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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徊知，濟章。）
五年前在花樹下許願時，我請求上天，無論將向我降下多少磨難，都請讓我最終回到婼婼身邊。
五年了，我滿身傷痕，終於又見到了那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夢境一日的女孩。
她靜靜地坐在行帳裏，穿著那件還在宮裏去我的住所玩時穿的湖藍色水仙長褙子，拿團扇輕輕扇著風，嘴裏哼唱著我教她的童謠。
她好像想拼命告訴我，自己過得很好，什麽也沒有變。
然而剎那間我就發現了，歲月讓她的生命變得厚重，她一定活得精彩而辛苦。
她輕輕撩開簾紗，看見我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也楞了片刻，然後釋然地抱住了我。
“你來了，”她說，“我很想你。”
我卻再也克制不住，將她深深擁入懷中，淚流滿面。
……國朝的女孩們至今還在讚頌著許娘子入遼談判的英勇故事。
那個故事裏沒有我。
在我回京當日，六部聯名上書，要求官家將我降職，原因是“入遼多年，假死瞞上，茍且偷生，恐生變心。”
這些盡是虛話，然而究其原因，他們的認為陛下決議撤兵談判就是還記掛著我這個閹奴，而這阻擋了他們一統天下的雄心。
有時世間真的是一個輪回。十多年前他們就以這樣的思想冤枉婼婼，現在以同樣的思想冤枉我。
我並沒有有任何不甘和悲傷，只是順勢向官家請罪，懇請他給我一個外放到偏郡的職位。
官家答應了，並兌現了諾言。
五年前離京時他曾許諾我，若我能在遼潛伏五年，助他打下勝仗，他就將婼婼賜婚於我，條件是我此生再不可於京中任職。
因此六部的彈劾正合我意。次日，官家下詔外放我為“福建路兵馬鈐轄、管勾建州礦場”，擇日出京。
詔書的最後一句是：“念其侍朕數年，擇郡君許氏婚合，隨同赴任。”
出城門前，鄭有樵特意來送我。
五年沒見，他也變了不少，不再那麽不著調，但依舊照常人活泛許多。
他已不在官家身邊近身伺候，而是入充儀楚湘榕位，侍奉小皇子。
這個孩子是楚充儀小產兩次才得來的。據傳楚充儀產後性至乖張，執意親自哺養，因此被官家冷落。
談及楚充儀，鄭有樵的眼裏是我從沒見過的、向往的色彩。
……建州位於福建路中北部，靠河近海，氣候潮濕。
兩個多月的行程裏，我們一點都不悶。一輛馬車、一盤瓜子，我和婼婼能絮絮叨叨聊上一整天。
她久違地放松，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把前幾年遇到的汙糟事當成笑話就給我聽，但講到驚險處，我能感受到她從骨子裏溢出的恐慌。
她也說，“其實，沒有你的那些日子裏，我一直都在假裝堅強。”
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她很不幸在救我這事上花光了所有銀子，只得重新開始經營她偉大的產業。
福建路盛產銀、銅、鋁料，光是大型礦場就有八處。她這次準備靠山吃山，開一個銀飾鋪。
我說，對於打銀這項技藝，我還是略比你在行些的。
她說認識我這麽多年，我還是能持續給她驚喜，世上只有她想不到的，沒有我不會的。
我如約成了她的鋪子裏唯一的夥計。
建州百姓街坊們都聽說建州最近從皇宮裏來了個內官，竟還帶了個女人來。
他們不常見這樣的人，只知道是不能有孩子的男人，都稀奇得很，總往我們的鋪子門口偷著瞧。
久而久之，他們發現我們和尋常的年輕夫妻沒什麽區別，又看我雖然管著礦場和禁軍，然而和他們打成一片，沒什麽官架子，閑著也就是在鋪子裏幹活，便逐漸和我們活絡起來。
我每日的工作無非是在礦上看著他們做工，需要人手時幫上一把，再去營地問問兵卒的情況。
正事幹完，替婼婼在鋪子裏招呼客人，打打銀，撥弄算盤。
最開始，我的廚藝成品仍然是婼婼的專屬，然而自從隔壁大姐給我們送雞蛋時偵察到了我非凡的廚藝，從此便三番五次勸我至她侄子的酒樓裏“出師”，甚至不惜出動他們家的忠實食客，知縣大人登門來請。
我實在不好推辭，便每月初一、十五，以及有貴客時會過去掌一勺。
這裏的日子看似不錯，其實只是因為我和婼婼都是擅長把灰色的日子過好的人。
有一次，一位宮裏的副都知入廣州路受遣臨時公務，路過建州。
我與他不熟，在宮裏時至多算點頭之交，但耐不住州事的誠懇請求，仍然設宴招待了一番。
他看我穿著一身脫線的衣袍，實在不理解我怎麽能在這樣的破地方呆這麽久。氣候又濕又潮，發展落後得很，最拿得出手的地方也跟荒郊野嶺似的。
臨睡前，我把這事講給了婼婼聽。她側出來面向我，用手搭上我的肩膀，問：“那你怎麽就能在這裏呆得住呢？”
我說：“因為我們在一起啊。”
她輕輕把我的腦袋摟到她胸口前，喃道：“我也是。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說，像這樣用精神的愉悅代替物質，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從那之後都很多年，這個二人世界都是我們彼此生活的主旋律。
