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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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襄，婼婼。）
直至今日，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學會打水漂的經歷。
打水漂對那時的我來說不簡單，可耐不住濟章是一個有教無類的好老師，很快便教會了我。我就這樣有了一個夢想當大俠的老師。
我與他戀戀不舍地告別。與他的相處給了我接受自己成為災星的勇氣，那晚難得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日，皇後娘娘叫我去她的寢閣，問我願不願意做她的養女。
我是女兒，國朝雖規定小娘子也可繼承父兄留下的部分財產，但我年紀尚小，沒有孤身生活的能力。因而即使我知道皇後娘娘另有用心，仍然答應了。
皇後娘娘並未多言，又向我的女使楚姐姐詢問了一番我吃住的情況，便請我回去了。
剎那間，我又感受到了自己和皇後娘娘之間也存在著那種距離感，不過這次我並沒有很失落。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與我親切，在乎我的親人了。
我承認我並不是一個很能忍的人。世道讓我忍，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可這不代表我就認同了他們的話，與他們成為了同樣的人。
我是災星這樣的流言，導致宮裏的每個人對我都是躲躲閃閃的，唯恐我將煞氣給他們。
每逢這個時候，我就請楚姐姐將濟章請過來。他不會問我為什麽，因為他顯然知道為什麽。只是一次又一次溫柔地詢問我，想不想再學一些宮外的新鮮玩意兒。
後來我想著，總是他來，對他不公平，於是有的時候便主動去找他。
楚姐姐對此總是很有意見。她是一個很恪守禮儀的人，最典型的宮中女子，時常像文官諫言一樣“勸諫”我。
我知道她也是在真心為我好。可是我也知道我總是說服不了她，她也說服不了我。而我又是一個很倔強的人，因而總是能成功與濟章偷偷見面。
通過自己的敏性，我能瞧出來，濟章以為我喜歡的就只是宮外的玩意兒。
他好像很怕我有一天不再找他了，或者不讓他再找我了，所以每次都能準備好新鮮玩意兒教給我，又每次都有所保留。
但其實，我並不是多喜歡宮外的玩意兒，我只是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他是一個鮮活、富有生命力的人。他的腦子裏總裝著各種鬼點子，講也講不完的故事、教也教不完的技藝。他總能在我傷心落寞時，以任何方式逗我開心。
有時我也在惋惜，像這樣一個獨特、熱烈的靈魂，卻要和我一樣，被埋沒在宮城裏。
我見過濟章做公事的樣子，他和其他的內臣穿著一樣的衣服，行著同樣的禮，面露同樣謙卑而謹慎的表情。
那是與教我技藝、為我講故事的濟章完全不一樣的。同樣地，與皇後娘娘還有楚姐姐相處時的我，和與濟章相處時的我，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就像為彼此建造了一個無形的、精神層面上的秘密花園，很小很小，只能供彼此二人躲進去。外面的世界依然苦澀不堪，而躲進花園裏，我們就仍然能擁有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我們這樣一躲就是八年。
在這八年裏，我真的從濟章那裏學到了很多、很多東西。西域的舞，用草編昆蟲，如何做吹糖人，如何捏泥人，如何種花種草，如何踢蹴鞠打馬球，如何把木頭雕成動物…當然，他做得最好的，也是我最喜歡的，便是做飯。
他會做南北各式各樣的美食，小到飯後小點，大到國宴，甚至還會做遼地和西域的佳肴。不過他的一身廚藝只能向我施展，我也有幸成為這位大廚的唯一食客。他總是精準地拿捏著我的口味，將蔬菜、肉食、作料的味道，平衡到極致。
我也很喜歡聽他講故事。聽他講他崇拜的、那些像他娘一樣獨立的娘子們的故事，聽他講市井瓦舍平凡瑣碎的生活曾是什麽樣的。那時的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寶貴的信息是一種間接的“經驗”，構成了我對世界的認知，塑造了我為人處事的立場。
