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盡了
關燈
小
中
大
恩怨盡了
一個月後。
辰時初刻，龍宇軒照例在天龍殿中議事。
“啟稟王上，南宮檸微毒殺王後娘娘一案已經擱置許久，不知王上欲如何決斷？”敷辰拱手問。
“依四長老看，此事該當如何呢？”龍宇軒問。
“王上，當初您撤封公主之時就已經說過，天涯海角追捕南宮檸微。如今她早已被擒，又已鐵證如山，王上卻為何遲遲不動手呢？”敷辰問。
“並非我不肯動手，”龍宇軒說：“她的身份特殊，與玥兒又是血緣至親。如今玥兒重生，我不能不顧及她的想法。”
“那敢問王上，王後娘娘打算如何處置她的妹妹？”敷辰施禮道。
“南宮檸微如今被簫圖繆控制，心智全無。玥兒想要親口問清楚她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暫時只是將她囚禁在玉凰閣。”龍宇軒說。
“王上，此事不妥啊！”東方越說：“王後娘娘若是想讓她的妹妹恢覆心智，則須得簫圖繆親自解除噬魂術，亦或是他功力大減。如今簫圖繆早已消失於三界中，南宮檸微恢覆無望。但是此事，卻不能拖。”
“大長老言之有理，”敷辰說：“南宮檸微殘害王後已是不爭的事實，王上若不秉公處置，恐怕難以堵住悠悠之口。”
龍宇軒正要說什麽，一個小將自偏門而來，湊到海翼耳旁說了些話，海翼的臉色陡然變了。
“出什麽事了？”龍宇軒問。
海翼忙拱手道：“回稟王上，方才玉凰閣來報，南宮檸微身中劇毒、性命垂危。”
“什麽？”龍宇軒異常驚訝。
天龍殿內的眾人也全都怔住了。
“怎麽回事？”龍宇軒問。
“具體情況未明，”海翼說：“玉凰閣那邊急匆匆差人來報，只說情況危急，其他的，他們也不清楚。”
龍宇軒沈吟片刻，起身說：“我過去看看。”
“要不要屬下陪您去？”海翼問。
“不必了。你們都先退下吧，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議。”
“是。”
離開了天龍殿，龍宇軒急匆匆往玉凰閣而來。
玉凰閣中的仆人們早已慌了神，南宮檸微雖然犯下滔天大罪，也早已被龍宇軒撤去了公主的封號，但她畢竟是王後的親妹妹。她被暫囚玉凰閣，如今卻驟然中毒，玉凰閣上下恐怕都難逃幹系。
龍宇軒走進了寢殿。
寢殿中只有南宮檸微一人，令龍宇軒永遠也想不到的是，南宮檸微打扮得極其隆重，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煙雲蝴蝶裙，畫著完美精致的妝容。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龍宇軒。
看著龍宇軒走近，她美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宇軒哥哥，你來了。”她說。
“你怎麽會……”
“我也不知怎麽了，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都已不太記得了。”南宮檸微輕聲說：“昨天夜裏，我忽然就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
“噬魂術解除了？”龍宇軒蹙眉道：“怎麽可能？”
“看來，宇軒哥哥是不想讓檸微認得你了……”南宮檸微淒慘地笑著。
龍宇軒盯著南宮檸微，說：“你並沒有中毒？”
“我若不裝出中毒的樣子，他們又怎麽會去通報給你呢？”
龍宇軒冷哼一聲，拂袖就走。
“宇軒哥哥……”南宮檸微叫住了他，說：“你能別走嗎？檸微有話想對你說。”
龍宇軒停下了腳步，冷冷地說：“你還想說什麽？”
“宇軒哥哥還認得檸微身上的這件裙子嗎？”
龍宇軒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身穿的那件。”
南宮檸微露出一個微笑，說：“宇軒哥哥果然好記性。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啊！只可惜，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你若不被嫉妒迷失了雙眼，又何以會落到今天的地步？”龍宇軒冷冷地說。
“昨晚我清醒之後，便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如今姐姐已經起死回生了，你卻還是這麽恨我嗎？”南宮檸微苦笑著說。
“住口！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稱她為姐姐。”龍宇軒說。
“你可知道，我對你的愛，一點也不比姐姐的少。”南宮檸微說：“只是，你從來都不給我對你好的機會。”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龍宇軒說。
“悔改？”南宮檸微淡淡地說：“我早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若非要說後悔，我只後悔沒有早點殺了冰雪原，否則她也查不出真相。”
龍宇軒怒道：“冥頑不化！敷辰會按照閣中律法處置你，你清醒了也好，這樣你就能清楚自己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
說罷，龍宇軒轉身就走。
誰知，南宮檸微忽然摔在了地上，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
龍宇軒陡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了身，南宮檸微倒在地上，口湧鮮血、面如死灰。
“你……”
“我才不要讓別人決定我的生死！”南宮檸微淒冷地笑著，說：“宇軒哥哥，檸微對不起你……”
龍宇軒俯下身搭上南宮檸微的脈搏，她氣若游絲，已到了彌留之際。
“怎麽回事？你不是剛才還好好的嗎？”龍宇軒蹙眉道。
“我既善用毒，自然也就能控制毒發的時間。”南宮檸微笑著說。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
“我說過了，我不後悔。”南宮檸微說：“我不後悔愛上你，也不後悔用盡手段試圖能成為你身邊的女人。”
“玥兒已經起死回生，即便按照閣中律法處置，你也不一定會被處死。你何苦自行服毒呢？”龍宇軒說。
