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
關燈
小
中
大
芒種
（何煦襄，婼婼。）
半月後的一天，我正於常溪閣收拾貼身家物。
楚姐姐在一旁幫襯著。
我們二人都知道，大娘娘仍需要一個人代替我成為新官家的娘子，否則便不會放任我走。
楚姐姐自請成為了那個人。
我問她為什麽要那麽做。她苦笑道：“你們不都常說，世界上沒有比我更適合留在深宮裏的人嗎。如果做女官，要麽等到年齡放人，要麽就在宮裏當老嬤嬤。”
她的眼睛那麽明亮，神情卻那麽哀傷，“說到底，身為女兒身，這些歸宿都沒什麽區別。我耐得住寂寞，不在乎有沒有官家的寵愛。可能，天意便給我指了這一條路吧。”
楚姐姐這一番剖心之言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話都到這份上了，她又是我在宮中除了濟章之外唯一親近些的人，我一股腦熱，向她道了真相。
“姐姐，其實………我沒有真的想出家清修，只是想借此脫離皇宮而已，濟章已經都為我安排好了新身份，之後我會自己出去打拼。“
說罷，我以孩童做錯事般的歉意神情望著她。她卻笑著說：“我知道。”
她又道：“我還知道你好早之前就喜歡濟章了。你們二人的感情，你總說是兄妹，是朋友，是師徒，其實最重要的就是男女之間的互相喜歡罷。”
我有些意外，像是被發現了秘密：“姐姐怎麽知道？”
她寵溺地刮了掛我的鼻尖：“寫在你們倆臉上呢。你這丫頭，平時聰明得很，怎麽這時候愚鈍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不過我也疑惑。雖然我總說，他是宦官，你是大娘娘的養女，不應該與他走得太近。可依著你平常的性子，為什麽不向官家旨意做女官，好留在宮中陪著他呢？”
我搖了搖頭，笑了笑：“姐姐，我還是和你不一樣。我愛他，但我不想讓一個男性占據我人生全部，也不想為了他們做出原則上犧牲。即使他是濟章。我也相信，如果我是一個會讓男人占據人生全部的人，濟章也不會喜歡我。”
我補充到，“我不會為了男人犧牲全部，這正是濟章教給我的。他經常給我講他父母的故事，他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擡眼望向花木窗下斑駁的樹影，“我知道，我要走了，他一定很傷心，但他一定會希望我不回頭地走下去，要不然也不會花這麽大的精力，為我洗刷罪名、設計離宮的。”
我又吐了吐舌頭，回頭望向楚姐姐，狡黠地笑著說：“而且吧……憑我向來的感覺，即使濟章勸我出宮之後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但他自己肯定忍不住的。他愛我、在乎我，只是嘴上硬罷了，之後一定會忍不住來找我的。“
……我離宮的那日是汴京城難得的晴天。
西華門是皇城西側最大的宮門。八年前就是這一道門將我鎖入深宮，如今我將從這裏走出去，重獲自由。
行過右承天門進入西夾道，我看見道路深處有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離得很遠，模模糊糊中瞧不清他的臉，只有陽光幫我拓印出了他的輪廓。
但我顯然知道，那正是駐足在此已久的濟章。
我停下腳步，註視著他，向他輕輕地，但是暢快地露出一個笑容。
他沒有說話了，向我揮了揮手。
那一刻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安定時刻。
小時候聽過長者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究竟是怎樣的摯友，才能讓人在心懷感念中，四海為家？
那時的我並沒有概念。
可能作為克死父母的災星，身邊的人永遠對我是禮貌而疏離的，我無法想象我的生命中真的會出現一個能和我靈魂產生碰撞和共鳴的人。
但是在這座壓抑的四方城中，濟章讓我知道了，我也是值得被愛的。
所以我還是要謝謝那些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為我帶來不幸的人，謝謝他們讓我的生命變得厚重而豐富，從而讓我在九歲那年的雨夜，遇到了這個摯友。
想到這裏，我不再猶豫，回過頭來，朝向大敞的西華門走去。