濟章在宮中的品階在一點點提升。二十歲時，他已經升任供奉官一職，兼皇城司勾押官。這不是一個輕松的職務，我問他為什麽要千方百計向官家求這樣一個職務，他沒有告訴我。
他的品級高了，常去宮外辦事，便經常帶好吃的、好玩的給我。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麽避諱，因為我們是彼此靈魂的伴侶。就像從啞啞學語時就開始認識的一樣，他對來說是恩師、是摯友，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高佑元年，官家於朝上轟然崩逝。太子齋戒七日，改元即位。
我坐於銅鏡前讓楚姐姐為我梳妝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十七歲的大姑娘了。楚姐姐此時有些傷感，因為新官家覺得她很有才幹，薦她為尚儀局司讚女官，不日將會與我分別。
我勸她不必以此傷感，日後依然能時常見面。她道：“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說不定以後出宮去，便不能常見到了。”
我突然猛地渾身一震。楚姐姐發現了我的異常，忙問我怎麽了。
我誠實地回答：“我就是突然萌生了一種預感。新官家繼位了，一些曾經刻意不去想不去談的東西，可能都會顯露出來。”
梳完頭後，我換了湖藍色水仙紋的長褙子，向濟章的住所走去。
今日是繁瑣的登基大典，不過他還是向我承諾，典禮結束後出宮給我買最愛吃的牛乳酥酪，算著時辰應該快回來了。
我走進他的居室，這裏簡潔而清雅，八年以來我常常踏足，因而很是熟悉。
我熟絡地為他凈了一遍桌子，將桌岸上瓷瓶裏已經枯萎的迎春花換上新枝，又趕著時間在小廚房調了一盤小蔥拌豆腐，熱了三個豆包。
這時便看見濟章穿著淺綠色的官袍，提著紙包向我走來。
我悅然回首，雙耳的玉芙蓉花墜發出清亮的碰撞聲。我向他展露一個歡明的微笑，輕快地揮手，奔去：“濟章，等你半天了，等得我肚子都餓了。快，我給你做了小蔥拌豆腐。”
說罷我便要去拿他手中的紙包，這才註意到他的身後，還跟著神情無比驚詫的鄭有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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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漂對那時的我來說不簡單，可耐不住濟章是一個有教無類的好老師，很快便教會了我。我就這樣有了一個夢想當大俠的老師。
我與他戀戀不舍地告別。與他的相處給了我接受自己成為災星的勇氣，那晚難得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日，皇後娘娘叫我去她的寢閣，問我願不願意做她的養女。
我是女兒，國朝雖規定小娘子也可繼承父兄留下的部分財產，但我年紀尚小，沒有孤身生活的能力。因而即使我知道皇後娘娘另有用心，仍然答應了。
皇後娘娘並未多言，又向我的女使楚姐姐詢問了一番我吃住的情況，便請我回去了。
剎那間，我又感受到了自己和皇後娘娘之間也存在著那種距離感，不過這次我並沒有很失落。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與我親切，在乎我的親人了。
我承認我並不是一個很能忍的人。世道讓我忍，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可這不代表我就認同了他們的話，與他們成為了同樣的人。
我是災星這樣的流言，導致宮裏的每個人對我都是躲躲閃閃的，唯恐我將煞氣給他們。
每逢這個時候，我就請楚姐姐將濟章請過來。他不會問我為什麽，因為他顯然知道為什麽。只是一次又一次溫柔地詢問我，想不想再學一些宮外的新鮮玩意兒。
後來我想著，總是他來，對他不公平，於是有的時候便主動去找他。
楚姐姐對此總是很有意見。她是一個很恪守禮儀的人，最典型的宮中女子，時常像文官諫言一樣“勸諫”我。
我知道她也是在真心為我好。可是我也知道我總是說服不了她，她也說服不了我。而我又是一個很倔強的人，因而總是能成功與濟章偷偷見面。
通過自己的敏性，我能瞧出來，濟章以為我喜歡的就只是宮外的玩意兒。
他好像很怕我有一天不再找他了，或者不讓他再找我了，所以每次都能準備好新鮮玩意兒教給我，又每次都有所保留。