“我已百毒不侵，尋常毒藥根本傷不了我。所以，我將鳳凰蠱取了出來。我中的，是陰陽奇毒。就算是因果輪回吧，你我因此毒而結識，如今，也由此毒來結束。我欠你的，都還給你了。恩恩怨怨，都該了卻了……”南宮檸微說。
“你……”
“我做下的事情，不會逃避，”南宮檸微說：“我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更不怕承擔後果。但是你要記住，檸微是真的很愛你……”
她拉住了龍宇軒的手。
龍宇軒沒有推開她，他任由她抓著。因為他知道，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可知道，我為什麽從來沒有叫過你姐夫嗎？”南宮檸微問。
龍宇軒在聽著。
“我總是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我打心底裏不承認你是姐夫，我就還有可能成為你的女人……”南宮檸微苦笑著說：“可惜，這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說著，她又嘔出了一口鮮血。
“檸微……”
“如果你喜歡的人是我，該多好啊……”
“王後娘娘到！”
門外，一個小將的聲音傳來，南宮璃玥隨即走進了房中。
她駭然看著眼前的一幕。
“檸微！”南宮璃玥快步走了過來，說：“怎麽回事？你怎麽會中毒呢？”
南宮檸微怔怔地看著南宮璃玥，良久，忽然笑著說：“你的這條命是冰雪原那個賤婢換來的。聽說她死得很痛苦，我也就安心了……”
龍宇軒放開了南宮檸微的手。
“她已經清醒過來了。”龍宇軒對南宮璃玥說。
“是啊，我醒過來了。你們為什麽不早點處死我？我寧願不要醒過來，不要看著你們再次恩愛……”南宮檸微咬著牙說。
“你就這麽恨我嗎？”南宮璃玥說。
“恨？我當然恨你！”南宮檸微說：“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為什麽你卻後來居上地做了王後？你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邊，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五百年啊！你們恩恩愛愛五百年，可知道這五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你何苦這樣作繭自縛？”南宮璃玥嘆了一口氣說。
“作繭自縛？不錯，我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是自食惡果。但是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還是會選擇殺了你……”南宮檸微笑著說。
“夠了！”龍宇軒怒道：“你害死了玥兒，玥兒卻從未責備過你，而你卻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玥兒，我們走。”
龍宇軒拉起南宮璃玥就要走。
南宮檸微咳出了鮮血，卻還是將手伸向龍宇軒，說：“宇軒哥哥……”
南宮璃玥拉住了龍宇軒，說：“她已經快要毒發身亡了，如果她還有未說完的話，我們就聽她說完吧。”
龍宇軒點了點頭，轉過身將南宮檸微扶了起來。誰想，南宮檸微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她摔在了龍宇軒的懷中。
“別推開我……”南宮檸微抓住龍宇軒的衣襟，說：“宇軒哥哥，很多年以後，希望你能忘掉檸微所有的壞，記住我所有的好……”
龍宇軒嘆了一口氣，將南宮檸微抱到了床上。南宮檸微依舊死死地抓著龍宇軒的衣襟，龍宇軒只能坐到床邊。
她掙紮著爬到他的懷中。
“抱著我好嗎？能死在你的懷中，檸微也不枉此生了……”南宮檸微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龍宇軒無言。
“我好想與你許一場來世之約，只是，我或許還有來世，宇軒哥哥你，卻不會再有來世了……”南宮檸微說：“你會永遠平安喜樂下去，檸微會一直祝福你……”
南宮璃玥走上前來，無奈又心疼地看著她這個執迷不悟的妹妹。
南宮檸微只是死死地盯著龍宇軒，她提起一口氣，說：“我真的好遺憾，為什麽我跟姐姐，會愛上同一個人……宇軒哥哥，你一定要記住，我真的……好愛你……”
她看著南宮璃玥，說：“姐姐，對不起……”
話還沒有說完，南宮檸微攥著龍宇軒衣襟的手卻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檸微……”
龍宇軒將南宮檸微放到了床上，起身向南宮璃玥走了過來。他拉住她的手，說：“鳳凰蠱已毀，她已無生還的可能。”
南宮璃玥點了點頭，說：“若真有來世，願她能遇到一個真正愛她、她也真心愛的人。”
龍宇軒輕嘆了一口氣。
“來人，”龍宇軒說：“傳令下去，公主因病亡故，讓敷辰即刻開始準備喪儀。”
七日後。
龍宇軒正在龍靈閣的正殿中與海翼議事，敷辰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敷辰求見王上。”敷辰拱手道。
“進來。”
“是。”敷辰近前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王上。”
“平身。”
“謝王上。”敷辰說：“啟稟王上，公主殿下的喪儀已畢，屬下特來請示王上，這遺體該如何處置？”
“派人送回南宮府，一路要小心行事。”龍宇軒說。
“送回南宮府？”敷辰很是疑惑，龍宇軒最後既然重新承認了南宮檸微的公主之位，她就應該葬在火焰燦金閣才是。
龍宇軒並沒有向天下公開南宮檸微毒殺王後的事情，只說是因病亡故，如今將遺體送回南宮府，恐怕會引來非議。
“不錯，送回南宮府。”龍宇軒不容置疑地說：“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玥兒的意思。”
“可是……”敷辰說。
“去吧。”龍宇軒說。
“是，屬下領命。”敷辰跪下領命，隨後施禮而退。
“南宮府那邊可曾打點好？”龍宇軒問海翼。
“都已經妥當了，”海翼說：“倘若當初公主不跟著王後娘娘一起來閣中，想來也不會生出這許多事了。如今，她能重回府上，或許也是最好的結局。”
龍宇軒點了點頭，說：“錦霧山已經修繕好了，風傲天他們明日起便可重回錦霧山了。”
“那小原……”
“我今日召你來，就是為了此事。”龍宇軒說。
海翼在聽。
“我已經見過了聖羽，將你們的想法告訴了他。他對我說，她已無轉世為人的可能。”
“如此，便是沒有辦法了？”海翼悲痛地說。
