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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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很早以前的時候沈予殊就習慣了被拋棄。

在孤兒院的時候學會了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想要過得如意些,需要牢記在心的第一條就是不要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他從還是嬰孩時期就在一個春日被拋棄在了孤兒院門口,據說當時如果不是孤兒院的院長起得早,他大概會被那只饑腸轆轆徘徊在他身側,兇神惡煞的野狗吞吃入腹。

而那個孤兒院院長是個沒有能力的善人,收養了一堆沒有去處的孩提,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卻構不成家,盡管如此,沈予殊依舊非常感激她。

沈予殊和孤兒院其他孩子不同,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依稀記得自己的來歷,可他完全是聽院長敘述的,那是一個經常重覆又簡短到沈予殊開始記事時就能背下來的故事。

他還是個剛出生的嬰兒,連哭聲都微弱,就被拋棄在了門口,大概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活物是那只把他當食物的野狗。

那床裹著他的被褥還沾了許多泥土血跡,清理不幹凈,院長把他撿回來洗幹凈後就扔了。

幼兒時期還崇拜英雄時,沈予殊經常會想自己的父母也許是無名英雄,迫於某些壓力,相愛後又分離,只能把他留在這裏,興許哪天就會回來接他,但最後還是接受了,他大概,是某個女人和男人激情一夜後留下的產物,也許發現時有些晚了打不掉,所以從一開始他就不被期待。

既然不被期待,那也無需期待任何人。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既然不會被選擇,那他寧可不成為選項。

腳步聲漸近,黑發的少年出現在門後。

沈予殊心如擂鼓,不敢看溫淮,只好猛地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我……”

“你這周作業做了嗎?”

冰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寒意森森。

“啊?……沒沒沒啊。”沈予殊一下沒反應過來,溫淮接下來的話和他的下頜一樣利落幹凈:“我幫你帶了覆習資料,進來看書。”

沈予殊:“?”

沈予殊噎了片刻,試圖再次開口:“我的意思是……”

溫淮垂眼剛好可以看到少年淩亂的額發,他這幾個月好像有長高不少,幾根不聽話的頭發翹起,沈予殊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急匆匆地來找自己,可是他不想聽沈予殊說話。

溫淮眸中輕泛柔意,竟然微微笑了出來。

然後沈予殊感覺到他的手掌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頰,掌心幹燥而冰冷,明明動作表情都很溫柔,手上的力度卻不容抗拒的強硬,溫淮俯下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他的氣息像是古舊書籍和檀香混雜在一起,明明是最清冷悠遠的味道,此刻卻強勢地籠罩下來,讓人避無可避。

沈予殊的感官自小就比常人靈敏一些,隱約嗅到危險的味道,下意識後退一步,卻發現不知不覺中溫淮已經把自己攔在了他的懷裏。

他的瞳孔黑而清透,眼底流露出幾分疑惑,在沈予殊的耳邊喃喃道:“你怎麽就這麽蠢呢?”

沈予殊簡直不敢相信他把自己攬到懷裏就為了這麽羞辱自己這麽一句,用手肘抵著溫淮的胸膛反駁:“我初中的時候成績很好的!年紀前幾!而且我現在已經有進步,你不能因為我忘記帶作業就……”

溫淮攬住他腰的指尖輕輕一掐,登時沈予殊像是全身毛都炸般般瑟縮了一下,那抹水光瀲灩的紅色飛速爬上眼尾,連聲音都開始發抖:“你……”

“噓……”溫淮的聲音像他的表情一樣輕柔,帶了些許小心翼翼的飄忽,像是害怕刺痛誰一樣,“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你為什麽這麽天真啊?”他又問了一遍,眼睫垂下,像是最無辜的情人在無聲討吻,“一句分手而已,就以為我會善罷甘休?你真當我是個好人?阿殊,好人不會想把你關起來。”

那些於午夜夢回的無邊春色,深藏在夜色中濃重的旖旎純色,隨著喃喃細語和呼在耳邊的熱氣帶起一陣下等的迷戀和熱潮,沈予殊已經快要站不穩了,他被嚇到了。

他很少有欲望,最濃烈的情感是能脫口而出的歡喜,最過的無非是想幻想過自己能把戀人按在墻上親,可溫淮話語中有毫不掩飾的的晦暗和侵略性,那是他根本應付不來的東西。

如果站在這裏的是其他人,是普通的其他追求者。

他們在碰到沈予殊那一瞬間就會被撂倒在地。

可這是溫淮,打不得罵不得甚至不忍心拒絕。

沈予殊的目光無處安放,而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經紅得可以滴出血來,他想說些什麽,可說什麽?你怎麽可以隨意定下攻受誰關誰還不一定呢?!

