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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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你教我
月明星稀。
村裏最後一盞燭火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冷風習習，吹動幹枯草地沙沙作響，似夜的安眠曲。
“爾卿？”
身後傳來低喚聲，爾卿坐在屋檐上側目瞥去，餘樂安手中提著一壺酒輕躍落地，踩著屋檐瓦片朝她走來。
他身形不穩當，爾卿伸手扶了一把，“小心。”
餘樂安挨著她身旁坐下，“在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啊。”
“胡說，原先在太陰宗的時候你便是這般，心裏有煩憂愁緒就會一個人在屋頂吹風，可否說來我聽聽？”餘樂安側目看她，眼底帶著幾分希冀亮光。
風徐徐的吹，爾卿幾縷細發被吹至面頰，隨手撥去之間，眼底空茫，憶起清晨玉冥與她說的話來。
“與我，單獨見面三次。”
當時，爾卿楞神片刻當即發笑，“這是交易？”
“是交易。”
“既然是交易，應當錢貨兩訖，先告訴我魔劍下落。”
“與我見面第二次，我會告訴你，現在不行。”
玉冥說完便走了。
明日一早，便是第一次見面。
爾卿本應該心緒無波，但也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頭悶悶的，說不上來的煩躁。
默了半晌，她兩眼一眨回神，“無事。”
餘樂安眼底亮光消逝，唇角勾起的笑也落下，低頭盯著手中酒壺，剎那後拋起手中酒壺又穩穩接住，在爾卿面前晃蕩。
“無妨，不想說就不說，我從家鄉帶來的酒，要不要嘗嘗？”
“你家鄉帶來的？”
“對，是花酒，高粱山獨有的花，紫霧。”餘樂安一掌拍開封泥，這才察覺沒有酒盞，“等下，我去拿酒盞。”
酒香四溢，蘊著淡淡花香，單是嗅著這味道爾卿都有些沈醉。
“不必了，”爾卿伸手奪過酒壺，“不碰到壺口就好了。”
言罷，將酒壇高高擡起倒入口中。
朱唇被酒漬浸染，月光下照著越發紅潤，如綻放染露的梅，輕而易舉奪去餘樂安所有視線。
“喏，該你了。”爾卿隨手將酒壺拋給旁邊餘樂安。
餘樂安恍神未回，一壺酒已然拋至眼前，手忙腳亂的接住，尤有心悸的拍拍胸脯，“還好，沒撒多少。”
爾卿被他慌亂的樣子逗樂，一手撐著眉骨看他，“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一壺好酒險些浪費了。”
餘樂安劍眉高揚，“你告訴我方才你在想什麽，我就告訴你我在想什麽，如何？”
爾卿笑笑，將要答話，餘光卻瞥見對面屋頂上站著一人，兩眼恍若穿透黑夜，化為實質定在他二人面上。
“怎麽又是他……”餘樂安不悅抱怨。
對面玉冥單手翻起，虛空憑空出現一壺酒，附帶兩只琉璃玉盞，以靈力包裹，從虛空一路飄到爾卿餘樂安面前。
“用這個喝吧。”
說完，他如片黑雲落下屋檐，回屋關上木門。
“這人搞什麽名堂？”
餘樂安看著懸在空中的琉璃盞玉壺酒，嗤聲甩袖，試圖以靈力將酒盞酒壺送回，但一道靈力揮出，懸在空中的東西竟然只是輕微晃蕩，繼而紋絲不動。
看到這一幕，餘樂安整個人瞬間石化，顫抖著看自己的手。
知曉他與玉冥之間有差距，但是得了爾卿所贈秘籍劍法，他日夜苦練，總該縮小些差距。即便有差，但也不該到了這般宛若蜉蝣撼樹的地步。
整個人備受打擊，宛若天崩地裂。
爾卿廣袖一揮，輕柔氣息將酒壺酒盞盡數送至玉冥門前，起身，“時辰不早，早些歇息吧。”
倩影無聲落地，關門剎那，對面木屋窗前出現一道頎長黑影。
月光三兩傾入窗內，照亮他醉玉傾頹的臉。黑眸上挑，看著屋檐上已然化為雕像的餘樂安，唇角不經意間勾起，頗有心滿意足之味，轉身離開窗沿。
天蒙蒙亮，爾卿照例收拾出門。
眾人都知曉她每日皆是這個時辰出門，皆無所奇怪之處，各忙各的，還有幫爾卿去尋魔劍下落的。
直至一出門，對面玉冥穿著齊整出現在那條劃線之前，望著爾卿，“走吧。”