“不。”
海翼即刻來了精神。
“冰晶石的法器已毀，晶石本身也已被吞噬，所以雪原再無轉世的機會。但冰封裝甲留住了雪原的一縷魂魄，憑借這個，聖羽就可以重塑它。”龍宇軒說。
“你是說，她不能、也不用轉世，而是可以直接重生？”海翼問。
“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你先別高興，眼下有兩個棘手的問題。”龍宇軒說。
“什麽問題？”
“第一，冰晶石的法器已經被毀，如今要想讓雪原重生，就必須重鑄冰手鐲。依據聖羽的說法，這冰手鐲既是毀於簫圖繆之手，就必須由他來重鑄。”龍宇軒說。
“可是簫圖繆早已經消失於三界中了。”海翼說。
“這倒不是最難辦的，”龍宇軒說：“只要我想，就一定能找得到他。只是，重鑄法器並不是一件易事，需要簫圖繆以自身功法為祭。這樣一來，簫圖繆會再次功力大減。”
海翼皺起了眉頭。
簫圖繆已經嘗過一次屈辱，絕不會冒第二次險。
“祭出功法修覆法器與一般的受傷不同，若是尋常功力受損，簫圖繆可以在短時間內恢覆；可這次，他卻需要重新修煉。”龍宇軒說。
“他是斷斷不肯的。”海翼說。
龍宇軒點了點頭。
海翼嘆了一口氣。
“還有，聖羽並不希望我們讓雪原重生。”龍宇軒說。
“為什麽？”
“當初，葉羽夢只是一個凡人。凡人之死，是七魂盡散、六魄絕滅。所以，當聖羽將葉羽夢的靈魂融入到冰晶石中之後，雪原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生命。但是這一世雪原已是散仙，仙靈之死往往是一靈不滅。若有了冰手鐲，聖羽重塑雪原的魂魄倒不難。但是，她重生之後，這一世的經歷會在她心中留下一個空洞，她很可能會逐漸迷失本性。”龍宇軒說。
“迷失本性？此話怎講？”海翼忙問。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這一世的記憶會慢慢回來，可是，她卻永遠不可能完全想得起來。到那個時候，她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甚至可能會喪失心智。”龍宇軒說。
“你的意思是，她最終會因此喪失思想、變成一個行屍走肉？”海翼問。
“不錯。”
“怎麽會這樣……”海翼眉頭緊鎖。
“這將會是一個可以預見的悲劇，因此，聖羽並不希望我們這樣做。”龍宇軒說。
“倘若我們能將小原救回來，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阻止這個悲劇的發生呢？”海翼問。
龍宇軒搖了搖頭。
因為他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原已經魂飛魄散，絕無轉世為人的機遇。若聖羽不能助她重塑輪回，她將會萬劫不覆。”海翼說。
龍宇軒輕嘆了一口氣，說：“多年以後，檸微或許還有轉世為人的機會；可是雪原……”
“我得先將這件事情告訴婧溪他們。”
海翼走後，一個黑色的身影自屏風後走了出來。
暗影。
“你可知道簫圖繆現在何處？”龍宇軒問。
暗影搖了搖頭，說：“我可以去找。”
龍宇軒點了點頭，說：“去吧。將我方才的話傳達給他。”
“你真的要救冰晶石？”暗影問。
龍宇軒沈默了很久，說：“解鈴還須系鈴人，真正能救她的，或許只有簫圖繆。”
暗影默認。
“檸微的噬魂術消失一事，查得如何了？”龍宇軒問。
“已經有眉目了，”暗影說：“她中的噬魂術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簫圖繆近期功力大減。”
“為何？”龍宇軒皺起了眉頭。
“原因還不知道。”
“查清楚。”龍宇軒沈聲道。
“是。”
桃溪閣。
海翼將龍宇軒的話告知了風傲天等人，眾人全都沈默了。
“我們要救她！”不知過了多久，火戮劾緩緩地說。
他說得很慢，但卻很有力。
“王上的話你也聽到了……”雷以溯說。
“我們先將她救回來，以後或許還有辦法讓她擺脫這一世的痛苦記憶；可是，我們若是什麽都不做，豈不是連重生的機會都不給她了？”火戮劾說。
“聖羽已經說過了，這件事情會是一個可以預見的悲劇。既然是悲劇，為什麽要讓它發生呢？”電行修說。
“怎麽，難道你們全都認為小原不應該再活過來嗎？”火戮劾提高了聲音。
“這一世已經太過痛苦，既然痛苦，不如就讓它結束吧……”雷以溯嘆了一口氣，說。
“正因為這一世太過痛苦，所以我才要給她一個新的開始。”火戮劾頓了頓，說：“一個新的，沒有簫圖繆的開始。”
電行修聞言嘆了一口氣，問風傲天：“大哥，你怎麽看？”
風傲天沈吟片刻，說：“依照聖羽的說法，有冰封裝甲，讓小原重入輪回倒是不難。難的是，簫圖繆是否會冒著功力盡失的風險重鑄冰手鐲呢？”
火戮劾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去，他憤憤地說：“那個魔頭……他恨小原入骨，又怎麽會……”
“是啊。”雨婧溪嘆了一口氣，說：“小原不是葉羽夢，他為什麽要救她……”
“依我之見，你們還是先回錦霧山，”海翼說：“此事並非易事，也並非頃刻之間就能辦成的事。如今簫圖繆蹤跡全無，要找到他，恐怕也要廢些力氣。”
風傲天點了點頭，說：“將軍說得有理，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
“也好。”
“這件事若有任何消息，還望將軍速速告知我們。”火戮劾說。
“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海翼便親自送風傲天等人返回了錦霧山。
錦霧山已經修繕完畢，海翼命人在別處移植了不少奇花異草，用地下活水精心培育多年。如今的錦霧山風景秀美，比昔日還要更勝一籌。
雨婧溪隨海翼住在了桃溪閣。
火戮劾苦等著那微末的希望，誰知卻遲遲沒有消息。
一百年後。
魔界人數眾多、事務繁雜，龍宇軒處理起來並不省力。自一百年前他和簫圖繆一戰之後，玄冥聖域雖早已為神界所有，但是天下蒼生在修煉的過程中成魔之人並不在少數。
龍宇軒說得沒錯，凡人要比妖類難教化得多。
界州與玄冥聖域毗鄰，龍宇軒這幾日與海翼在界州處理魔界的事務已有月餘，明日他們便要返回火焰燦金閣了。
這晚，龍宇軒只說有事要辦，便一個人離開了。
城外的林中本就少有人來，如今這個時辰更是靜謐萬分。龍宇軒獨自一人走進了林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這夜色吞沒了。
就在這時，一片樹葉忽然自龍宇軒面前的樹上落了下來。
龍宇軒停下了腳步，說：“出來吧。”