還沒等沈予殊和溫淮有下一步動作,胡濤的腦袋卻從轉角樓梯上冒了出來:“淮神你看到沈哥了嗎?玉姐找他,魏源都快找瘋了,老顧說他肯定在你……”

沈予殊茫然地轉頭,恰好和半邊身子已經露在外面,一臉呆滯的胡濤對上視線。

胡濤:“……臥槽……”

他們兩個幾乎是抱成一團,早就突破了社交正常距離,過分暧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哪怕是王志遠站在這裏都能感覺到不對勁。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剛才還腿軟得不行的沈予殊一下子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猛地把壓在他身上的溫淮推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跑到了胡濤身邊,丟下一句:“好的我馬上去找玉姐!”

胡濤僵硬地和面無表情的溫淮對視,饒是如此,他也非常細節地註意到,溫淮黑色襯衫的最上方紐扣已經開了兩顆,手肘上的袖節挽起,房間裏的光打在他的背面,他的臉一半命一半暗,站在走廊盡頭,像個變態殺人狂。

胡濤:“……”

救救我救救我。

沈予殊並沒有直接找到齊玉那邊去,魏源剛好在大廳攔下了他,具體原因是沈寧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有接,於是沈寧放心不下打到了齊玉那裏去。

沈予殊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被靜音了。

轉到清河高中後他就很少會開聲音,因為一般除了詐騙電話和手機營業廳沒人會找他,平日裏時不時響起的短信推銷聲也很煩,還容易給人有一些不該有的錯覺。

沒想到以前經常三四個月沒有消息的沈寧會突然給他打電話。

沈予殊方才激昂的心緒立刻冷靜了下來,魏源在一旁有些無措,因為不知為何沈予殊周身的氛圍一下子沈寂下去,連原本燦若晨星的眸子都黯淡了。

沈予殊從口袋摸出手機,表示自己會馬上回去給沈寧回電話,才在魏源頗為擔心的目光中朝天臺走去。

一開始的時候沈寧的聲音會和往常一般柔弱,她大概在什麽正式場所,有低音提琴的樂聲夾雜著人聲遠遠傳來,而儂儂軟語在電流的處理後有些失真:“餵?”

沈予殊斂眸:“是我。”

沈默了一會兒後,沈寧像是走到了一個比較安靜偏僻的地方,背景裏悠揚的聲音逐漸消失,沈予殊慢慢猜她的語調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子,剛好沈寧停下,有些生硬地說:“媽媽她生病了。”

沈予殊想了一會兒,遲疑道:“祝她早日康覆?”

沈寧的聲音略微拔高:“她是你外婆!”

“嗯。”沈予殊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覺得在這個情況下叫那個人外婆有些滑稽,畢竟小的時候他因為叫了她一句外婆被關在那棟房子的地下室裏一天一夜。

“小殊,”沈寧重新輕柔地說,“我現在在歐洲,短時間內不能回去,你替我回去看看她好嗎?傭人說沒大問題,但我總是不太放心。”

沈予殊緩緩把手機從臉頰旁拿下來,好像那裏會撲出什麽猛獸把他的頭咬掉,他點開屏幕,確定了上面的名字是沈寧,才笑了一聲,不帶任何情緒道:“您確定我回去的話,她的病情不會更嚴重嗎?溫叔叔呢,他去的話不是更好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尖銳起來,因為他的回答變得有些歇斯底裏:“沈予殊!”

“嗯,”沈予殊很快就應了下來,像是習以為常,他微微提起嘴角,說出口的話語如同方才沈寧一般柔和,“我錯了,我明天會回去。”

“好,”沈寧聽到滿意的回覆也很快調整好了語氣,仿佛剛才一瞬間的焦慮病態是假象,“記得早點過去,回家的時候,讓司機送你。”

掛了電話後沈予殊保持了那個姿勢站了很久,甚至到身體在晚風中被吹得冰涼才回過神,他最近大概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沈寧這通電話來得剛好,提醒他現在是個怎樣的處境,像個怎樣的爛人。

他拿出手機給齊玉發了個消息。

不知道度假村能不能安排游客夜間下山,他今晚就走可能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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