梨糕都包圓兒了……對了,你是玉姑娘麽?”

紀燕然猶豫許久,看到這次只是紀燕然的父親曲琳瑯來,而且神情緊張的模樣,又想到曲有意應該還在嵐太後那裏應試,以為是遇到了什麽急事。

她也沒有多加猜忌,迎合地點點頭。

“我是。”

曲琳瑯招了招手,幾個小廝在攤鋪上擺了三個盤子,粗略數大概有五十兩之多,紀燕然不解其意,連忙推辭。

曲琳瑯以為是她覺得不夠,便又叫人遞過一盤,緊接著將曲有意的聘書往前推了半尺距離。

“好,你若能代曲有意參加,趁這聘書還沒有署名,如若你願意接受這六十兩銀子,就請姑娘簽下署名然後拿著六十兩銀子走。”

“這怎麽好意思。曲姐姐不是正在慈寧宮殿試嗎?那是她夢寐以求,我絕不能占了她的機遇。”紀燕然不可置信地笑道。

“那你不想治你娘的眼睛了?你不想簽了這名同曲有意一同習劍嗎?畢竟曲有意也想讓你一同去呢。她自會去那裏,只是不是現在,你未來也可提攜她,這樣你們二人豈不是更進一步。”

紀燕然聽到是曲有意所為,旋即明了似地露出笑顏,也沒有多加思忖,先是簽了名便把手放在印泥之中,在聘書留了指印。

“多謝官人,大恩大德小玉沒齒難忘。日後有了俸祿,先還官人這二兩銀子。大官人,後會有期啦。”

紀燕然欣悅萬分,從盤中僅僅取出二兩銀子,飛也似地沖進藥鋪,購置譽為開瞽第一品方的磁株丸,遞給娘親。

但是紀燕然還不知道,就在她簽下聘書的時間,她就一只腳踏進深不可測的淵塹中了。

“不必了,我們——後會無期。”

曲琳瑯裹緊金絲玉狐裘,看著紀燕然漸行漸遠的背影悶哼一聲。

紀燕然豪情萬丈地進入“千人斬”之中,才幡然醒悟,曲有意並沒有進入其中。這裏的人都困在一個類似牢房的囹圄之中。

囹圄中,大多人身形魁梧,整日不是磨刀便是啖肉,唯獨紀燕然瘦弱不堪,自己蜷縮在角落夜不能寐,半夜將要熟睡時聽到磨刀聲實為恐怖至極。

自那以後——

女紅書畫,紀燕然沒有碰過。

鶯飛草長,紀燕然沒有見過。

漫無天日的日子,她只有跌倒再爬起,接過刀繼續跌倒,反反覆覆,周而覆始。

她成了眾人的靶心,只有當時曲琳瑯告訴她,曲有意會在某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那一天來到她身旁這個根本不可能的信念,一直支撐著她。

支撐著她一次次爬起,一次次的獨自吞咽血水,一次次獨自舔舐傷口,支撐她逐漸強大,把她脆弱的傷口鍍上一層層堅硬的外殼。

她不能走。

她還要等曲姐姐。

……

是以,就這樣苦苦等了十五年,她的好姐姐都沒有回來找她,直到在王府的屋檐上再次聽到熟悉的竹笛聲時,她便知道,這麽多年熬的苦、捱的傷全部都如冰河消融般解凍了。

原來經年累月的夜思夢想,全都沒有成為泡影。

話音剛落,紀燕然只覺眼眶不經意被溫熱填充,她擡起手抹掉眼尾的淚珠。

她啊擁有多麽廉價卑微的愛,在曲有意這裏簡直一文不提。畢竟她們二人都參與過千人斬,紀燕然自然也服用嵐太後的毒藥,必然也知道曲有意的那份毒藥是什麽。

她這些年暗藏於千人斬中,也是為了償還曲有意的恩情,在拿到唯一一份的解藥時,她毅然決然的給了曲有意。

不過見她一面也好,也算是此生無憾了。

曲有意關切地拍上她的肩,眼神不覺黯淡了些:“莫非你知道她嗎?我爹說她已經被人陷害了,他還帶著我去她的墓碑前……”

“啊,我也聽說了,”紀燕然忍住啜泣,她牽強地附和道,“她確實和你爹爹說的那樣,她早就被人謀害了。”

死了與沒有死有什麽關系呢,自己不過也是將行就木罷了,反正嵐太後這毒的解藥,世界上再無第二個人可試了。紀燕然無奈地想道。

今天的紀燕然看起來有些不同尋常。曲有意如此認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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