一個黑影從樹上落下，停在了龍宇軒的面前。
當然是暗影。
“你急匆匆地找我，有何要事？”龍宇軒問。
“有人要見你。”暗影說。
“噢？”
暗影側過身向後退了兩步，他的身後原來還有一個人。
那人黑衣飄袂，一雙邪魅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也能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簫圖繆！
一百年了，簫圖繆終於再次出現了！
“是你？”
“是我。”
“沒想到，你居然還會出現。”
“我本不願再出現，只可惜，我必須要出現。”
“是他找到了你，還是你找到了他？”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讓他在找我。”
“你既然知道我派他去找你，自然就已知道我這麽做的目的，”龍宇軒說：“如今你再次現身，可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簫圖繆默認。
龍宇軒盯著簫圖繆，忽然說：“你的功力只剩下了兩成，是何緣故？”
簫圖繆沒有回答龍宇軒的話，他只是緩緩地擡起了右臂，並張開了右手。
一只青色的手鐲從他的手中升了起來，手鐲在黑夜中散發出微弱的青光。
“冰手鐲！”龍宇軒挑眉道：“你重鑄了冰晶石的法器？”
“你派他去找我，不就是為了這個麽？拿去！”簫圖繆手一揚，冰手鐲忽然就飛向了龍宇軒。
龍宇軒一擡手便接住了它。
“當初你突然之間功力大減，直到現在都沒有恢覆，難道就是因為這個？”龍宇軒問。
簫圖繆默認。
龍宇軒眉頭微蹙，說：“難道說，早在檸微的噬魂術解除之時，你就已經重鑄了冰手鐲？”
“不錯。”
“為什麽？”
龍宇軒確實很疑惑。南宮檸微的噬魂術解除之時，他還並未約見聖羽，自然就不知道重鑄法器之事。可是，簫圖繆為何會一早就知道此事，並且早早就重鑄了手鐲呢？
難道說……
“你損耗幾乎全部的功力重鑄冰手鐲，難道就是為了留一個念想？”龍宇軒說。
“你不需要知道。”簫圖繆說。
“你將它給我，是希望聖羽重塑雪原的魂魄？”龍宇軒說。
“明知故問。”
“你可知道，如果雪原重生，她以後很可能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
簫圖繆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一字一頓道：“我欠羽夢一個安穩的人生，她要活過來！”
龍宇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良久，方才說：“有件事我想你必須明白。”
簫圖繆在聽。
“冰雪原不是葉羽夢！”
簫圖繆臉色一沈，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你覺得自己虧欠葉羽夢太多，你耗費這麽大的功力要救活她，美其名曰是要還她一個新生，實際卻是為了求取自己的心安。可是，你又何曾為雪原考慮過？”
簫圖繆不言。
龍宇軒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雪原得以重生，來日她很有可能會遭受無窮無盡的痛苦？你不在乎。因為一旦她重生，你便徹底還了葉羽夢的恩情。最終承受痛苦的人是雪原，又不是葉羽夢，是嗎？”
簫圖繆攥緊了拳頭。
“如果你對雪原還有半點情意，就不應該要求聖羽讓她重生。”龍宇軒說：“但實際上，你對雪原只剩下了恨。”
簫圖繆忽然沈默了。
是啊！他想救的人，到底是誰呢？
他是真心真意地希望冰雪原能重新活過來，還是僅僅為了讓自己從對葉羽夢的虧欠中解脫出來？
對於冰雪原，他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冰雪原一定要活過來。
“她需要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而我們能給她這樣的機會，就這麽簡單。”過了很久，簫圖繆說。
“我們？”龍宇軒挑眉道：“怎麽，難道你認為我跟你一樣，明知她以後會遭受痛苦，也還要救她嗎？”
簫圖繆勾起了嘴角，說：“如果你跟我不一樣，就不會讓暗影來傳話了。”
龍宇軒在聽。
簫圖繆繼續說：“我對羽夢有愧，而你對冰雪原也有愧，因為你欠她一條命。你讓暗影傳話給我，是因為你不確定我是否願意重鑄冰手鐲，也不確定你到底應不應該還這份恩情。所以，你將這個選擇拋給了我。”
龍宇軒不言。
“如今，我已經做出了選擇。”簫圖繆說。
“好。”
龍宇軒只說了一個字，這一個字就已經足夠。
他們兩人心照不宣，一定要救冰雪原。
“有一件事，我還是要提前問問你。”龍宇軒突然說。
“噢？”
“冰手鐲已經重鑄，雪原很快就能重生。如今，你已經知道了真相，她重生之後，你有何打算？”
簫圖繆沈默了很久，方才說：“她是她，我是我，你為何要問我？”
“你要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她的生命中本不該有我，”簫圖繆的語氣略顯蒼涼，他說：“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
簫圖繆說完這句話，就仿佛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要走。
“等等。”
簫圖繆回過身來，盯著龍宇軒，淡淡地說：“怎麽，你要攔我？”
龍宇軒勾起了嘴角，說：“如今你只剩下了兩成功力，我若想攔你，你真以為你能走得了麽？”
簫圖繆看了一眼暗影，暗影微微地搖了搖頭。
龍宇軒自然不會為難簫圖繆，暗影在帶簫圖繆見龍宇軒之前，就已經確定了這一點。
他只有這兩個朋友。
“我只想提醒你，”龍宇軒說：“如果你決心讓雪原擁有一個沒有你的生活，那麽，你就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我已經說過了，她是她，我是我。”簫圖繆說。
“很好。”
龍宇軒收了冰手鐲，轉身消失不見。
暗影看了一眼簫圖繆，問：“往後你有何打算？”
簫圖繆淡淡一笑，說：“我自有我的去處。”
“你的修為還有辦法恢覆嗎？”
“不過是從頭開始而已，並非難事。”
“也並非易事。”
“你放心，等我恢覆功力之後，定要和你好好比試一場。”簫圖繆淡淡一笑，說：“到時候，你可得帶著酒。”
暗影那死灰色的眼眸中忽然掠過一絲笑意。
“一言為定。”
“保重。”