眾人：？？？
餘樂安正在給魚兒綰發，聽著這邊動靜，當下沖出門來，“走？你今日跟他走？”
“嗯，有事情需要解決。”爾卿答的坦然。
“不行，他先前那麽對你，誰知道這次又會做出什麽事，”餘樂安直接拽住爾卿手臂，“我不許你去！”
“哥，”魚兒頂著綰到一半的頭發追出來，“爾卿姐的事她自己會做決定，你少摻和，別忘了你的身份，跟蛇族公主還沒退親呢！”
“別添亂，”餘樂安皺眉喝住魚兒，拉著爾卿不松手。
魚兒氣鼓鼓的雙手叉腰，“我添亂？！有本事你退親了再找爾卿姐，那會兒自由身我絕不會多嘴一句。”
餘樂安說不過魚兒，內心焦急，望著爾卿放緩語調，“不要去，上次是你僥幸，那種藥天底下尋不到第二粒……”
“魔劍要緊，”爾卿輕拂開他手，“更何況，他現在也未必打的贏我。”
看餘樂安眼底還隱著擔憂，她展顏一笑安撫，“放心吧。”
紅裙隨行而動，如翻飛浪花，款款行至玉冥面前。
二人並肩，朝前方遠去。
餘樂安垂在身側的指節捏的劈啪作響，凝著爾卿遠去的身形，朝魚兒伸出手，“傳音木給我，我要跟阿娘說退親。”
魚兒也不阻攔，直接將傳音木拍在他手心，“給，若能退成，我敬你是條漢子。”
舒展了下身子，見懷修雨在門前坐著盯著對面木屋發呆，她嬉笑湊上前，“小鵪鶉，你會綰發嗎？幫我一下？”
……
冬日大雪過後，總是多晴天。
爾卿隨著玉冥行至村口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冥尊說與你單獨見面，現在旁下無人，是你我單獨，這是第一次見面，你提的條件我已經做到了，明日第二次見面再見。”
說完，爾卿扭身就走。
手腕一緊，被人拉住。
爾卿側目，手腕上憑空出現一道結界，將玉冥的手彈開。
“說話便說話，莫要動手動腳，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冥尊也曾在人間待過，應當知曉才對。”她口中說著，一手慢條斯理的拍去手腕莫須有的灰塵，整理衣袖褶皺。
玉冥將她這小動作看在眼裏，眼底晦暗光芒流淌，“才剛見面，不作數……”
“可冥尊先前只說單獨見面，並未說見面多久不是？”爾卿站的筆直，理直氣壯，“我不算違約。”
沖著玉冥露齒一笑，“告辭。”
雙臂一展，朝遠處飛掠。
晨起時，村口的槐樹帶來消息，離村子幾裏之外，前幾日有些異常，她要去看看。
身形先起，後方那抹玄色身影一路跟隨。
爾卿揚眉，“冥尊放著魔族大軍不管，整日住在這小村子裏，眼下還跟著我，不怕手底下的人出什麽意外？”
“立軍令，違令者斬。”玉冥回的幹脆，加快速度，直到與爾卿並行。
“烏梢之事，我先前與你解釋過了，我沒有撒謊，若我刺客說的有半句虛言，便遭受雷劫，魂飛魄散。”
風吹的爾卿發絲倒飛在腦後，她唇畔化開笑容，“冥尊現在覺得還是因為烏梢，你我二人才會走到如今地步嗎？”
“那是什麽？”玉冥不解看她，“我自認為從未有虧待你之處。”
爾卿不禁發笑，“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問題，你主動捉摸竟也沒個答案，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不再理會他，爾卿猛然提速，身形在虛空化為一道紅光殘影，剎那消逝。
玉冥的聲音在身後遠遠傳來，“爾卿，我不懂，你告訴我！”
爾卿沒做理會。
到了老槐樹說的地方，爾卿落地輕點地面站穩，不等環顧四周，身後風聲疾厲，銀霜花氣息停在身邊。
爾卿蹙起眉尖，轉身要去查看四周，被一股大力攥住手腕。
又如先前那般要用結界將他彈開，但這次卻沒有奏效。
玉冥緊握著她一截皓腕，神色認真嚴肅，“我是半魔，你不是不知，我體內有半數魔族氣息，你能感受到的，我感受不到，我哪裏做的不好，哪裏讓你失望到寧可一死逃離！你不告訴我，我永遠不知曉！”
聲聲質問，振聾發聵，莫名激起爾卿胸中怒火。
“你如何不知！如何不曉！你是有半數魔族血脈，但也有半數人類血脈！若無七情六欲，如何有善心救下荊安，如何有恨，記恨凡人魔族！你若什麽不知，那只能說明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說是往事，但也不過才遠去數月而已。
