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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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徊知，濟章。）
十二歲那年，一個像迎春花一樣溫柔、恬靜、善良的女孩兒，乍然闖入了我灰暗的生命裏。
她讓我叫她的小字，又叫了我的字，還讓我給她講娘的故事。
她不知道，她是繼爹娘後第一個叫我字的人。
然而我還是在清晨到來之前、日光破土之際，將懷中熟睡的她小心放進了錦被裏，悄然離去。
彼時我雖已被官家親選為太子近侍，品階卻仍只是內侍高班。時任入內內侍省都知的袁先生親自教導我，為的就是讓我這個“秉性慧良，可堪侍潛龍之任，然身出市井，野氣未除”的人，“斂性守則”。
因而，在我一夜未歸且不願解釋去處後，袁先生采用跪石階這般去臉面的方式，向我施以懲戒。
同居的小黃門鄭有樵在遞給我傷藥時不住數落著我：“你說你，哪裏都好，就是腦子一根筋。小事機靈，大事倒倔起來了。官家破例以十二歲齡提你為高班，高我們一等，可見多看重你。要我說，你就得改改你的性子。”
我笑著搖首：“你不知道，他們總說讓我改，其實如果我不是這樣，他們反而不會瞧上我。”
我曾在江湖市井中長到了十歲。隨爹爹羈旅的那些日，西域美景、江南米鄉、莊戶農居、山野匪寨、宋遼邊疆，這個世界的很多生活形態、不同人處事的方式，我都見過。因此，從踏入宮城、受其禮儀規訓的那一刻起，我就摸清了它的生存規則。
在這裏，智慧、忠心、能力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拙”。你要裝笨又不真笨，忠心反而不真忠心，把自己的缺點裝飾地明顯一些，就能不求大富大貴，卻能安然活著。
即使罰了我，第二日，袁先生依舊允許我像往常一樣侍奉太子習課。
太子的老師呂大人自官家還是太子時便任傳教一職，在朝中很富有聲譽。此番教課他講“燕雲十六州”。
“燕雲十六州因其地勢，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其曾屬後唐，後晉石敬塘受契丹王子扶持稱帝，自曰＇契丹兒皇帝＇，後晉被契丹所滅後，燕雲十六州自此歸遼。”
漢人在燕雲十六州之爭上的憋屈，似乎引起了太子的極大憤慨。回去路上，他不斷念叨：“等我當了官家，不管費多大力氣，都要把燕雲十六州掙回來。它回來了，也許我們就能把遼打敗，到時候我定踏平他們的土地！”
我看他的言辭愈來愈激進，忍不住道：“殿下，臣覺得，不管人民屬於哪個國家，只要他們安居樂業，不受戰爭之苦，那統治者就是明君。”
他點了點頭，對我的觀點表示讚同，之後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三日後，官家在汴京郊外設馬球場，宴請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及家眷。後妃亦隨行，因此我又一次看見了婼婼的身影。
早在幾日前，我便花銀兩打聽到她入宮第二日便得到皇後召見，更得皇後身邊二等女使楚湘榕為貼身服侍之人。知曉她過得很好，我便沒敢設想再會有與她交集的機會，然而她卻很快看到了我，向我偷偷地招了手。
我聽到皇後問婼婼：“煦襄，你看太子殿下正打馬球呢。你喜不喜歡？”
她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好像只是不想駁了皇後的面子，而對此有一個表示。但卻很快又問：“娘娘，太子殿下身邊的那位中貴人，是一直在殿下身邊伺候的嗎？”
聽她言語中提起我，我忍不住心裏一怔。皇後大概只覺得她嫌閣裏只有女使，沒有後宮娘子們一樣的內侍，便對她說改日為她撥兩個。
她搖搖頭表示推辭，又一次微笑地看向了我。眼神碰撞，發現我亦在看她，便又嬌羞地躲閃了過去。
不料這時，一名內侍慌忙跑到官家面前伏地跪下，打破了馬球場輕松愉悅的氛圍：“官家，何將軍戰死了！”