“保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個月後。
辰時初刻，龍宇軒照例在天龍殿中議事。
“啟稟王上，南宮檸微毒殺王後娘娘一案已經擱置許久，不知王上欲如何決斷？”敷辰拱手問。
“依四長老看，此事該當如何呢？”龍宇軒問。
“王上，當初您撤封公主之時就已經說過，天涯海角追捕南宮檸微。如今她早已被擒，又已鐵證如山，王上卻為何遲遲不動手呢？”敷辰問。
“並非我不肯動手，”龍宇軒說：“她的身份特殊，與玥兒又是血緣至親。如今玥兒重生，我不能不顧及她的想法。”
“那敢問王上，王後娘娘打算如何處置她的妹妹？”敷辰施禮道。
“南宮檸微如今被簫圖繆控制，心智全無。玥兒想要親口問清楚她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暫時只是將她囚禁在玉凰閣。”龍宇軒說。
“王上，此事不妥啊！”東方越說：“王後娘娘若是想讓她的妹妹恢覆心智，則須得簫圖繆親自解除噬魂術，亦或是他功力大減。如今簫圖繆早已消失於三界中，南宮檸微恢覆無望。但是此事，卻不能拖。”
“大長老言之有理，”敷辰說：“南宮檸微殘害王後已是不爭的事實，王上若不秉公處置，恐怕難以堵住悠悠之口。”
龍宇軒正要說什麽，一個小將自偏門而來，湊到海翼耳旁說了些話，海翼的臉色陡然變了。
“出什麽事了？”龍宇軒問。
海翼忙拱手道：“回稟王上，方才玉凰閣來報，南宮檸微身中劇毒、性命垂危。”
“什麽？”龍宇軒異常驚訝。
天龍殿內的眾人也全都怔住了。
“怎麽回事？”龍宇軒問。
“具體情況未明，”海翼說：“玉凰閣那邊急匆匆差人來報，只說情況危急，其他的，他們也不清楚。”
龍宇軒沈吟片刻，起身說：“我過去看看。”
“要不要屬下陪您去？”海翼問。
“不必了。你們都先退下吧，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議。”
“是。”
離開了天龍殿，龍宇軒急匆匆往玉凰閣而來。
玉凰閣中的仆人們早已慌了神，南宮檸微雖然犯下滔天大罪，也早已被龍宇軒撤去了公主的封號，但她畢竟是王後的親妹妹。她被暫囚玉凰閣，如今卻驟然中毒，玉凰閣上下恐怕都難逃幹系。
龍宇軒走進了寢殿。
寢殿中只有南宮檸微一人，令龍宇軒永遠也想不到的是，南宮檸微打扮得極其隆重，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煙雲蝴蝶裙，畫著完美精致的妝容。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龍宇軒。
看著龍宇軒走近，她美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宇軒哥哥，你來了。”她說。
“你怎麽會……”
“我也不知怎麽了，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都已不太記得了。”南宮檸微輕聲說：“昨天夜裏，我忽然就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
“噬魂術解除了？”龍宇軒蹙眉道：“怎麽可能？”
“看來，宇軒哥哥是不想讓檸微認得你了……”南宮檸微淒慘地笑著。
龍宇軒盯著南宮檸微，說：“你並沒有中毒？”
“我若不裝出中毒的樣子，他們又怎麽會去通報給你呢？”
龍宇軒冷哼一聲，拂袖就走。
“宇軒哥哥……”南宮檸微叫住了他，說：“你能別走嗎？檸微有話想對你說。”
龍宇軒停下了腳步，冷冷地說：“你還想說什麽？”
“宇軒哥哥還認得檸微身上的這件裙子嗎？”
龍宇軒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身穿的那件。”
南宮檸微露出一個微笑，說：“宇軒哥哥果然好記性。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啊！只可惜，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你若不被嫉妒迷失了雙眼，又何以會落到今天的地步？”龍宇軒冷冷地說。
“昨晚我清醒之後，便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如今姐姐已經起死回生了，你卻還是這麽恨我嗎？”南宮檸微苦笑著說。
“住口！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稱她為姐姐。”龍宇軒說。
“你可知道，我對你的愛，一點也不比姐姐的少。”南宮檸微說：“只是，你從來都不給我對你好的機會。”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龍宇軒說。
“悔改？”南宮檸微淡淡地說：“我早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若非要說後悔，我只後悔沒有早點殺了冰雪原，否則她也查不出真相。”
龍宇軒怒道：“冥頑不化！敷辰會按照閣中律法處置你，你清醒了也好，這樣你就能清楚自己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
說罷，龍宇軒轉身就走。
誰知，南宮檸微忽然摔在了地上，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
龍宇軒陡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了身，南宮檸微倒在地上，口湧鮮血、面如死灰。
“你……”
“我才不要讓別人決定我的生死！”南宮檸微淒冷地笑著，說：“宇軒哥哥，檸微對不起你……”
龍宇軒俯下身搭上南宮檸微的脈搏，她氣若游絲，已到了彌留之際。
“怎麽回事？你不是剛才還好好的嗎？”龍宇軒蹙眉道。
“我既善用毒，自然也就能控制毒發的時間。”南宮檸微笑著說。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
“我說過了，我不後悔。”南宮檸微說：“我不後悔愛上你，也不後悔用盡手段試圖能成為你身邊的女人。”
“玥兒已經起死回生，即便按照閣中律法處置，你也不一定會被處死。你何苦自行服毒呢？”龍宇軒說。
“我已百毒不侵，尋常毒藥根本傷不了我。所以，我將鳳凰蠱取了出來。我中的，是陰陽奇毒。就算是因果輪回吧，你我因此毒而結識，如今，也由此毒來結束。我欠你的，都還給你了。恩恩怨怨，都該了卻了……”南宮檸微說。
