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珍珠往事

關燈
珍珠往事

秋意漸濃,天氣轉涼。

校園裏行道旁的桔子也慢慢黃了,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煞是好看。

晚上從實驗室出來,沿著校園小道走回宿舍,桔子清新甜膩的香味迎面而來。

在宿舍慢慢收拾衣服,把秋天的長袖衣衫拿出來,夏天短袖衣衫還不能完全收進去,冬天的大衣還在等著上場。

她的衣服雖然不多,但畢竟春夏秋冬四季,加上也不是個喜歡扔東西的人,又有棉被四件套各類用品要放,實在沒空間再放一個衣櫃。

空間捉襟見肘,衣服堆成一團,找起來都費勁,好在沒什麽特別貴重的衣服。

桑晚每次來她宿舍,其他都不會說什麽,總是說她的衣櫥太小。

“女人的夢想就是有個超大的衣帽間。”

桑晚把一整個房間當作衣帽間,放她數不盡的衣服、首飾、配飾、鞋子以及包治百病的包包。

桑晚一直說她放著二百平的房子不住,偏要住二十平的宿舍,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她也的確如桑晚說的,執拗擰巴。在杜鵑桑晚等人來看,徐行的確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老公。

可她們都是從她角度考慮,從沒有考慮過她是不是適合徐行。

收拾衣服時,看到櫃子裏那一套珍珠首飾,父親送的項鏈,徐行送的手鏈和耳釘。

徐行應該只見過兩次她戴這串珍珠項鏈。

第一次,那時她已經開始讀研究生,徐行也快要畢業了,林則遠顧怡和正式在一起不久,兩家一起吃頓飯,也算是正式認識。

兩人在中學雖然完全沒有交集,但都是知名人物,自然都聽過對方名頭。時隔多年,竟然在如此場合以這種身份見面,雙方都有點不自在。

徐行褪去青少年學生時的青澀,越發顯得高大修長,五官如刀刻般立體深邃,混合著男孩的清冽和男人的成熟。

頭發染成棕色,燙成微卷,全部梳到腦後,一半紮成辮子,一半放下。耳朵上銀釘閃閃,脖子上一條銀色麻花編制項鏈,上身穿著一件連帽開衫衛衣,裏面穿著一件白T,下身穿著破洞牛仔燈籠褲,腳穿一雙黑白板鞋。

簡直像換了個人,高中時男生頭發不過耳,不允許燙發染發,穿著統一的校服,每個人都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不過大學就是如此,無論男生女生,沒了中學時的桎梏,大四與大一相比,真是脫胎換骨,何況徐行還是藝術生。

當時桑晚正在嗑一部著名BL小說的CP,對其中才華橫溢、桀驁不馴的受男主特別癡迷,就是個紮著辮子戴著耳釘的藝術生。

她倒挺想拍幾張徐行發給桑晚看看,不知道符不符合她的想象,可惜怕被發現沒有成行。

林則遠作為徐行的高中班主任,老師範從來沒丟過,看了他的裝扮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忍住沒說話。

林晴自然也不會像高中那般清湯掛面,毫無裝飾,何況是這樣的場合。她穿了一條淡黃色長裙,化了個淡妝,戴上那串珍珠項鏈,如同一朵清新自然的雛菊。

好幾次她感覺到徐行正在看她,可等她轉過頭時,卻見他正看向別處,看來是自己的錯覺。

父親獨身多年,如今又獨自在家,能和溫柔美麗的顧怡和走在一起,她心裏很高興。

顧怡和活躍暖著場子,問道:“林晴已經研一了吧!”

林晴明白顧怡和的用意,點了點頭,叫得也很親熱,“是的,顧姨。”

“徐行,你這幾年學了什麽東西,畢業後準備做什麽?”林則遠還是一副班主任嚴肅的樣子。

徐行默默不說話,見林則遠盯著他,如同一只老虎死死盯著獵物,不聽到回答決不罷休,不情不願地道:“看機會!”