改換身份的流程比我想象中更加順利。
宮人將我送至大相國寺離去後，我按照約定入東側鼓樓，與接頭人合驗了身份，得到了濟章贈於我的三百兩銀子。
有了這三百兩銀子，再加上兄長去世時留下的遺產，我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資本，在汴京城做自己想幹的事情。
現在我是許襄娘，一個進城投奔表姐的小娘子。不再是將軍府的小姐，不再是皇後的養女，也不再是災星了。
我在城中擇了一客棧住下，想暫時安頓，接著找伢子賣一處院子。
不料入住時就發生了一些小插曲。
客棧的老板看我年紀小，又是溫懦的女娘，不願意租住給我，一直打聽我的底細。
但我開口時連我自己都感到驚奇。我好像得到了高人指點一般，腦子裏自然而然地冒出如何和老板周旋的思路。
我為他編了一個故事。說自己父母是怎麽去世的的，為什麽要來京城找表姐，表姐現在嫁了富貴的商人聯絡不到等等。
直到成功在床上躺下，我都在想著這事。
從小到大，旁人對我的評價一直都是性子軟、悶頭不言語，好像是除了“災星”以外，第二個貼在我身上的標簽一般。
我怎麽突然就像水到渠成，無師自通般，的曉得和別人周旋的話術了？
那天晚上我直到睡著都沒有想明白。
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後，慢慢回憶那些光輝的歲月時，我才想起在皇城裏，濟章給我的永遠是正面的、鼓勵的評價。他花了八年時間，一點點，讓我與我自卑、敏感、怯懦的性格和解。
同時，他總跟我講他娘和其他獨立女娘的故事，也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停下，問我在那種情形下應該怎麽做。
怪不得老人們總說，要麽去羈旅，要麽多讀些故事。那些故事彌補了我從小生活環境的閉塞，塑造了後來我為人處事的能力。
第二日與賣院子店鋪的伢子見面，我意識到，我即刻需要考慮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想要做什麽工作。
毫無疑問，我想要做一個女商人。
國朝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不高。
然而，人總是會在擁有一些東西後釋然它們，就比如金錢、地位和名利。
曾經，即使我是宮城中無人不知的災星，但無論如何我是皇後的養女，大家疏遠我的同時也會尊敬我。
就是因為擁有過，我才知道，名利和地位是多麽的的冰冷而無趣。
至於做什麽生意呢？我想大概要出兩類中選：手工藝和倒賣。
我需要認清的一個事實就是，盡管濟章在宮中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但我的出發點仍然是興趣和意境，並沒有和真正的手藝人競爭的水平。
而且我現在也有錢了，有起始的資本，看來還是倒賣更適合我。
在眾多倒賣行業中，我選擇了珠寶玉器一行。
原因很簡單，這一行對珠寶鑒賞能力有極大的要求，然而我久居有著世界上眾多真奇珠寶的皇宮，對珠寶品質還是有一定評判能力的。
伢子向我推薦了一處瓦舍中心、另一處西南角的鋪面，都連帶著一進的院子。
他極力推薦我購入瓦舍中心的那一處，大概看出了我是個不缺錢的客人。
然而我卻看上了那處瓦舍邊緣的鋪面。
那處中心位置雖然看著繁華，然而人流雜亂，來來往往的大都是看雜耍，吃酒樓的客人，消費不高。
而另一處西南角的鋪面則面朝富商宅院區，又背靠瓦舍，在瓦舍酒樓吃完酒的富戶們常從此散去，說不定能趁他們大醉賺一番。
我與伢子拉扯半日，費盡口舌，最終砍了三成的價格成交。
當日晚，我安頓好了行李，打燈籠行至商街之中。
國朝鼓勵買賣之業發展，因此不僅坊、市合一，取消了住宅之區及商業之區的邊界，更是不設宵禁。
一些店鋪全日不分晝夜皆開張，到了晚上，稱作“夜市”。
而“夜市”之中，又有“鬼市”一說，專指倒賣行業。
這些全是濟章告訴我的。
他還說過，他和父親曾經探訪過鬼市，這裏的珠寶源頭商人和買家奉行兩個不成文的規定。
一是叫價與實價存在很大差距。一個只值五十兩銀的翡翠鐲子可能會被毫不臉紅地叫成一千兩。
這時候就要看買家落價的話術，商人可從中看出買家是否專業，但凡你露出了一絲破綻，他就要大肆賺你一筆了。