除了去礦場和兵營，我們總呆在一起。打理鋪子、說說笑笑，一起探討生命的意義、生活的真諦。走過周邊的山山水水，體驗人世間的各種樂趣。和街坊拉拉家長裏短，埋怨著讓人睡不著覺的回南天什麽時候能結束。
又是一年的春天，我們一起去瓦舍買菜。正和人拉扯菜價時，竟然發現背後土瓦房的角落裏躺著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
婼婼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發現人已經死了，然而身體身體還熱著，像是剛斷氣沒多久。
我們默契地看了一眼對方。她將那個女人平躺下來，我則跑去一旁的肉鋪借了把刀，向著這個苦命的母親狠狠一拜，然後劃開了她的肚子。
那是一個健康的、哭聲響亮的女嬰。
我們打聽了很多天，也不知她母親來自哪裏。於是，她成了我們的女兒，婼婼給他起名叫做“盈樺”，隨她現在的姓，許。
我們看著她從繈褓裏的嬰兒長成蹣跚學步的幼兒，再變成喜歡小花裙、會叫阿爹阿娘的小女孩。
我們經常告訴她，阿爹阿娘真的真的很愛她。
但我們從來沒有隱瞞她的身世，經常帶她去他親娘的墓地看一看。甚至，這個小機靈鬼去街坊鄰居左右打聽，竟然知道了我們沒有親生的孩子是因為他爹我不能生。
有一次，樺兒非常神氣地對她好朋友們說：“你們爹娘都是生了你們才不得不養你們的，而我爹娘養我是因為特別特別喜歡我。”
婼婼說，我是她教育孩子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她說我不能帶著孩子無法無天地玩，每次在她給孩子說說道理時護著孩子。
就如她所說，我們在教育孩子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凡事講究陰陽制衡，取長補短。
……每一年的春天都是我們一家最喜歡的一段時日。潮濕的梅雨天還沒有到來，鵝黃色的迎春花總能開滿我們的小院。
樺兒最近的愛好從聽我們講年輕時的故事變成了填詞牌。我湊近一看，暗黃色的宣紙上，正是簪花小楷記的半闕菩薩蠻：
花開檐末迎風嘆，
月出穹角朱熙暗。
春色記流年，
鷓鴣雙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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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在花樹下許願時，我請求上天，無論將向我降下多少磨難，都請讓我最終回到婼婼身邊。
五年了，我滿身傷痕，終於又見到了那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夢境一日的女孩。
她靜靜地坐在行帳裏，穿著那件還在宮裏去我的住所玩時穿的湖藍色水仙長褙子，拿團扇輕輕扇著風，嘴裏哼唱著我教她的童謠。
她好像想拼命告訴我，自己過得很好，什麽也沒有變。
然而剎那間我就發現了，歲月讓她的生命變得厚重，她一定活得精彩而辛苦。
她輕輕撩開簾紗，看見我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也楞了片刻，然後釋然地抱住了我。
“你來了，”她說，“我很想你。”
我卻再也克制不住，將她深深擁入懷中，淚流滿面。
……國朝的女孩們至今還在讚頌著許娘子入遼談判的英勇故事。
那個故事裏沒有我。
在我回京當日，六部聯名上書，要求官家將我降職，原因是“入遼多年，假死瞞上，茍且偷生，恐生變心。”
這些盡是虛話，然而究其原因，他們的認為陛下決議撤兵談判就是還記掛著我這個閹奴，而這阻擋了他們一統天下的雄心。
有時世間真的是一個輪回。十多年前他們就以這樣的思想冤枉婼婼，現在以同樣的思想冤枉我。
我並沒有有任何不甘和悲傷，只是順勢向官家請罪，懇請他給我一個外放到偏郡的職位。
官家答應了，並兌現了諾言。
五年前離京時他曾許諾我，若我能在遼潛伏五年，助他打下勝仗，他就將婼婼賜婚於我，條件是我此生再不可於京中任職。
因此六部的彈劾正合我意。次日，官家下詔外放我為“福建路兵馬鈐轄、管勾建州礦場”，擇日出京。
詔書的最後一句是：“念其侍朕數年，擇郡君許氏婚合，隨同赴任。”
出城門前，鄭有樵特意來送我。
五年沒見，他也變了不少，不再那麽不著調，但依舊照常人活泛許多。
他已不在官家身邊近身伺候，而是入充儀楚湘榕位，侍奉小皇子。
這個孩子是楚充儀小產兩次才得來的。據傳楚充儀產後性至乖張，執意親自哺養，因此被官家冷落。
談及楚充儀，鄭有樵的眼裏是我從沒見過的、向往的色彩。
……建州位於福建路中北部，靠河近海，氣候潮濕。
兩個多月的行程裏，我們一點都不悶。一輛馬車、一盤瓜子，我和婼婼能絮絮叨叨聊上一整天。
她久違地放松，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把前幾年遇到的汙糟事當成笑話就給我聽，但講到驚險處，我能感受到她從骨子裏溢出的恐慌。
