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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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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

(李徊知,濟章。)

高佑元年春天的一個晴日,我目送著我一生最在乎的人離我遠去。

沐浴在陽光下,她向我露出了一個恬淡的微笑,那是我一生銘記的安定時刻。

然而我還是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再不要和她有來往了。

現在她有了新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正在白紙上耕耘她想要的一切。

而我,除了在她的面前可以假扮一下曾經充滿朝氣的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我是這座皇城幾千個閹人之一,本該與他們毫無區別。

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

但我低估了自己對她的感情。在婼婼走後,我才意識到,我對她的依戀已經到了無法克制的地步。

我並不是一個能在陰暗的環境中,仍然磅礴生長的人。因此,這八年以來,這個不在乎尊卑、溫柔善良的女孩,是我能在吃人的宮城中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可能沒有遇到她,我也能活,只是會變成自己討厭的人,陰險狡詐、唯利是圖,全然沒有父母還健在時的一點影子。

但是在那個雨夜,她出現了。與她的每一次交談和相處,都是我對過去的一次回憶,讓我能時時記起自己來自哪裏、曾經有著怎樣的理想,不至於變成這皇城中最忠誠和諂媚的奴仆。

我收到了她寄來的信。她告訴我自己生活的很好,在瓦舍的西南角買了一處院子,開了一間名為“流照珠翠樓”的鋪子。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我曾經告訴過她,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詩。

這麽說來,她也還記著我、念著我吧?

我終究還是選擇去她的鋪面看一看,但只是喬裝打扮,匆匆走過看一眼。

她就像能讓人上癮的水煙,能讓我糾結的心安定好幾天。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持續下去。這就這樣偷偷地望著她一點點做大生意,甚至是找到幸福,我便心滿意足了。

可那一天意外發生了。

在我夜裏獨自出辦皇城司公務時,恰巧遇到了前司天監的長子。那位前司天監便是我之前找上門去,在我的威脅下為婼婼洗脫冤屈的人。

我雖按照約定赦免了他的死罪,然而他貪銀萬兩,仍然被剝官削爵,成了白丁。

我在抄他們家時,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並沒有記住他,但他記住了我。

因此在那條夜路上,我只知道有人在我措手不及之間將刀捅入了我的心口,嘴裏咒罵著:“閹狗,毀我全家,我要你去死!”

強烈的痛感從傷口處擴散開來,我頓時頭暈目眩、兩腿發軟,跪倒在地,說發不出一句話來。

在恐慌之中,我認為自己快死了。

人在將死之時,總會對一生做一個俯瞰和回顧。

我想到在我小的時候,爹和娘都在。他們慈愛地叫著我的名字,滿眼都是期待盼。

然後我就想起了那個像迎春花一般的女孩。

當她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時,我仿佛獲得了天大的動能,我強撐著爬起來,任由血水流過我走過的路。

我來到了她的宅子,敲了敲她的門。

那個在我腦海中的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死而無憾了。

她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忙扶住我:“濟章,濟章!你堅持住,千萬不要睡過去!”

我顫抖著嘴唇徐徐地告訴她:“婼婼……我……要死了……”

我用盡所有的力氣,看著她已經濕潤的眼睛,努力扯出笑容,向她說了那句塵封在我心裏八年的話:“我喜歡你……”

她好像也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我扶到她的床上:“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好久了,濟章,所以你千萬不要睡!”

我聽她的話。

我聽見她飛快地跑了出去,好像跑到了隔壁,發了瘋似的咚咚敲著門:“韋大娘!韋大娘!”

直到韋大娘和大夫來時,我還強迫著自己沒有昏迷。

那大夫好像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說著不敢治就要走,被婼婼塞了好大一塊銀錠方顫顫巍巍地來查看我的傷口。

看完反倒松了一口氣,對著婼婼說:“你男人死不了,刀插在了離心臟一寸處,老夫都不知該說兇險還是幸運了。”

說罷便給我把脈。大概是發現了我與平常男子身體有異,又拉著婼婼嘰哩咕嚕說了幾句,婼婼又給他塞了些錢,這才作罷。

我終於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三天後。尖刀已從我的心口移除,我忍著痛意略坐起身,打量著這個房間。

這裏的布局毫無疑問符合它主人的性格,清雅又不失簡潔。

梨花木雕的家具,一幅春日雙姝踏青圖掛置於墻面,一株鵝黃色的迎春花插在定州窯瓷瓶中,擺於桌上。

這裏的一切讓我心安。

婼婼來了,她見我醒,很是高興,提裙就往屋子裏跑,激動地差點絆了一跤。

我們都笑了。她說:“快,剛溫的藥,還有蜜餞。喝完藥再喝點粥,我自己熬的。”

我慢慢地喝,她就靜靜的坐在床邊看著我。

我喝完,將碗放在一邊,剛回過頭,臉頰便迎來她溫暖手掌的撫摸。

她用最溫柔的聲音問我:“發生什麽事了?”

