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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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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

(何煦襄,婼婼。)

高佑二年花朝節的第二日,官家急召入內內侍省供奉官李徊知至寢殿面聖。

沒人知道二人在整整三個時辰裏說了什麽。他們只知道李徊知的職位不降反升,雖本官位不變,然而遷內侍省,差遣往來國信所管勾官,三日後出京入遼。

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後我才從楚姐姐口中得知,那日官家龍顏大怒,本要賜濟章死罪。

他不允許自己的親信內侍為了別人肝腦塗地,不惜隱瞞他。

皇城中的內侍,有了服侍主人之外的私心,那就是值得千刀萬剮死罪。

但楚姐姐,那個從來不犯錯的宮中女子,以死相逼請求官家給我們這對苦命鴛鴦一條出路。

官家真的給了。

離京前的最後一日,濟章再次敲開了我的門。

他沒有對我講皇宮中那一次死亡臨頭的審問,只是鄭重地握起我的手,悲傷又克制地告訴我:“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很久也不會回來。很快,京中就會流傳我已經在遼地身亡的消息。但是,請你相信,我一定會回來。”

我問:“為什麽不瞞著我?”

他搖搖頭說:“我不認同善意的謊言。我尊重你,更不忍心騙你。你等我也好,嫁人也罷,這是你的選擇。但你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你知道的,只要你能自由而熱烈地活出自我,我都會非常非常高興。”他很真誠。

其實我當然不會嫁給別人,濟章也知道我不會嫁給別人。

但他能這麽說,我感到很高興。

這個世界上除了濟章——這個塑造了今日的我的人外,沒有任何一個異性,能配得上我的喜怒哀樂。

如果他最後沒有回來,我想,我也能活得很精彩。

……那一日,我請求他把身體給我。

我說,很久很久都不能見到他讓我很不開心,所以我要他為我留下一個禮物。

他很緊張,有些抗拒。

他說,他那個地方真的不太好看,沒有養分的供給,可能……和幼童的差不多。

我咯咯咯地笑了。說,誰的那地方好看?不都是溝溝回回和幾坨肉?

再說幼童還是大人的,我都沒見過。

我沒有專門去看。

我沒有在對方不願的情況下去狠命觀察和審視他殘忍傷疤的惡趣味,然後欲蓋彌彰地安慰一句“這沒什麽”。

我只是是希望他能像我享受一樣享受這個過程。

我不斷引導和試探,讓彼此一點點淪陷,引誘他探索我的秘密花園。

他肉眼可見地沈淪。

“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那個濕潤午後的初嘗,正是我們對少年時代的告別。畢竟再次見到濟章已是五年之後,而我們都覺得恍如隔世。

濟章在遼地“殉職”的消息傳入京時,韋大娘天天找我來說話,唯恐我尋死。

她可是我見過的、世間最愛嘆氣的娘子:“襄娘,我剛見到你時,就覺得你這個妹妹特別好。可你怎麽的,就非要和宮裏的閹人好呢?”

“這下好了,人還給沒了,你說你以後怎麽嫁人?”

我笑著問她:“那您怎麽不再找個丈夫嫁了?”

她無奈,“我這不是為了兩個閨女嘛!哪個男人會對娘子從上個夫家帶來的娃娃好?”

我回她:“你看,我們都是為了愛的人。而我最愛的人,就是我自己。我也是為了愛我的人,正巧濟章最愛的人,就是我。”

韋大娘無可奈何:“你還是太年輕了!情情愛愛的,把頭腦都想昏了。”