“你……”
“我做下的事情，不會逃避，”南宮檸微說：“我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更不怕承擔後果。但是你要記住，檸微是真的很愛你……”
她拉住了龍宇軒的手。
龍宇軒沒有推開她，他任由她抓著。因為他知道，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可知道，我為什麽從來沒有叫過你姐夫嗎？”南宮檸微問。
龍宇軒在聽著。
“我總是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我打心底裏不承認你是姐夫，我就還有可能成為你的女人……”南宮檸微苦笑著說：“可惜，這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說著，她又嘔出了一口鮮血。
“檸微……”
“如果你喜歡的人是我，該多好啊……”
“王後娘娘到！”
門外，一個小將的聲音傳來，南宮璃玥隨即走進了房中。
她駭然看著眼前的一幕。
“檸微！”南宮璃玥快步走了過來，說：“怎麽回事？你怎麽會中毒呢？”
南宮檸微怔怔地看著南宮璃玥，良久，忽然笑著說：“你的這條命是冰雪原那個賤婢換來的。聽說她死得很痛苦，我也就安心了……”
龍宇軒放開了南宮檸微的手。
“她已經清醒過來了。”龍宇軒對南宮璃玥說。
“是啊，我醒過來了。你們為什麽不早點處死我？我寧願不要醒過來，不要看著你們再次恩愛……”南宮檸微咬著牙說。
“你就這麽恨我嗎？”南宮璃玥說。
“恨？我當然恨你！”南宮檸微說：“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為什麽你卻後來居上地做了王後？你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邊，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五百年啊！你們恩恩愛愛五百年，可知道這五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你何苦這樣作繭自縛？”南宮璃玥嘆了一口氣說。
“作繭自縛？不錯，我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是自食惡果。但是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還是會選擇殺了你……”南宮檸微笑著說。
“夠了！”龍宇軒怒道：“你害死了玥兒，玥兒卻從未責備過你，而你卻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玥兒，我們走。”
龍宇軒拉起南宮璃玥就要走。
南宮檸微咳出了鮮血，卻還是將手伸向龍宇軒，說：“宇軒哥哥……”
南宮璃玥拉住了龍宇軒，說：“她已經快要毒發身亡了，如果她還有未說完的話，我們就聽她說完吧。”
龍宇軒點了點頭，轉過身將南宮檸微扶了起來。誰想，南宮檸微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她摔在了龍宇軒的懷中。
“別推開我……”南宮檸微抓住龍宇軒的衣襟，說：“宇軒哥哥，很多年以後，希望你能忘掉檸微所有的壞，記住我所有的好……”
龍宇軒嘆了一口氣，將南宮檸微抱到了床上。南宮檸微依舊死死地抓著龍宇軒的衣襟，龍宇軒只能坐到床邊。
她掙紮著爬到他的懷中。
“抱著我好嗎？能死在你的懷中，檸微也不枉此生了……”南宮檸微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龍宇軒無言。
“我好想與你許一場來世之約，只是，我或許還有來世，宇軒哥哥你，卻不會再有來世了……”南宮檸微說：“你會永遠平安喜樂下去，檸微會一直祝福你……”
南宮璃玥走上前來，無奈又心疼地看著她這個執迷不悟的妹妹。
南宮檸微只是死死地盯著龍宇軒，她提起一口氣，說：“我真的好遺憾，為什麽我跟姐姐，會愛上同一個人……宇軒哥哥，你一定要記住，我真的……好愛你……”
她看著南宮璃玥，說：“姐姐，對不起……”
話還沒有說完，南宮檸微攥著龍宇軒衣襟的手卻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檸微……”
龍宇軒將南宮檸微放到了床上，起身向南宮璃玥走了過來。他拉住她的手，說：“鳳凰蠱已毀，她已無生還的可能。”
南宮璃玥點了點頭，說：“若真有來世，願她能遇到一個真正愛她、她也真心愛的人。”
龍宇軒輕嘆了一口氣。
“來人，”龍宇軒說：“傳令下去，公主因病亡故，讓敷辰即刻開始準備喪儀。”
七日後。
龍宇軒正在龍靈閣的正殿中與海翼議事，敷辰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敷辰求見王上。”敷辰拱手道。
“進來。”
“是。”敷辰近前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王上。”
“平身。”
“謝王上。”敷辰說：“啟稟王上，公主殿下的喪儀已畢，屬下特來請示王上，這遺體該如何處置？”
“派人送回南宮府，一路要小心行事。”龍宇軒說。
“送回南宮府？”敷辰很是疑惑，龍宇軒最後既然重新承認了南宮檸微的公主之位，她就應該葬在火焰燦金閣才是。
龍宇軒並沒有向天下公開南宮檸微毒殺王後的事情，只說是因病亡故，如今將遺體送回南宮府，恐怕會引來非議。
“不錯，送回南宮府。”龍宇軒不容置疑地說：“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玥兒的意思。”
“可是……”敷辰說。
“去吧。”龍宇軒說。
“是，屬下領命。”敷辰跪下領命，隨後施禮而退。
“南宮府那邊可曾打點好？”龍宇軒問海翼。
“都已經妥當了，”海翼說：“倘若當初公主不跟著王後娘娘一起來閣中，想來也不會生出這許多事了。如今，她能重回府上，或許也是最好的結局。”
龍宇軒點了點頭，說：“錦霧山已經修繕好了，風傲天他們明日起便可重回錦霧山了。”
“那小原……”
“我今日召你來，就是為了此事。”龍宇軒說。
海翼在聽。
“我已經見過了聖羽，將你們的想法告訴了他。他對我說，她已無轉世為人的可能。”
“如此，便是沒有辦法了？”海翼悲痛地說。
“不。”
海翼即刻來了精神。