我輕握住她的手掌,把前因後果講給她聽。

她嘆了一口氣,說:“對不起,到底是因為我。”

我搖搖頭,貼著著那只還停留在我的臉頰上溫暖的手掌,用很慢很堅定的語氣告訴她:“婼婼,鬼門關裏走一遭,我也想明白了。老天爺不允許我忘了你。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我是笑著給她說的,但卻流著眼淚。

她輕輕點了點頭,回答了一聲:“好。”

不知不覺間,她向我湊得越來越近,可能我也往前湊了一點。

我感受到了她呼吸吐納間向我吹來的、潮熱的氣息,以及她溫柔的眉眼,挺立的鼻梁,潔凈、嫩滑的臉頰,還有自臉頰一直延伸到耳梢處的緋紅。

我不知道我的臉有沒有變紅。

我能確定的是,我們兩個彼此的心跳聲越來越快,此起彼伏,交錯和諧著。

她朱唇輕啟,問:“你想不想……?”

“什麽?”我問。

“你別動。”

她用她無比柔軟的唇瓣含住了我的雙唇,接著撬開了我的牙關。

唇齒糾纏,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極致的快活。

小時候,我阿爹和阿娘很恩愛,我覺得愛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可後來入宮的時候,他們向我施以了一個屈辱的刑法。

我當時不知道失去身體的那一部分代表著什麽。但沒有過多久,大概是在遇到婼婼之前,我就明白了。

那代表著我沒有資格給予,也不配擁有任何一個女性的愛。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克制著對婼婼情感,每次動心到極致時,甚至能感到烈火燎原的難受。

即使我能看得出來婼諾眼中對我展露出的那種同樣的感情日漸強烈起來,我也恪守著從不邁出半分。

好像這樣就能騙過我自己,騙過靈敏的她一樣。

她的進攻越來越深,攻破了我最後一道防線。我轉守為攻,握住她的雙腕,將她旖旎的雙臂搭到我的肩上,不斷探索著少女第一次向我展示的地方。

直到無法呼吸外加傷口的陣痛,我們才輕輕放開彼此。

她稍微挺起脊背,傲嬌地勾著嘴角看著我:“終於實現了。”

“啊?”我有些不解。

她噗哧一聲笑了,嬌羞地向我坦白:“我從十四歲,不,大約十三歲吧,就幻想有這麽一天了。今天終於實現了。”

我有意逗她:“原來你從這麽小就開始對我圖謀不軌,我那時竟然還當你是不懂的妹妹。”

她輕拍我一下以示報覆:“怎麽可能!你喜歡我絕對更早!”

看吧,我永遠是被拿捏的一方。

但我突然正襟危坐地對她說:“婼婼,無論是之前還是今後,你不願意,我絕對不會逾越半步。你只要不喜歡,我絕對會停下。”

“怎麽突然這麽說?”

我低下頭來:“我不算個男人,本來沒有資格肖想你。現在我知道了,我喜歡你的同時你也喜歡我,我覺得老天爺很眷顧我。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感受到一點不舒服。”

她好像很觸動,怕我疼,專門跑到我的背後抱住我,輕輕用臉頰蹭著我。

……後來的一整年時間裏,我們每月相見。

每到那一天,婼婼都會把鋪面關門。常來鋪子的熟客和街坊都曉得,那是許娘子的男人從外頭回來了。

只有韋大娘總是嘆氣。

那一天我們不會做任何事,只是我挽起褲腿在婼婼的小院子裏耕作一日,為花花草草澆水施肥,她則搬一個小馬紮在一旁坐著,邊繡花邊與我聊天。

就好像在宮裏的日子一樣。

只是自那層窗戶紙被挑破後,我們的交談總是在不自覺間變得暧昧。

婼婼說,看不見我時就看我種的花。

因為我們每次只相見一天。

我們知道必須恪守這個界限,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需要忍耐。

一旦被人發現宦官在外與女子不清不白,甚至這個女子是已經在寺廟裏清修的皇後養女,我們都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我不再寄希望於抱著“為她好”的想法,與她永不往來。

因為我知道,我們都是大人了。這是我們雙方的選擇,我應該尊重她,也尊重我的內心。

生命很短,而我們都吃過苦,所以只願當下的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

然而就是這般謹慎和珍惜,我們的感情還是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那是高佑二年的花朝節,我與婼婼在街上暢玩。

其實我們見面的時間從不選在節日,因為她住的地方本來就臨近瓦舍,人多眼雜,節日時更是人流攢動。

然而我們真的很想一起過節。正巧是我們都最喜歡的春天,我們便決定快活一把。

花燈盈盈閃閃,她挽起我的手臂,看向我時眼睛裏好像裝滿了繁星。

我輕輕親吻她的額頭,拉她一同在花樹下許願。

我不知道,那日官家臨時決定微服私訪,身邊跟隨的人,只有已經升階為美人的楚湘榕和近身服侍的鄭有樵。

他們看見了我們。

在官家的逼問下,鄭有樵和盤托出了我們的故事。第二日,官家召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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