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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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天氣慢慢轉涼後,樹葉都慢慢轉黃飄落,樹根底下和街道很快就堆滿了層層枯葉,度假村反其道而行之,在通往山間旅館的小路上新栽種了許多楓樹,小石子鋪成的小道由大片紅黃色連綿在一起,在陽光在照耀下如同大團的烈焰。

其實本身有纜車能直上山頂,只是楓葉林實在太出名,被譽為“清河市十大必看經典之一”,和清河一中那尊傳說融合了巴洛克、洛可可以及中國商代鬼魅抽象風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碑並駕齊驅。

女孩們興奮地聚集在樹蔭底下拍照,美麗的景色讓她們暫時忘卻了爬山的疲勞,軟乎乎地湊成一堆擺著剛從網上學來的拍照姿勢,微風吹過,額頂上的楓葉簌簌作響,便又能引起一陣愉悅的叫喊聲。

沈予殊站在石階下方,慢吞吞地伸開手掌,一片火紅的楓葉順著風的軌跡就這樣掉進他的手掌心,葉脈還帶了點綠意,從根部延伸出去,清晰又纏綿。

就像很多年前孤兒院下大雪的時候,他曾接下的那片在掌心也化不開的雪花。

溫淮站在他的身後,還是不起眼的造型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加上一件黑色長款風衣,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而沈予殊凝視葉片上的脈絡片刻後,扔掉了紅楓。

由於是自己班級組織的秋游,所以沒有額外假期,12班只能在有限的周末裏來回,頂多只能在度假村待一個晚上,但即使是如此,他們也還是很激動。

度假村的小別墅是分散排布的,齊玉租了兩間相鄰的,房子很大,剛好給班上男生女生分開住,關系比較好的三人或兩人一間,也不會特別擠。

王志遠背著一個巨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從山腳背到山頂上也不見他累,聽到齊玉的安排後哥兩兒好地順手就搭上沈予殊的肩膀:“同桌我們一間唄?”

沈予殊在孤兒院的時候經常十幾個小孩睡在一間大大的大通鋪上,有的時候腳對著頭,睡著睡著被子就會不見,還有的能直接在夢裏打起來,所以他素來也不講究這個,有地方睡就行。

哪怕後來一個人睡一張床,能把手腳都伸開,他也還是習慣性地蜷縮在一個角落,至今也沒改過來。

顧陽剛好也站在他們旁邊,聞言突然嗤笑一聲,憐愛地看了眼王志遠。

王志遠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問:“怎麽了?”

顧陽笑似非笑:“沒事,看你很治愈。”

沈予殊沒在意他們的對話,專心找房間,只是沿著走廊過去好幾間都已經有人在裏面收拾東西了,看了很久才發現只有三樓過道最後一間很偏的位置才有一間房空了出來。

沈予殊打開門問:“這間行嗎?”

“行。”王志遠也對房間位置沒什麽追求,見房間裏有兩張床幹凈松軟十分開心,將自己的旅行包往地上一甩就歡欣雀躍地撲上了靠門的那張床,床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聽得人牙酸。

顧陽將手搭在門口往裏看了看,用手肘杵溫淮:“那我們上樓再找間房?”

沈予殊低著頭靠在房門口,無端覺得溫淮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但他也沒那個膽子去驗證,正巧房間裏王志遠躺在床上對他搔首弄姿:“同桌你幹嘛?快來呀~”

他咽了口幹澀的口水,努力忽視身邊灼灼目光,往裏面走去。

誰知走到一半,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對方掌心寬厚幹燥,沈予殊一直以來偏低的體溫能感覺到手腕上遞來的一陣陣暖意。

他曾經被這只手按在墻上弄得動彈不得,此刻這個力度也該死的熟悉。

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已經炸開,被握住的那只手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沈予殊盡量裝得鎮定:“怎麽了……”

“顧陽睡覺打呼嚕,我不想跟他一間。”溫淮神色淡漠,語氣都不帶變的,沈予殊偏偏聽出了些許委屈的味道。

“哎呦我操……”

“啊……”沈予殊巴眨巴眨眼睛,疑惑地看向顧陽,“打呼嚕?”

“……對,”顧陽忍住開口的國罵,告訴自己一百遍在醫院的親哥還等著溫狗救命,皮笑肉不笑,“我不僅打呼嚕,我還磨牙,我晚上睡覺能睡出一整個交響二重奏!”