現在舊事翻開，依舊歷歷在目，清晰可見，連丁點細節都不曾模糊。
爾卿本以為自己放下的夠徹底，即便不徹底，隱藏的也足夠徹底，沒想到重提舊事，胸腔猶如浪濤翻滾久久不息。
空氣驟然安靜，風呼呼的吹，將二人發絲衣袍吹的淩亂。
玉冥鎖著爾卿倔強帶著怨氣的眉眼，“原是如此，怨我未曾將你放在心上……”
他仔細回想著這些時日看到那些恩愛人家相處日常，對比從前，他確實有不好之處。
緊扣著爾卿的手輕柔幾分，他言，“我不知，我墮了業，感受不到……”
“墮業？”
爾卿回想起在那溫泉池水中看到的景象，池水未變色，他並未墮業。
晶瑩淚水順著眼尾滑落，她嗤笑一聲隨意將淚水抹去，笑睨著玉冥，“墮業？好，就當你是墮業了，無情無欲的魔頭又為何來招惹我？哦對，魔族有可怕的占有欲，你見不得我跟別人在一起，所以出來阻撓對吧？”
爾卿十分譏諷的笑刺到玉冥，他眼底有受傷之色淌過，“不全是……”
“你說什麽？”爾卿仍舊掛著嘲諷的笑。
玉冥神色專註，透著幾分血色的黑眸緊緊凝著爾卿眉眼，直要滲透她，“我於你，不全是魔族天性占有。”
“還有什麽？愛嗎？”爾卿笑得雙肩顫抖，“你沒有七情六欲，如何知曉愛，不覺得與你方才說的話前後矛盾嗎？嗯？尊貴的冥尊大人。”
臉上笑意轉冷，如冰刃般刮過玉冥面龐，爾卿手上用力，掙開他的手，隨手揮出一道結界，將他隔絕在外，轉身開始查探四周。
此處草木眾多，無需她發問，這些八卦的草木便將在此地發生過的事一股腦說了。
聽完草木敘述，爾卿駭然色變，疾步朝叢林深處走去。
地上還有斑駁黑色痕跡，似是血液幹涸許久。
中央，橫著一條斑斕巨蟒的屍首。
幾日過去，屍首開始腐爛，發出陣陣惡臭，但隱約能分辨出模樣。
巨蟒眉心有一塊金色三角印記，是為被收為本命妖獸的烙印。
她雖不知這妖獸為誰的本命妖獸，但那印記她再清楚不過，是太陰宗禦獸宗的標記。
當日演武大會，與餘樂安對陣的桓操召喚出來的妖獸眉心便有這印記。
結合草木描述，爾卿心下一沈。
是玄誠子長老一行被盜走魔劍之人伏擊，所幸玄誠子長老逃出去了，只是遺留在此處的弟子，當時未死，卻被盜劍之人帶走了。
莫非是拿去鍛劍？
盜劍之人，竟知曉鍛劍之法……
爾卿眉心斂起，隱約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甩開玉冥，回到木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叫眾人不免關心發問。
爾卿坐在桌前執起茶水湊到唇邊，想飲卻又頓住，“盜劍之人，知曉鍛劍之法，而鍛劍之法除卻褚熄以及他的手下，也就玉冥、與我們幾人知曉……”
“那結果很顯而易見了啊，盜劍人是玉冥。”餘樂安靠在門框上，反手指著身後玉冥的木屋，“我們直接過去搜怎麽樣？”
胡雲瑤補了一句，“不是說玄誠子長老一行也來過嗎？那他們應當也知曉鍛劍之法，而且他們又是在路上被襲擊，玄誠子長老為人慎重，能輕松襲擊他的，應當是內部人吧。”
這話說的有幾分道理，但爾卿很快抓住漏洞，“但那盜劍之人是玄誠子長老一行離開後盜的劍，而且隨行弟子修為皆不高，更為玉冥用靈力誦經祈福良久，沒能力破開我設下的結界才對。”
“那……”懷修雨目光轉向胡雲瑤，“會是她嗎？不是說你在房間發現鬼鬼祟祟的人，正是胡雲瑤嗎？”
胡雲瑤雙眉倒豎，不悅握緊手中配劍，“你胡說什麽？我若有那把劍在手，定要為我家人討個公道，怎麽可能繼續呆在此處，跟你們說這些浪費時間？你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你出現的未免也太過突然蹊蹺，搞不好盜劍的人是你！”
“不是你便不是，這麽兇作甚？”餘樂安替懷修雨打抱不平，走過去與懷修雨站在一處，“倒像是狗急跳墻。”
“你……”
“好了，都別吵了。”爾卿被聒噪的掐按眉心，“玄誠子長老安全逃脫，他定然見過那人容貌，我得抽空去一趟太陰宗，但是這村子得有人守著……”
魔劍不知下落，而那人又知曉鍛劍之法，這村子的人處境根本不安全，她若離去，誰能保證他們安危？