但其實，我並不是多喜歡宮外的玩意兒，我只是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他是一個鮮活、富有生命力的人。他的腦子裏總裝著各種鬼點子，講也講不完的故事、教也教不完的技藝。他總能在我傷心落寞時，以任何方式逗我開心。
有時我也在惋惜，像這樣一個獨特、熱烈的靈魂，卻要和我一樣，被埋沒在宮城裏。
我見過濟章做公事的樣子，他和其他的內臣穿著一樣的衣服，行著同樣的禮，面露同樣謙卑而謹慎的表情。
那是與教我技藝、為我講故事的濟章完全不一樣的。同樣地，與皇後娘娘還有楚姐姐相處時的我，和與濟章相處時的我，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就像為彼此建造了一個無形的、精神層面上的秘密花園，很小很小，只能供彼此二人躲進去。外面的世界依然苦澀不堪，而躲進花園裏，我們就仍然能擁有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我們這樣一躲就是八年。
在這八年裏，我真的從濟章那裏學到了很多、很多東西。西域的舞，用草編昆蟲，如何做吹糖人，如何捏泥人，如何種花種草，如何踢蹴鞠打馬球，如何把木頭雕成動物…當然，他做得最好的，也是我最喜歡的，便是做飯。
他會做南北各式各樣的美食，小到飯後小點，大到國宴，甚至還會做遼地和西域的佳肴。不過他的一身廚藝只能向我施展，我也有幸成為這位大廚的唯一食客。他總是精準地拿捏著我的口味，將蔬菜、肉食、作料的味道，平衡到極致。
我也很喜歡聽他講故事。聽他講他崇拜的、那些像他娘一樣獨立的娘子們的故事，聽他講市井瓦舍平凡瑣碎的生活曾是什麽樣的。那時的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寶貴的信息是一種間接的“經驗”，構成了我對世界的認知，塑造了我為人處事的立場。
濟章在宮中的品階在一點點提升。二十歲時，他已經升任供奉官一職，兼皇城司勾押官。這不是一個輕松的職務，我問他為什麽要千方百計向官家求這樣一個職務，他沒有告訴我。
他的品級高了，常去宮外辦事，便經常帶好吃的、好玩的給我。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麽避諱，因為我們是彼此靈魂的伴侶。就像從啞啞學語時就開始認識的一樣，他對來說是恩師、是摯友，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高佑元年，官家於朝上轟然崩逝。太子齋戒七日，改元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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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勸她不必以此傷感，日後依然能時常見面。她道：“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說不定以後出宮去，便不能常見到了。”
我突然猛地渾身一震。楚姐姐發現了我的異常，忙問我怎麽了。
我誠實地回答：“我就是突然萌生了一種預感。新官家繼位了，一些曾經刻意不去想不去談的東西，可能都會顯露出來。”
梳完頭後，我換了湖藍色水仙紋的長褙子，向濟章的住所走去。
今日是繁瑣的登基大典，不過他還是向我承諾，典禮結束後出宮給我買最愛吃的牛乳酥酪，算著時辰應該快回來了。
我走進他的居室，這裏簡潔而清雅，八年以來我常常踏足，因而很是熟悉。
我熟絡地為他凈了一遍桌子，將桌岸上瓷瓶裏已經枯萎的迎春花換上新枝，又趕著時間在小廚房調了一盤小蔥拌豆腐，熱了三個豆包。
這時便看見濟章穿著淺綠色的官袍，提著紙包向我走來。
我悅然回首，雙耳的玉芙蓉花墜發出清亮的碰撞聲。我向他展露一個歡明的微笑，輕快地揮手，奔去：“濟章，等你半天了，等得我肚子都餓了。快，我給你做了小蔥拌豆腐。”
說罷我便要去拿他手中的紙包，這才註意到他的身後，還跟著神情無比驚詫的鄭有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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