我並沒有再回答她,但我不認同她的話。

我並不是被小情小愛就沖昏頭腦的人。只是,世界上真的沒有除濟章以外能給我帶來深度精神愉悅的人了。

後來的幾年,我活得瀟灑而艱難。

我很有做生意的天賦。但很遺憾,這個世道認為女人太聰明不是好事。

我被打壓過,被人砸過店面,被人冤枉過逃避商稅,被人當街辱罵過小娘們兒拋頭露面不知廉恥。

這種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感覺很屈辱。我覺得反正我也有錢,就想撒手不幹了。

可實在狠不下心來撒手不幹。我記得在濟章的故事裏,他娘把這些問題遇了個遍。

她堅持下來了,所以我也行。

於是後來這種事又發生時,我就覺得很可樂。我覺得那些人愚昧又粗俗,平庸而不自知。身在其中,我甚至還有一種看大戲的爽感。

我把生意一點點做大。光汴京城裏的分店就有四家,有一家就開在皇城東華門外的直街上,來來往往入朝的官員也光顧我的生意,索性我又把算盤打在皇家身上。

我成了遠近有名的珠寶皇商。

名氣大了起來,求親的人就越來越多。即使我沒有見過那些男人的真容,我都能透過媒婆感受到他們高高在上的嘴臉。

我一一回絕。

他們可能覺得越倔強的小娘子越有趣,可是倔強到頭就是忤逆。

我被人當街扇過耳光,在店裏被潑過糞水,被人設計誣告和某某有家室的郎君不清不白,被官夫人撒氣關到黑屋子裏,餓了兩天兩夜。

有一次不知道被什麽工部大官的兒子下了藥,在他想要□□我之前,我把他一簪子捅死了。

公堂之上,我嚴辭辯駁,然而還是抵不過官官勾結,被打了三十大板才了事。

因為,我是國朝頭號珠寶商人的同時是女人,還不肯服軟找一個男人依附。

他們不允許一個女人努力變得卓越的目的不是尋找夫家,而僅僅是成為一個優秀的獨立個體。

他們不允許完美的我存在,因為這會給全天下的女人希望。

當我將種種困難擺平而站在高處時,我並沒有感到輕松。相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這時,我總能想起記憶中那個有的春天溫度、清澈明亮的少年,他的夢想是做一個濟世天下的大俠。

明明只與他分別了四五年的時間,好像又那麽遙遠。

他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還好嗎?他還胸懷壯志、充滿希望嗎?

……高佑七年的春天,國朝打了一個難得的勝仗。

人人都知道這仗打得撈財傷民,但又怕朝廷乘勝追擊再打下去,於是街頭日日充斥著嘆息聲。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朝廷還真就不打了。

沒過幾天,大街小巷貼滿了布告,官家募招固本不移、言令巧勇之商戶諸人,隨使團一同入遼談判。

我撕了布告。

官家看見我的名字,毫不猶豫召見了我。

這是我出宮後第一次見到官家。他老了很多,明明和濟章同歲,鬢角卻生滿了白發。

他看著我笑了笑,“煦襄,好久不見。”

“是為他來的吧。”他沈沈地說。

“遼地的南面官來信,徊知被捕了。”他免抿了一口茶,嘆氣,“他假死潛伏遼地多年,對這次勝戰功不可沒。可朕找不到理由救他。不過朕知道,你會來。”

“去吧,”他向我擺了擺手,“去把他救回來吧。那日湘榕跪在我的面前以死相求,求我給你們一條生路。我真的很驚訝,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但她說, ‘官家,如果你見到煦襄,你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與她自幼相識,知道他們二人的過往,我是如何也不會相信,這樣一個說話曾經怯生生的人,就一點點被你身邊的那個不起眼的內侍,影響成了一個自信而堅定的人。’”

我的心中大動。向官家鄭重行了一禮,接過“冊封郡君,立遣遼使團合議”的詔書後,準備離去。

但在離開前官家又道:“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擇和談了嗎?”



很多年我前還是東宮太子時,師傅講燕雲十六州。我當時下決心要踏破遼的土地。”

“李徊知卻說,‘臣覺得,不管人民屬於哪個國家,只要他們安居樂業,不受戰爭之苦,那統治者就是明君。’”

“朕不得不承認,你們兩個很般配。你們都能不經意間影響他人。”

……我花費整整三個月磋商,最終自負萬銀換遼釋放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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