由於他的語氣過於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王志遠也聽楞了,張大嘴巴:“還……還挺豐富。”

沈予殊幹巴巴地誇:“好厲害……”

顧陽直接走進房間,在溫淮讚許的目光下將自己的背包放在床上,拽得二五八萬,用行動告訴沈予殊爺今個兒就睡這兒了。

王志遠趕緊爬起來剖心析膽,不好意思道:“其實我偶爾也會打打呼嚕,剛才沒好意思說……”

那讓溫淮跟王志遠一起睡的想法也落空了。

沈予殊思考片刻,突覺不對,繼而問溫淮:“你怎麽知道顧陽打呼嚕的?”

溫淮:“……”

溫淮慢慢道:“我們上次去他宿舍,當時胡濤有說。”

“這樣啊。”沈予殊倒吸一口氣,為溫淮的記憶力嘆服。

然後他就以“自己也打呼嚕所以還是跟顧陽他們一起睡吧”的理由無情拒絕溫淮的共眠邀請。

木質的房門在溫淮面前緩緩合上,溫淮木著一張臉看見沈予殊在逐漸閉合的門縫中站在兩張床的正中央,上面分別坐著王志遠和顧陽,而沈予殊的姿態就好像在決定晚上和哪個妃子共寢。

門鎖發出清脆的落鎖聲,視線終於完全被遮擋。

溫淮:“呵。”

晚上的時候服務員帶著預定好的食材和燒烤架上來,兩棟別墅連在一起的後院滿滿的都是人,炭火燃燒的時候會炸裂開一點點猩紅的火光,而夜晚山間的被修剪好的綠植裏好像有點點熒光閃耀,和殘破的月光一起映在女孩們的眼睛裏,匯成一整條銀河。

沈予殊把黑色衛衣的連衣帽拉起,躲在角落裏,他看見王志遠和顧陽在人群之中找他,大概是想讓他嘗嘗王志遠加了芥末的碳烤雞翅。

“王志遠烤的芥末雞翅很難吃,你最好躲久點。”

突然一道低沈清冽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沈予殊的肌肉記憶快於意識,全身猛地緊繃後他才辨析出了來者的身份,轉頭就望進一雙點漆般黝黑的眸子眼底。

溫淮的視線掠過少年慢慢松緩的肩脊,平穩地望向前方,視若無睹道:“如果沒吃飽的話倒是可以試一試。”

沈予殊此刻的狀態與平日裏有些不同,他沒有正面回答溫淮的問題,反而音調頗高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溫淮的語氣帶著微不可察的柔和,說:“你不是一直都在這裏嗎?”

“……”沈予殊微微偏頭,仿佛在思考溫淮話語的可信度,過了一會兒,他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臉在冰涼暢快的晚風中一寸寸地僵硬,泛起醉酒般的酡紅。

“要喝檸檬水嗎?”溫淮突然從一旁的餐桌上端起兩杯沒人喝過的檸檬水,將其中一杯遞到沈予殊面前。

沈予殊趕緊連聲道謝,結果聽見溫淮意有所指般淡淡補充了一句:“降溫。”

但這一次沈予殊的反應卻不如溫淮所預料,反而沈默了一會兒後,那雙琉璃般的淡色瞳孔直直地望向他:“你不會玩游戲對吧?”

溫淮動作一頓,舉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檸檬水,緩緩擡眼看他,單薄的眼皮在厚重的劉海下掀起,露出銳利的雙眼,目光好似鋒芒畢露的藏劍。

沈予殊卻沒有如往常一般避開他的視線,坦坦蕩蕩地與他對視,二人之間宛如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誰都不肯讓步。

良久,溫淮突然輕笑一聲,眼角眉梢溫柔與譏諷並存:“你才發現啊?”

“說實在的,你們覺得我是真的喜歡夏斂嗎?”

洗過澡後,王志遠雙手墊腦舒坦地靠在床上,身旁的顧陽就像一個賢惠的新進門小媳婦,從衣櫥裏又抱出一床棉被在他身邊鋪開。

而王志遠一臉懶散,看了一會兒他的動作後幽幽地問。

顧陽方才被王志遠做的芥末雞翅辣得舌頭都大了,聽到他這話頗為無語直接一腳踹了上去:“怎麽,賢者時間?”

王志遠趕緊收回腳,聞言漲紅了臉,如同少女般羞答答地半晌憋出一句:“老顧,你齷齪,沈哥,你怎麽看?”

沈予殊此時正背對著他們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微涼的五指貼在沒有溫度的鏡面上,魂不附體得看著模糊的影子,直到王志遠叫了他好幾聲才回過神來:“啊?”