“什麽叫看機會?”林則遠聲音有點大,眉頭緊皺。

徐行瞄了一眼林則遠,林老師的餘威仍在,“可能會去演舞劇,也可能做演員,還兼職做模特。”

“做事怎麽能這麽三心二意,專業專業,要的就是能耐得住寂寞,坐得了冷板凳,不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到處開新地,到最後啥都沒成。”

徐行被林則遠訓得低下頭,兩手攤開搭在腿上,像個小學生般認真受教。

顧怡和立馬打著圓場道:“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想法,現在藝術生找工作難,徐行多鍛煉也是積累經驗,若是發現機會,他會努力的,總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林晴見徐行很不自在,心裏很理解他,畢竟林則遠還是他的班主任。她順著顧怡和的話道:“是啊,爸,現在就業很困難,大學老師都說先就業再擇業,騎馬再找馬,不能一步登天。”

“他可是專業課與文化課雙第一進的大學,大學又是這行全中國最好的,他都找不到好工作還有誰能找到?”林則遠痛惜道。

父親總是太正直,總以為只要能力強、本領高,就能有好機會。

桑晚曾經說過,相貌好、演技好、能唱會跳的人太多了,想要出頭太難太難,能當明星的鳳毛麟角,很多背後都要有巨額資源支撐。

“爸爸,他們這行太卷了,光有相貌、能力還不行,還得有資源,徐行這麽選擇也是沒辦法。”

林晴見父親一臉嚴肅,今天可不是在他的課堂上,徐行今天也不是來聽教的。

“那就隨波逐流,腳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我就不信沒有資源的人就不能成才。”林則遠皺緊眉頭,一副痛失良才模樣。

林晴看了一眼徐行,給他使了個眼色,希望他也能解釋解釋,徐行卻毫無反應。

顧怡和連忙說道:“你說的話徐行都記著呢!人先要自立自強,然後才能走得遠走得好。”

林則遠被二人一勸,面色也慢慢好了起來,意識到今天的場合也不對,語氣緩和道:“我不是責怪你,也知道現在的就業形勢和以往不同,就是提醒你要有定力,要深挖細作,否則到最後一事無成。”

徐行這下真心誠意地點了點頭。

*

第二次,就是在父親的葬禮上。

徐行當時已經因為《風雪夜歸人》聲名大噪,正在拍一部大戲。

林則遠與顧怡和沒有領證,也沒有舉辦任何儀式。加上因為疫情,喪事一切從簡,她壓根就沒想過徐行會來。

林則遠桃李滿天下,留在縣城的學生不少,雖然對外沒說,還是有不少學生前來祭拜。

她離開家鄉多年,每次回來也是匆匆,老家的喪葬禮儀一竅不通。

父親那邊的親眷早已不再來往,他們之前要求父親過繼侄子,把房產和錢財留給他,林則遠斷然拒絕。

那些人罵罵咧咧的,鬧了好久,最後看實在撈不到什麽便宜,才歇了聲音。

當時顧怡和已經病得不輕,幸虧有杜鵑在旁指點打點,但即使這樣也是手忙腳亂。

晚上淚水無聲而下難以入眠,白日裏還要強打精神支撐著。

沒想到徐行趕了回來,和她一起辦理喪事。白日裏接待客人,晚上一起列著出席人員的名單,梳理明天喪事的瑣碎細節。

林則遠入葬那天,林晴早上起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幾天下來憔悴邋遢,她不能這樣,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父親走得安心。

她穿了條黑色的裙子,戴上那串珍珠項鏈,身體立得筆直,捧著父親的遺像。

那串珍珠項鏈,猶如父親的呵護與祝福,一直陪伴著她。

徐行一頭幹練烏黑短發,黑色西裝,高大挺拔,如同參天大樹一般,立在顧怡和與她身側,與她們一起接待客人。

最終她在父親的靈前磕頭送走他。

她看著墓碑上父親的遺像很久很久,心裏一片茫然。

父親出自最頂尖的學府,才華出眾,剛直端正。一輩子在家鄉當一名高中語文老師,無功無祿,只有桃李芬芳。

人的一輩子就這樣戛然而止,只留一女孑然一身,飄零在世。

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人在這世上了。

她的人生沒有來處,只有去處。

徐行站在一邊默默等她,最後陪她回去。

也不知道徐行怎麽會註意到她的珍珠項鏈,竟然還買了手鏈和耳釘配成一套,真是有心了。

他倆現在都算得上父母皆無,同病相憐。

徐行越來越成功,倒是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想必他在天之靈也會很欣慰吧!

桑晚不明白的是,她的家並不在徐行的那個大房子,也不在這個小宿舍,而是家鄉有父親的那個房子。

可父親已經過世,那房子也因為動遷拆掉了,她連懷念的地方都沒了。

快三十歲了,她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家。

說起來,她的人生也沒什麽成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