另外，如果買家砍了價，賣家答應，那買家就不能後悔不買或再叫更低，必須以此價購入。
若不遵守此規定，大概率是要被打手打一頓。
我記得濟章給我講這些事時，我十二歲。那是一個中秋，沒有一個人向我道一聲祝福。
我的賞賜又是一對翡翠鐲子，一支玫瑰芙蓉金釵。
我對這些貴重但毫無溫度的賞賜表示心無波瀾，濟章請求我把這些賞賜送給他。
我當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沒想到一個月後，他將它們以嶄新的面貌還給了我。
那對鐲子被他雕刻上了迎春花的紋樣，金釵則變成了金釵則變成了嬌憨貍奴模樣的吊墜。
我歡喜不已，第一次對珠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便就此給我講了他和他爹爹如何勇闖鬼市，先是不懂規矩被坑得落花流水，後又砍價九成扳回一局的故事。
我聽罷，爽朗地哈哈大笑，仿佛幾日以來的烏雲都煙消雲散了。
回過神來，我沒想到自己會對和濟章相處的點點滴滴記得那麽清，也沒想到這些故事會在今天派上用場。
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購入第一批貨源。
我將我面向的客人分了三種：高端的，低端的，找我拿料的。
對這三種客人，我有著不同的經銷方式。因此，在我正式開業的第一個月，我就不僅回了本，還小賺了一筆。
隔壁的韋大姐是開點心鋪的，她比我大正好一輪，成婚三年只生了兩個女兒，便和丈夫合離了，帶著兩個女兒獨自討生活。
她很健談，我搬來之後沒幾天便來找我這個新鄰居搭話。
她很奇怪我一個小女娘為什麽自己跑生意，我說我男人在外面辦事，不常回來。
她說，哪天你男人回來了，一定要一起吃個飯。
……其實我剛安頓好便給濟章寫過信。
不出我的意料，他偷偷來看過我，但沒有讓我發現。
每次都喬裝打扮從我的店面門口快速經過，我也不點破他，每次只遠遠地看著他走過。
我一直堅信有一天他會敲開我的門，問問我怎樣了，告訴我他很想我。
但我沒想到三個月後，他在一個雨夜敲開了我的門，滿身是血，心口上插著一把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何煦襄，婼婼。）
半月後的一天，我正於常溪閣收拾貼身家物。
楚姐姐在一旁幫襯著。
我們二人都知道，大娘娘仍需要一個人代替我成為新官家的娘子，否則便不會放任我走。
楚姐姐自請成為了那個人。
我問她為什麽要那麽做。她苦笑道：“你們不都常說，世界上沒有比我更適合留在深宮裏的人嗎。如果做女官，要麽等到年齡放人，要麽就在宮裏當老嬤嬤。”
她的眼睛那麽明亮，神情卻那麽哀傷，“說到底，身為女兒身，這些歸宿都沒什麽區別。我耐得住寂寞，不在乎有沒有官家的寵愛。可能，天意便給我指了這一條路吧。”
楚姐姐這一番剖心之言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話都到這份上了，她又是我在宮中除了濟章之外唯一親近些的人，我一股腦熱，向她道了真相。
“姐姐，其實………我沒有真的想出家清修，只是想借此脫離皇宮而已，濟章已經都為我安排好了新身份，之後我會自己出去打拼。“
說罷，我以孩童做錯事般的歉意神情望著她。她卻笑著說：“我知道。”
她又道：“我還知道你好早之前就喜歡濟章了。你們二人的感情，你總說是兄妹，是朋友，是師徒，其實最重要的就是男女之間的互相喜歡罷。”
我有些意外，像是被發現了秘密：“姐姐怎麽知道？”
她寵溺地刮了掛我的鼻尖：“寫在你們倆臉上呢。你這丫頭，平時聰明得很，怎麽這時候愚鈍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不過我也疑惑。雖然我總說，他是宦官，你是大娘娘的養女，不應該與他走得太近。可依著你平常的性子，為什麽不向官家旨意做女官，好留在宮中陪著他呢？”
我搖了搖頭，笑了笑：“姐姐，我還是和你不一樣。我愛他，但我不想讓一個男性占據我人生全部，也不想為了他們做出原則上犧牲。即使他是濟章。我也相信，如果我是一個會讓男人占據人生全部的人，濟章也不會喜歡我。”