她也說，“其實，沒有你的那些日子裏，我一直都在假裝堅強。”
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她很不幸在救我這事上花光了所有銀子，只得重新開始經營她偉大的產業。
福建路盛產銀、銅、鋁料，光是大型礦場就有八處。她這次準備靠山吃山，開一個銀飾鋪。
我說，對於打銀這項技藝，我還是略比你在行些的。
她說認識我這麽多年，我還是能持續給她驚喜，世上只有她想不到的，沒有我不會的。
我如約成了她的鋪子裏唯一的夥計。
建州百姓街坊們都聽說建州最近從皇宮裏來了個內官，竟還帶了個女人來。
他們不常見這樣的人，只知道是不能有孩子的男人，都稀奇得很，總往我們的鋪子門口偷著瞧。
久而久之，他們發現我們和尋常的年輕夫妻沒什麽區別，又看我雖然管著礦場和禁軍，然而和他們打成一片，沒什麽官架子，閑著也就是在鋪子裏幹活，便逐漸和我們活絡起來。
我每日的工作無非是在礦上看著他們做工，需要人手時幫上一把，再去營地問問兵卒的情況。
正事幹完，替婼婼在鋪子裏招呼客人，打打銀，撥弄算盤。
最開始，我的廚藝成品仍然是婼婼的專屬，然而自從隔壁大姐給我們送雞蛋時偵察到了我非凡的廚藝，從此便三番五次勸我至她侄子的酒樓裏“出師”，甚至不惜出動他們家的忠實食客，知縣大人登門來請。
我實在不好推辭，便每月初一、十五，以及有貴客時會過去掌一勺。
這裏的日子看似不錯，其實只是因為我和婼婼都是擅長把灰色的日子過好的人。
有一次，一位宮裏的副都知入廣州路受遣臨時公務，路過建州。
我與他不熟，在宮裏時至多算點頭之交，但耐不住州事的誠懇請求，仍然設宴招待了一番。
他看我穿著一身脫線的衣袍，實在不理解我怎麽能在這樣的破地方呆這麽久。氣候又濕又潮，發展落後得很，最拿得出手的地方也跟荒郊野嶺似的。
臨睡前，我把這事講給了婼婼聽。她側出來面向我，用手搭上我的肩膀，問：“那你怎麽就能在這裏呆得住呢？”
我說：“因為我們在一起啊。”
她輕輕把我的腦袋摟到她胸口前，喃道：“我也是。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說，像這樣用精神的愉悅代替物質，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從那之後都很多年，這個二人世界都是我們彼此生活的主旋律。
除了去礦場和兵營，我們總呆在一起。打理鋪子、說說笑笑，一起探討生命的意義、生活的真諦。走過周邊的山山水水，體驗人世間的各種樂趣。和街坊拉拉家長裏短，埋怨著讓人睡不著覺的回南天什麽時候能結束。
又是一年的春天，我們一起去瓦舍買菜。正和人拉扯菜價時，竟然發現背後土瓦房的角落裏躺著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
婼婼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發現人已經死了，然而身體身體還熱著，像是剛斷氣沒多久。
我們默契地看了一眼對方。她將那個女人平躺下來，我則跑去一旁的肉鋪借了把刀，向著這個苦命的母親狠狠一拜，然後劃開了她的肚子。
那是一個健康的、哭聲響亮的女嬰。
我們打聽了很多天，也不知她母親來自哪裏。於是，她成了我們的女兒，婼婼給他起名叫做“盈樺”，隨她現在的姓，許。
我們看著她從繈褓裏的嬰兒長成蹣跚學步的幼兒，再變成喜歡小花裙、會叫阿爹阿娘的小女孩。
我們經常告訴她，阿爹阿娘真的真的很愛她。
但我們從來沒有隱瞞她的身世，經常帶她去他親娘的墓地看一看。甚至，這個小機靈鬼去街坊鄰居左右打聽，竟然知道了我們沒有親生的孩子是因為他爹我不能生。
有一次，樺兒非常神氣地對她好朋友們說：“你們爹娘都是生了你們才不得不養你們的，而我爹娘養我是因為特別特別喜歡我。”
婼婼說，我是她教育孩子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她說我不能帶著孩子無法無天地玩，每次在她給孩子說說道理時護著孩子。
就如她所說，我們在教育孩子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凡事講究陰陽制衡，取長補短。
……每一年的春天都是我們一家最喜歡的一段時日。潮濕的梅雨天還沒有到來，鵝黃色的迎春花總能開滿我們的小院。
樺兒最近的愛好從聽我們講年輕時的故事變成了填詞牌。我湊近一看，暗黃色的宣紙上，正是簪花小楷記的半闕菩薩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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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記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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