“冰晶石的法器已毀，晶石本身也已被吞噬，所以雪原再無轉世的機會。但冰封裝甲留住了雪原的一縷魂魄，憑借這個，聖羽就可以重塑它。”龍宇軒說。
“你是說，她不能、也不用轉世，而是可以直接重生？”海翼問。
“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你先別高興，眼下有兩個棘手的問題。”龍宇軒說。
“什麽問題？”
“第一，冰晶石的法器已經被毀，如今要想讓雪原重生，就必須重鑄冰手鐲。依據聖羽的說法，這冰手鐲既是毀於簫圖繆之手，就必須由他來重鑄。”龍宇軒說。
“可是簫圖繆早已經消失於三界中了。”海翼說。
“這倒不是最難辦的，”龍宇軒說：“只要我想，就一定能找得到他。只是，重鑄法器並不是一件易事，需要簫圖繆以自身功法為祭。這樣一來，簫圖繆會再次功力大減。”
海翼皺起了眉頭。
簫圖繆已經嘗過一次屈辱，絕不會冒第二次險。
“祭出功法修覆法器與一般的受傷不同，若是尋常功力受損，簫圖繆可以在短時間內恢覆；可這次，他卻需要重新修煉。”龍宇軒說。
“他是斷斷不肯的。”海翼說。
龍宇軒點了點頭。
海翼嘆了一口氣。
“還有，聖羽並不希望我們讓雪原重生。”龍宇軒說。
“為什麽？”
“當初，葉羽夢只是一個凡人。凡人之死，是七魂盡散、六魄絕滅。所以，當聖羽將葉羽夢的靈魂融入到冰晶石中之後，雪原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生命。但是這一世雪原已是散仙，仙靈之死往往是一靈不滅。若有了冰手鐲，聖羽重塑雪原的魂魄倒不難。但是，她重生之後，這一世的經歷會在她心中留下一個空洞，她很可能會逐漸迷失本性。”龍宇軒說。
“迷失本性？此話怎講？”海翼忙問。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這一世的記憶會慢慢回來，可是，她卻永遠不可能完全想得起來。到那個時候，她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甚至可能會喪失心智。”龍宇軒說。
“你的意思是，她最終會因此喪失思想、變成一個行屍走肉？”海翼問。
“不錯。”
“怎麽會這樣……”海翼眉頭緊鎖。
“這將會是一個可以預見的悲劇，因此，聖羽並不希望我們這樣做。”龍宇軒說。
“倘若我們能將小原救回來，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阻止這個悲劇的發生呢？”海翼問。
龍宇軒搖了搖頭。
因為他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原已經魂飛魄散，絕無轉世為人的機遇。若聖羽不能助她重塑輪回，她將會萬劫不覆。”海翼說。
龍宇軒輕嘆了一口氣，說：“多年以後，檸微或許還有轉世為人的機會；可是雪原……”
“我得先將這件事情告訴婧溪他們。”
海翼走後，一個黑色的身影自屏風後走了出來。
暗影。
“你可知道簫圖繆現在何處？”龍宇軒問。
暗影搖了搖頭，說：“我可以去找。”
龍宇軒點了點頭，說：“去吧。將我方才的話傳達給他。”
“你真的要救冰晶石？”暗影問。
龍宇軒沈默了很久，說：“解鈴還須系鈴人，真正能救她的，或許只有簫圖繆。”
暗影默認。
“檸微的噬魂術消失一事，查得如何了？”龍宇軒問。
“已經有眉目了，”暗影說：“她中的噬魂術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簫圖繆近期功力大減。”
“為何？”龍宇軒皺起了眉頭。
“原因還不知道。”
“查清楚。”龍宇軒沈聲道。
“是。”
桃溪閣。
海翼將龍宇軒的話告知了風傲天等人，眾人全都沈默了。
“我們要救她！”不知過了多久，火戮劾緩緩地說。
他說得很慢，但卻很有力。
“王上的話你也聽到了……”雷以溯說。
“我們先將她救回來，以後或許還有辦法讓她擺脫這一世的痛苦記憶；可是，我們若是什麽都不做，豈不是連重生的機會都不給她了？”火戮劾說。
“聖羽已經說過了，這件事情會是一個可以預見的悲劇。既然是悲劇，為什麽要讓它發生呢？”電行修說。
“怎麽，難道你們全都認為小原不應該再活過來嗎？”火戮劾提高了聲音。
“這一世已經太過痛苦，既然痛苦，不如就讓它結束吧……”雷以溯嘆了一口氣，說。
“正因為這一世太過痛苦，所以我才要給她一個新的開始。”火戮劾頓了頓，說：“一個新的，沒有簫圖繆的開始。”
電行修聞言嘆了一口氣，問風傲天：“大哥，你怎麽看？”
風傲天沈吟片刻，說：“依照聖羽的說法，有冰封裝甲，讓小原重入輪回倒是不難。難的是，簫圖繆是否會冒著功力盡失的風險重鑄冰手鐲呢？”
火戮劾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去，他憤憤地說：“那個魔頭……他恨小原入骨，又怎麽會……”
“是啊。”雨婧溪嘆了一口氣，說：“小原不是葉羽夢，他為什麽要救她……”
“依我之見，你們還是先回錦霧山，”海翼說：“此事並非易事，也並非頃刻之間就能辦成的事。如今簫圖繆蹤跡全無，要找到他，恐怕也要廢些力氣。”
風傲天點了點頭，說：“將軍說得有理，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
“也好。”
“這件事若有任何消息，還望將軍速速告知我們。”火戮劾說。
“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海翼便親自送風傲天等人返回了錦霧山。
錦霧山已經修繕完畢，海翼命人在別處移植了不少奇花異草，用地下活水精心培育多年。如今的錦霧山風景秀美，比昔日還要更勝一籌。
雨婧溪隨海翼住在了桃溪閣。
火戮劾苦等著那微末的希望，誰知卻遲遲沒有消息。
一百年後。
魔界人數眾多、事務繁雜，龍宇軒處理起來並不省力。自一百年前他和簫圖繆一戰之後，玄冥聖域雖早已為神界所有，但是天下蒼生在修煉的過程中成魔之人並不在少數。
龍宇軒說得沒錯，凡人要比妖類難教化得多。
界州與玄冥聖域毗鄰，龍宇軒這幾日與海翼在界州處理魔界的事務已有月餘，明日他們便要返回火焰燦金閣了。
這晚，龍宇軒只說有事要辦，便一個人離開了。
城外的林中本就少有人來，如今這個時辰更是靜謐萬分。龍宇軒獨自一人走進了林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這夜色吞沒了。
就在這時，一片樹葉忽然自龍宇軒面前的樹上落了下來。
龍宇軒停下了腳步，說：“出來吧。”
一個黑影從樹上落下，停在了龍宇軒的面前。
當然是暗影。