我補充到，“我不會為了男人犧牲全部，這正是濟章教給我的。他經常給我講他父母的故事，他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擡眼望向花木窗下斑駁的樹影，“我知道，我要走了，他一定很傷心，但他一定會希望我不回頭地走下去，要不然也不會花這麽大的精力，為我洗刷罪名、設計離宮的。”
我又吐了吐舌頭，回頭望向楚姐姐，狡黠地笑著說：“而且吧……憑我向來的感覺，即使濟章勸我出宮之後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但他自己肯定忍不住的。他愛我、在乎我，只是嘴上硬罷了，之後一定會忍不住來找我的。“
……我離宮的那日是汴京城難得的晴天。
西華門是皇城西側最大的宮門。八年前就是這一道門將我鎖入深宮，如今我將從這裏走出去，重獲自由。
行過右承天門進入西夾道，我看見道路深處有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離得很遠，模模糊糊中瞧不清他的臉，只有陽光幫我拓印出了他的輪廓。
但我顯然知道，那正是駐足在此已久的濟章。
我停下腳步，註視著他，向他輕輕地，但是暢快地露出一個笑容。
他沒有說話了，向我揮了揮手。
那一刻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安定時刻。
小時候聽過長者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究竟是怎樣的摯友，才能讓人在心懷感念中，四海為家？
那時的我並沒有概念。
可能作為克死父母的災星，身邊的人永遠對我是禮貌而疏離的，我無法想象我的生命中真的會出現一個能和我靈魂產生碰撞和共鳴的人。
但是在這座壓抑的四方城中，濟章讓我知道了，我也是值得被愛的。
所以我還是要謝謝那些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為我帶來不幸的人，謝謝他們讓我的生命變得厚重而豐富，從而讓我在九歲那年的雨夜，遇到了這個摯友。
想到這裏，我不再猶豫，回過頭來，朝向大敞的西華門走去。
改換身份的流程比我想象中更加順利。
宮人將我送至大相國寺離去後，我按照約定入東側鼓樓，與接頭人合驗了身份，得到了濟章贈於我的三百兩銀子。
有了這三百兩銀子，再加上兄長去世時留下的遺產，我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資本，在汴京城做自己想幹的事情。
現在我是許襄娘，一個進城投奔表姐的小娘子。不再是將軍府的小姐，不再是皇後的養女，也不再是災星了。
我在城中擇了一客棧住下，想暫時安頓，接著找伢子賣一處院子。
不料入住時就發生了一些小插曲。
客棧的老板看我年紀小，又是溫懦的女娘，不願意租住給我，一直打聽我的底細。
但我開口時連我自己都感到驚奇。我好像得到了高人指點一般，腦子裏自然而然地冒出如何和老板周旋的思路。
我為他編了一個故事。說自己父母是怎麽去世的的，為什麽要來京城找表姐，表姐現在嫁了富貴的商人聯絡不到等等。
直到成功在床上躺下，我都在想著這事。
從小到大，旁人對我的評價一直都是性子軟、悶頭不言語，好像是除了“災星”以外，第二個貼在我身上的標簽一般。
我怎麽突然就像水到渠成，無師自通般，的曉得和別人周旋的話術了？
那天晚上我直到睡著都沒有想明白。
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後，慢慢回憶那些光輝的歲月時，我才想起在皇城裏，濟章給我的永遠是正面的、鼓勵的評價。他花了八年時間，一點點，讓我與我自卑、敏感、怯懦的性格和解。
同時，他總跟我講他娘和其他獨立女娘的故事，也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停下，問我在那種情形下應該怎麽做。
怪不得老人們總說，要麽去羈旅，要麽多讀些故事。那些故事彌補了我從小生活環境的閉塞，塑造了後來我為人處事的能力。
第二日與賣院子店鋪的伢子見面，我意識到，我即刻需要考慮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想要做什麽工作。
毫無疑問，我想要做一個女商人。
國朝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不高。