何將軍正是婼婼的哥哥，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很快發生的事情驗證了我的預感。當晚吹燈入睡之前，鄭有樵神秘地對我說，他去伺候茶水時，聽大臣們對官家說，將士們因為何將軍的戰死很受打擊。
“司天監的一位大人說，既然這樣就為何將軍的戰死找一個不會動搖士氣的理由。他說他聽聞何將軍的妹妹自幼命中帶煞，把父母克死了，這次又正巧住進皇宮這樣天下心臟之地，便說還是她克死的。這樣便和軍情無關了。大家都說好。”
我的腦中轟然一震，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是我入宮這麽久，第一次實在無法壓制自己的憤怒。
還沒等天亮，我便跪在太子寢宮外求見他，他很詫異，從來沒見過我這樣做過，便召見了我。
我道：“殿下，以何姑娘命數解何將軍之死，看似可以振奮士氣，實則後患無窮。將士們一旦聽信此言，極容易養成迷信之風，到時候開戰之前都要找算命的算一算，全然不顧實際戰況，這比短時間的士氣不振更加致命啊！”
太子聽了也覺得有理，隔天上課時，便向呂先生提出了這個問題。不料呂先生聽完他的闡述後臉色變得很難看，直問他是從哪裏聽來的這件事。
我才發現我犯了大忌。這件事是鄭有樵無意中聽來的，當樂子說說罷了，然而我卻將它捅了出來。
於是，當太子說明是我向他提出的後，朝堂上掀起了轟然大波。大臣們直言唐朝宦禍或將重演，請官家改制內侍省。
不過每天令他們操心、爭辯的天下事還有很多，因而幾天之後這風波便消減了下去。我並沒提到是鄭有樵偷聽的談話，因而只我一人得了罰。我被降為黃門，去太子侍讀一職，由鄭有樵代之。
這次袁先生沒有作出任何表示。我知道這是他把我放棄了。並不是我犯的錯誤太多，或者這次的錯誤不可饒恕，而是這個錯誤犯地不像我以前的性格，他無法忍受我對他的欺騙和隱瞞。
我很沮喪，倒沒有絲毫為了懲罰之事，畢竟品階、官職對我來說並沒有意義。我只是為婼婼而傷心，痛恨自己為什麽幫不了她。
猶豫再三，我還是趁宮人換職間隙去常溪閣尋了她。她見了我很驚喜，拉著我問懲罰有沒有對我造成很嚴重的影響。
常溪閣離東宮不近，她大概是特意打聽才得到了我受罰的消息。我雖告誡她以後不要再這樣做，私心卻不知為何暗自竊喜起來。
她克死了何將軍的傳言已經傳開了，從她的言語反應看，大概已經從宮人那裏得到了負面的議論：“濟章…我從小已經夠乖巧了，為什麽沒有人喜歡我？為什麽撒嬌跋扈的女孩兒卻能得父母寵愛？為什麽不認識我人都給我潑臟水？為什麽我需要一直忍？為什麽我不忍就是錯的？”
她憋著哭，換了一口氣，對這樣抗爭性的發言做了總結：“他們從來不了解我這個人，就遠離我，指責於我。”
我的心碎了一地，不忍她再受一秒的委屈，慌忙地握住她的手，真誠地看著她水汪汪的眸子，道：“你不必忍，是天下人對不住你。婼婼，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好、最完美的女孩兒。你是天上的仙娥，他們發現攀不上你，便想法設法汙蔑你。”
她“噗”地一聲笑了，又突然哭了出來，撲進我的懷裏，哭地極其徹底：“濟章，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還會接近我，喜歡我。”
我撫觸著她的烏發，將她摟地更緊了些。
待哭乏了，她從我的懷裏起來，盡力笑了一笑：“濟章，你再給我講講宮外的事吧。即使入宮之前，我也一直被拘在府裏，什麽也不知道。”
我靈機一動：“要不然我直接教你一些宮外的玩意兒？”
她像是猛地被註入了活力，怕我反悔一般，拉著我就往外走。
我把她帶到池塘邊，教她打水漂。
她很聰明，學得很快，不到一刻鐘便已熟練。
她看起來很滿足，一直咯咯笑著，忽然轉過身來問我：“濟章，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猛地一怔，嘆息道：“我進了宮，便實現不了了。”
她也跟著暗淡了起來，但仍道：“那也告訴我罷。有沒有和能不能實現是兩回事。再說，世事無常，說不定還有機會呢。”