“你急匆匆地找我，有何要事？”龍宇軒問。
“有人要見你。”暗影說。
“噢？”
暗影側過身向後退了兩步，他的身後原來還有一個人。
那人黑衣飄袂，一雙邪魅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也能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簫圖繆！
一百年了，簫圖繆終於再次出現了！
“是你？”
“是我。”
“沒想到，你居然還會出現。”
“我本不願再出現，只可惜，我必須要出現。”
“是他找到了你，還是你找到了他？”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讓他在找我。”
“你既然知道我派他去找你，自然就已知道我這麽做的目的，”龍宇軒說：“如今你再次現身，可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簫圖繆默認。
龍宇軒盯著簫圖繆，忽然說：“你的功力只剩下了兩成，是何緣故？”
簫圖繆沒有回答龍宇軒的話，他只是緩緩地擡起了右臂，並張開了右手。
一只青色的手鐲從他的手中升了起來，手鐲在黑夜中散發出微弱的青光。
“冰手鐲！”龍宇軒挑眉道：“你重鑄了冰晶石的法器？”
“你派他去找我，不就是為了這個麽？拿去！”簫圖繆手一揚，冰手鐲忽然就飛向了龍宇軒。
龍宇軒一擡手便接住了它。
“當初你突然之間功力大減，直到現在都沒有恢覆，難道就是因為這個？”龍宇軒問。
簫圖繆默認。
龍宇軒眉頭微蹙，說：“難道說，早在檸微的噬魂術解除之時，你就已經重鑄了冰手鐲？”
“不錯。”
“為什麽？”
龍宇軒確實很疑惑。南宮檸微的噬魂術解除之時，他還並未約見聖羽，自然就不知道重鑄法器之事。可是，簫圖繆為何會一早就知道此事，並且早早就重鑄了手鐲呢？
難道說……
“你損耗幾乎全部的功力重鑄冰手鐲，難道就是為了留一個念想？”龍宇軒說。
“你不需要知道。”簫圖繆說。
“你將它給我，是希望聖羽重塑雪原的魂魄？”龍宇軒說。
“明知故問。”
“你可知道，如果雪原重生，她以後很可能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
簫圖繆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一字一頓道：“我欠羽夢一個安穩的人生，她要活過來！”
龍宇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良久，方才說：“有件事我想你必須明白。”
簫圖繆在聽。
“冰雪原不是葉羽夢！”
簫圖繆臉色一沈，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你覺得自己虧欠葉羽夢太多，你耗費這麽大的功力要救活她，美其名曰是要還她一個新生，實際卻是為了求取自己的心安。可是，你又何曾為雪原考慮過？”
簫圖繆不言。
龍宇軒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雪原得以重生，來日她很有可能會遭受無窮無盡的痛苦？你不在乎。因為一旦她重生，你便徹底還了葉羽夢的恩情。最終承受痛苦的人是雪原，又不是葉羽夢，是嗎？”
簫圖繆攥緊了拳頭。
“如果你對雪原還有半點情意，就不應該要求聖羽讓她重生。”龍宇軒說：“但實際上，你對雪原只剩下了恨。”
簫圖繆忽然沈默了。
是啊！他想救的人，到底是誰呢？
他是真心真意地希望冰雪原能重新活過來，還是僅僅為了讓自己從對葉羽夢的虧欠中解脫出來？
對於冰雪原，他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冰雪原一定要活過來。
“她需要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而我們能給她這樣的機會，就這麽簡單。”過了很久，簫圖繆說。
“我們？”龍宇軒挑眉道：“怎麽，難道你認為我跟你一樣，明知她以後會遭受痛苦，也還要救她嗎？”
簫圖繆勾起了嘴角，說：“如果你跟我不一樣，就不會讓暗影來傳話了。”
龍宇軒在聽。
簫圖繆繼續說：“我對羽夢有愧，而你對冰雪原也有愧，因為你欠她一條命。你讓暗影傳話給我，是因為你不確定我是否願意重鑄冰手鐲，也不確定你到底應不應該還這份恩情。所以，你將這個選擇拋給了我。”
龍宇軒不言。
“如今，我已經做出了選擇。”簫圖繆說。
“好。”
龍宇軒只說了一個字，這一個字就已經足夠。
他們兩人心照不宣，一定要救冰雪原。
“有一件事，我還是要提前問問你。”龍宇軒突然說。
“噢？”
“冰手鐲已經重鑄，雪原很快就能重生。如今，你已經知道了真相，她重生之後，你有何打算？”
簫圖繆沈默了很久，方才說：“她是她，我是我，你為何要問我？”
“你要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她的生命中本不該有我，”簫圖繆的語氣略顯蒼涼，他說：“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
簫圖繆說完這句話，就仿佛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要走。
“等等。”
簫圖繆回過身來，盯著龍宇軒，淡淡地說：“怎麽，你要攔我？”
龍宇軒勾起了嘴角，說：“如今你只剩下了兩成功力，我若想攔你，你真以為你能走得了麽？”
簫圖繆看了一眼暗影，暗影微微地搖了搖頭。
龍宇軒自然不會為難簫圖繆，暗影在帶簫圖繆見龍宇軒之前，就已經確定了這一點。
他只有這兩個朋友。
“我只想提醒你，”龍宇軒說：“如果你決心讓雪原擁有一個沒有你的生活，那麽，你就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我已經說過了，她是她，我是我。”簫圖繆說。
“很好。”
龍宇軒收了冰手鐲，轉身消失不見。
暗影看了一眼簫圖繆，問：“往後你有何打算？”
簫圖繆淡淡一笑，說：“我自有我的去處。”
“你的修為還有辦法恢覆嗎？”
“不過是從頭開始而已，並非難事。”
“也並非易事。”
“你放心，等我恢覆功力之後，定要和你好好比試一場。”簫圖繆淡淡一笑，說：“到時候，你可得帶著酒。”
暗影那死灰色的眼眸中忽然掠過一絲笑意。
“一言為定。”
“保重。”
“保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