然而，人總是會在擁有一些東西後釋然它們，就比如金錢、地位和名利。
曾經，即使我是宮城中無人不知的災星，但無論如何我是皇後的養女，大家疏遠我的同時也會尊敬我。
就是因為擁有過，我才知道，名利和地位是多麽的的冰冷而無趣。
至於做什麽生意呢？我想大概要出兩類中選：手工藝和倒賣。
我需要認清的一個事實就是，盡管濟章在宮中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但我的出發點仍然是興趣和意境，並沒有和真正的手藝人競爭的水平。
而且我現在也有錢了，有起始的資本，看來還是倒賣更適合我。
在眾多倒賣行業中，我選擇了珠寶玉器一行。
原因很簡單，這一行對珠寶鑒賞能力有極大的要求，然而我久居有著世界上眾多真奇珠寶的皇宮，對珠寶品質還是有一定評判能力的。
伢子向我推薦了一處瓦舍中心、另一處西南角的鋪面，都連帶著一進的院子。
他極力推薦我購入瓦舍中心的那一處，大概看出了我是個不缺錢的客人。
然而我卻看上了那處瓦舍邊緣的鋪面。
那處中心位置雖然看著繁華，然而人流雜亂，來來往往的大都是看雜耍，吃酒樓的客人，消費不高。
而另一處西南角的鋪面則面朝富商宅院區，又背靠瓦舍，在瓦舍酒樓吃完酒的富戶們常從此散去，說不定能趁他們大醉賺一番。
我與伢子拉扯半日，費盡口舌，最終砍了三成的價格成交。
當日晚，我安頓好了行李，打燈籠行至商街之中。
國朝鼓勵買賣之業發展，因此不僅坊、市合一，取消了住宅之區及商業之區的邊界，更是不設宵禁。
一些店鋪全日不分晝夜皆開張，到了晚上，稱作“夜市”。
而“夜市”之中，又有“鬼市”一說，專指倒賣行業。
這些全是濟章告訴我的。
他還說過，他和父親曾經探訪過鬼市，這裏的珠寶源頭商人和買家奉行兩個不成文的規定。
一是叫價與實價存在很大差距。一個只值五十兩銀的翡翠鐲子可能會被毫不臉紅地叫成一千兩。
這時候就要看買家落價的話術，商人可從中看出買家是否專業，但凡你露出了一絲破綻，他就要大肆賺你一筆了。
另外，如果買家砍了價，賣家答應，那買家就不能後悔不買或再叫更低，必須以此價購入。
若不遵守此規定，大概率是要被打手打一頓。
我記得濟章給我講這些事時，我十二歲。那是一個中秋，沒有一個人向我道一聲祝福。
我的賞賜又是一對翡翠鐲子，一支玫瑰芙蓉金釵。
我對這些貴重但毫無溫度的賞賜表示心無波瀾，濟章請求我把這些賞賜送給他。
我當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沒想到一個月後，他將它們以嶄新的面貌還給了我。
那對鐲子被他雕刻上了迎春花的紋樣，金釵則變成了金釵則變成了嬌憨貍奴模樣的吊墜。
我歡喜不已，第一次對珠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便就此給我講了他和他爹爹如何勇闖鬼市，先是不懂規矩被坑得落花流水，後又砍價九成扳回一局的故事。
我聽罷，爽朗地哈哈大笑，仿佛幾日以來的烏雲都煙消雲散了。
回過神來，我沒想到自己會對和濟章相處的點點滴滴記得那麽清，也沒想到這些故事會在今天派上用場。
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購入第一批貨源。
我將我面向的客人分了三種：高端的，低端的，找我拿料的。
對這三種客人，我有著不同的經銷方式。因此，在我正式開業的第一個月，我就不僅回了本，還小賺了一筆。
隔壁的韋大姐是開點心鋪的，她比我大正好一輪，成婚三年只生了兩個女兒，便和丈夫合離了，帶著兩個女兒獨自討生活。
她很健談，我搬來之後沒幾天便來找我這個新鄰居搭話。
她很奇怪我一個小女娘為什麽自己跑生意，我說我男人在外面辦事，不常回來。
她說，哪天你男人回來了，一定要一起吃個飯。
……其實我剛安頓好便給濟章寫過信。
不出我的意料，他偷偷來看過我，但沒有讓我發現。
每次都喬裝打扮從我的店面門口快速經過，我也不點破他，每次只遠遠地看著他走過。
我一直堅信有一天他會敲開我的門，問問我怎樣了，告訴我他很想我。
但我沒想到三個月後，他在一個雨夜敲開了我的門，滿身是血，心口上插著一把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