我便局促地坦白：“我想當濟世天下的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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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徊知，濟章。）
十二歲那年，一個像迎春花一樣溫柔、恬靜、善良的女孩兒，乍然闖入了我灰暗的生命裏。
她讓我叫她的小字，又叫了我的字，還讓我給她講娘的故事。
她不知道，她是繼爹娘後第一個叫我字的人。
然而我還是在清晨到來之前、日光破土之際，將懷中熟睡的她小心放進了錦被裏，悄然離去。
彼時我雖已被官家親選為太子近侍，品階卻仍只是內侍高班。時任入內內侍省都知的袁先生親自教導我，為的就是讓我這個“秉性慧良，可堪侍潛龍之任，然身出市井，野氣未除”的人，“斂性守則”。
因而，在我一夜未歸且不願解釋去處後，袁先生采用跪石階這般去臉面的方式，向我施以懲戒。
同居的小黃門鄭有樵在遞給我傷藥時不住數落著我：“你說你，哪裏都好，就是腦子一根筋。小事機靈，大事倒倔起來了。官家破例以十二歲齡提你為高班，高我們一等，可見多看重你。要我說，你就得改改你的性子。”
我笑著搖首：“你不知道，他們總說讓我改，其實如果我不是這樣，他們反而不會瞧上我。”
我曾在江湖市井中長到了十歲。隨爹爹羈旅的那些日，西域美景、江南米鄉、莊戶農居、山野匪寨、宋遼邊疆，這個世界的很多生活形態、不同人處事的方式，我都見過。因此，從踏入宮城、受其禮儀規訓的那一刻起，我就摸清了它的生存規則。
在這裏，智慧、忠心、能力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拙”。你要裝笨又不真笨，忠心反而不真忠心，把自己的缺點裝飾地明顯一些，就能不求大富大貴，卻能安然活著。
即使罰了我，第二日，袁先生依舊允許我像往常一樣侍奉太子習課。
太子的老師呂大人自官家還是太子時便任傳教一職，在朝中很富有聲譽。此番教課他講“燕雲十六州”。
“燕雲十六州因其地勢，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其曾屬後唐，後晉石敬塘受契丹王子扶持稱帝，自曰＇契丹兒皇帝＇，後晉被契丹所滅後，燕雲十六州自此歸遼。”
漢人在燕雲十六州之爭上的憋屈，似乎引起了太子的極大憤慨。回去路上，他不斷念叨：“等我當了官家，不管費多大力氣，都要把燕雲十六州掙回來。它回來了，也許我們就能把遼打敗，到時候我定踏平他們的土地！”
我看他的言辭愈來愈激進，忍不住道：“殿下，臣覺得，不管人民屬於哪個國家，只要他們安居樂業，不受戰爭之苦，那統治者就是明君。”
他點了點頭，對我的觀點表示讚同，之後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三日後，官家在汴京郊外設馬球場，宴請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及家眷。後妃亦隨行，因此我又一次看見了婼婼的身影。
早在幾日前，我便花銀兩打聽到她入宮第二日便得到皇後召見，更得皇後身邊二等女使楚湘榕為貼身服侍之人。知曉她過得很好，我便沒敢設想再會有與她交集的機會，然而她卻很快看到了我，向我偷偷地招了手。
我聽到皇後問婼婼：“煦襄，你看太子殿下正打馬球呢。你喜不喜歡？”
她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好像只是不想駁了皇後的面子，而對此有一個表示。但卻很快又問：“娘娘，太子殿下身邊的那位中貴人，是一直在殿下身邊伺候的嗎？”
聽她言語中提起我，我忍不住心裏一怔。皇後大概只覺得她嫌閣裏只有女使，沒有後宮娘子們一樣的內侍，便對她說改日為她撥兩個。
她搖搖頭表示推辭，又一次微笑地看向了我。眼神碰撞，發現我亦在看她，便又嬌羞地躲閃了過去。
不料這時，一名內侍慌忙跑到官家面前伏地跪下，打破了馬球場輕松愉悅的氛圍：“官家，何將軍戰死了！”
何將軍正是婼婼的哥哥，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很快發生的事情驗證了我的預感。當晚吹燈入睡之前，鄭有樵神秘地對我說，他去伺候茶水時，聽大臣們對官家說，將士們因為何將軍的戰死很受打擊。