顧陽在一旁冷笑:“反正你跟人家也沒可能,糾結個什麽勁。”

沈予殊方才聽到溫淮的話沒敢多停留,直接就逃走了,溫淮並沒有追上來,回到房間後他就一直出神到現在,可聽到顧陽的話,他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心臟被隱秘的一雙手緊緊攥住,略微有些喘不過氣。

對,沒錯。沈予殊想,他們又不可能。

那邊的王志遠聽到這話稍稍有些沮喪,但也沒有太大反應,反而耳垂突然漸漸紅了:“其實我感覺,我可能,我有點,那什麽,嗯……喜歡上了另外一個……我現在看她……嗯……”

突如其來的八卦砸暈了顧陽的頭,他瞬間變了一張臉色,親切地坐到王志遠的身邊,宛如一個知心大哥哥一般拍著他的手背喜笑顏開:“哎呀,老王你還是個小渣男?說出來,讓我樂……咳,分析一下。”

王志遠也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沒有註意到那個詭異的停頓,低頭紅著臉半晌才緩緩將自己與夏斂的交集托盤而出,甚至不知不覺在顧陽鼓勵的目光中把許知晚的出現也交代了,不過他還是保留了一絲清醒,隱去了許知晚的信息,只說是一個以前認識的女孩。

連一旁的沈予殊都忍不住湊近了。

顧陽按捺住心中跌宕起伏的心緒,勉強冷靜道:“我還以為你是貪圖夏斂的美色……”

“我不是那種人!而且天天看沈哥的臉我已經對美色免疫了。”王志遠脫口而出。

原本熱鬧的房間裏突然一陣沈默,王志遠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怎樣的爆炸性發言,對著顧陽和暗中裹緊衣服的沈予殊滿臉疑惑:“怎麽了?說話啊?”

顧陽露出一抹慈愛的笑容:“要不是知道你……沒什麽,記住,以後不要在溫狗面前講這種話。”

“溫狗是指淮神嗎……還有為什麽不要在他面前講?”

沈予殊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流轉定在了顧陽的側臉之上。

而顧陽沒有註意到他,面對王志遠的提問笑而不答,只說爸爸從來不會害你。

“其實吧,”顧陽仰倒在床上理智分析,“你不覺得你對夏斂的喜歡更像是一種憧憬嗎?”

王志遠從來沒跟他人分享過自己的心事,此刻聽到顧陽的論調頗為新奇:“怎麽說?”

“你看啊,之前我也感覺到了,夏斂喜歡葉哲柳你不吃醋,頂多就是有點不服氣,我估計那場籃球賽你要是贏了葉哲柳,夏斂跟葉哲柳當場來個熱吻你都能樂呵呵送紅包吧?”

“也不至於……”

“還有,你當時是個萬人嫌的小胖子,別在意啊,我是具體分析,你又自卑又敏感,夏斂當時可是個小美女,長得漂亮學習好,在你面前又酷又拽,誰會不愛拽姐呢?”

“我的感覺就是,你更像是在追星,有一個堅定的目標,期望能和她一樣優秀所以一直努力著追逐她的步伐,讓自己也變成了更好的人,這很好啊。”

人和飛蛾永遠共通的一個點就是,我們都是趨光動物。

顧陽斬釘截鐵地說:“我倒覺得說起喜歡,你更喜歡那個神秘的女孩子,她見過你最糟糕的模樣,見過你最差的樣子,卻還是喜歡了你那麽多年,你為她心動也很正常吧?”

沈予殊突然想起自己為溫淮心動的那一天。

在陽光的映射下,微風吹過,眼鏡後的眸子溫柔澄澈。

是他一直都向往卻未曾擁有的幹凈。

“我出去一下!”

沈予殊猛地在顧陽王志遠驚詫的目光中沖出房間,快到連房門都來不及帶上。

王志遠眨眨眼睛,扭頭認真地問顧陽:“他去找淮神了嗎?他今晚不回來的話那我今晚能睡沈哥的床嗎?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兩個人睡一張床很擠哎。”

顧陽的神色變幻莫測,他一邊瘋狂回憶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一邊忍不住想要吐槽:“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沈予殊深吸了一口氣,他此刻正站在溫淮的房門前。

他慢慢舉起手敲了敲門,裏面走動的聲音停下,然後逐漸往門口靠近。

沈予殊突然想起方才在後院時,對方的目光猶如實質吸附在自己身上,他能感受到那些曾經被他刻意忽視過的東西,隱晦,腐敗,是貪婪的繾綣春日,是在潮濕角落窺視陽光的綠苔。

他以為自己的逃走是過於緊張,抑或是害怕,以為自己的反應是拒絕和忽視。

可胸腔裏猛烈跳動的心臟中潛藏的歡愉卻昭然若揭,他卑劣地從中獲得了安全感。

不,沈予殊否定了自己,他不是刻意忽視。

門開的那一刻沈予殊忽然明白。

他是在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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