“司天監的一位大人說，既然這樣就為何將軍的戰死找一個不會動搖士氣的理由。他說他聽聞何將軍的妹妹自幼命中帶煞，把父母克死了，這次又正巧住進皇宮這樣天下心臟之地，便說還是她克死的。這樣便和軍情無關了。大家都說好。”
我的腦中轟然一震，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是我入宮這麽久，第一次實在無法壓制自己的憤怒。
還沒等天亮，我便跪在太子寢宮外求見他，他很詫異，從來沒見過我這樣做過，便召見了我。
我道：“殿下，以何姑娘命數解何將軍之死，看似可以振奮士氣，實則後患無窮。將士們一旦聽信此言，極容易養成迷信之風，到時候開戰之前都要找算命的算一算，全然不顧實際戰況，這比短時間的士氣不振更加致命啊！”
太子聽了也覺得有理，隔天上課時，便向呂先生提出了這個問題。不料呂先生聽完他的闡述後臉色變得很難看，直問他是從哪裏聽來的這件事。
我才發現我犯了大忌。這件事是鄭有樵無意中聽來的，當樂子說說罷了，然而我卻將它捅了出來。
於是，當太子說明是我向他提出的後，朝堂上掀起了轟然大波。大臣們直言唐朝宦禍或將重演，請官家改制內侍省。
不過每天令他們操心、爭辯的天下事還有很多，因而幾天之後這風波便消減了下去。我並沒提到是鄭有樵偷聽的談話，因而只我一人得了罰。我被降為黃門，去太子侍讀一職，由鄭有樵代之。
這次袁先生沒有作出任何表示。我知道這是他把我放棄了。並不是我犯的錯誤太多，或者這次的錯誤不可饒恕，而是這個錯誤犯地不像我以前的性格，他無法忍受我對他的欺騙和隱瞞。
我很沮喪，倒沒有絲毫為了懲罰之事，畢竟品階、官職對我來說並沒有意義。我只是為婼婼而傷心，痛恨自己為什麽幫不了她。
猶豫再三，我還是趁宮人換職間隙去常溪閣尋了她。她見了我很驚喜，拉著我問懲罰有沒有對我造成很嚴重的影響。
常溪閣離東宮不近，她大概是特意打聽才得到了我受罰的消息。我雖告誡她以後不要再這樣做，私心卻不知為何暗自竊喜起來。
她克死了何將軍的傳言已經傳開了，從她的言語反應看，大概已經從宮人那裏得到了負面的議論：“濟章…我從小已經夠乖巧了，為什麽沒有人喜歡我？為什麽撒嬌跋扈的女孩兒卻能得父母寵愛？為什麽不認識我人都給我潑臟水？為什麽我需要一直忍？為什麽我不忍就是錯的？”
她憋著哭，換了一口氣，對這樣抗爭性的發言做了總結：“他們從來不了解我這個人，就遠離我，指責於我。”
我的心碎了一地，不忍她再受一秒的委屈，慌忙地握住她的手，真誠地看著她水汪汪的眸子，道：“你不必忍，是天下人對不住你。婼婼，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好、最完美的女孩兒。你是天上的仙娥，他們發現攀不上你，便想法設法汙蔑你。”
她“噗”地一聲笑了，又突然哭了出來，撲進我的懷裏，哭地極其徹底：“濟章，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還會接近我，喜歡我。”
我撫觸著她的烏發，將她摟地更緊了些。
待哭乏了，她從我的懷裏起來，盡力笑了一笑：“濟章，你再給我講講宮外的事吧。即使入宮之前，我也一直被拘在府裏，什麽也不知道。”
我靈機一動：“要不然我直接教你一些宮外的玩意兒？”
她像是猛地被註入了活力，怕我反悔一般，拉著我就往外走。
我把她帶到池塘邊，教她打水漂。
她很聰明，學得很快，不到一刻鐘便已熟練。
她看起來很滿足，一直咯咯笑著，忽然轉過身來問我：“濟章，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猛地一怔，嘆息道：“我進了宮，便實現不了了。”
她也跟著暗淡了起來，但仍道：“那也告訴我罷。有沒有和能不能實現是兩回事。再說，世事無常，說不定還有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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