“還是我代你去太陰宗吧。”餘樂安本想說跟爾卿一起去，但聽她後半句話，又改了念頭，“我修為不及你，但只是趕路而已的話，也與你差不了多時就能趕到。”
懷修雨當下舉手，“我也可以去。”
“你去什麽去，”魚兒將他舉起的手放下，“別忘了大魔頭還盯著你項上人頭呢，你走了，離開爾卿姐的保護，那還不是自尋死路？”
“可是餘樂安一人上路我也不放心。”
“他有什麽不放心的，皮糙肉厚，跑的還快，倒是你，跟著他說不定會成為累贅，拖累他。”
懷修雨失落低下眼睫，魚兒這才察覺說話太過直白，拍拍他肩頭，“留在這兒有我跟爾卿姐陪著你，不也挺好？”
爾卿不想餘樂安孤身一人冒險，但思來想去也沒有旁的更好的主意，只能答應。
事情緊迫，不等明日，餘樂安稍微休整便準備出發。
爾卿將自己的收納袋交給他，“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飲水吃食，裏面都有，另外還有我畫的各種，保命所用，路上千萬小心。”
餘樂安擺手還未說話，魚兒就先抱住爾卿後腰，“他這次走時，可是把我族寶貝都洗劫一空了，保命完全沒問題的，爾卿姐就放心吧。”
“臭丫頭，要你多嘴。”
餘樂安將收納袋推回，爾卿卻扣住他手腕強行塞給他，“拿著，以防萬一。”
爾卿如此執意，餘樂安無奈只得收下。
事情緊迫，沒那麽多離別悲傷。
餘樂安站在門口沖著眾人揮揮手，說了聲“我走了”，覆又深看著爾卿，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便禦劍離去。
“餘樂安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懷修雨不無擔心的看向爾卿。
爾卿道，“不會有事的，他也比從前強了不少。”
“他需得多少天才能回來？”
“大抵四日吧，最多七日。”爾卿看他，戲謔道，“怎麽了？會想他？”
“餘樂安不在，多少會有些無聊。”
“你是怕我哥不在，晚上你一個人出夜會害怕吧？”魚兒從他身側探出腦袋，“放心，我晚上也可以陪你。”
懷修雨頓時耳根燒紅，躲避魚兒視線，“餘樂安經常說姑娘家家，怎能如此，偏你是他妹妹，卻最是大膽不羈。”
“大膽不羈不好嗎？那日後若是瞧上中意的男子，豈不是要就此錯過？”
“不跟你說，我要出去透透氣。”懷修雨甩袖急匆匆往外走。
魚兒卻似是找到好玩的玩物，緊追不舍，“我陪你小鵪鶉，對面可是住著大魔頭，小心給你抓走了。”
屋內只剩下爾卿跟胡雲瑤二人。
自從那日夜裏撞見胡雲瑤之後，她整個人身上戾氣似重了不少。
雖平日跟爾卿不大對付，但好歹面子上還過得去，此次聽聞爾卿腦海中系統消失，還特意來報。
但現在與爾卿單獨待在房中，渾身卻似是散發著冷氣敵意。
爾卿迎上她視線，“這麽看著我作甚？”
“你與玉冥，是要舊情覆燃？”胡雲瑤毫不避諱。
爾卿眼底光芒微頓，蝶翼般的眼睫落下又重新擡起，“從前無舊情，又何來覆燃一說。”
“最好如此。”胡雲瑤握劍大步流星往外走，行至門前停下回頭，“我與玉冥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原先你我因系統競爭落得為敵下場，現在你系統已無，你我二人便不再競爭有仇怨，但你若與他舊情覆燃，幫他，那之後也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自然。”爾卿淡聲答。
胡雲瑤哼了一聲，消失在門口。
爾卿不知，胡雲瑤這次離開，竟是再未回來。
……
黃昏時分，魚兒跟懷修雨回來了。
用過膳幫村中百姓做了些活計便要入睡。男女不同屋，這段時日餘樂安與懷修雨睡在爾卿屋子，而她跟女子睡在花娘屋中。
花娘已去，活著時候雖喜歡俊美男子，卻未曾帶回屋中過，爾卿知曉她習慣，便也沒讓男子入她屋中。
對著花娘畫像凈手焚香，爾卿錯身讓開，魚兒也為花娘上了三炷香。
三叩首過，魚兒才問，“爾卿姐，這是你先前提起那位關系很好的姐姐吧？”
“嗯。”
二女躺在床榻上，望著從窗口偷偷灑入的月光。
魚兒還是少女脾性，跳脫靈動，忽而想到什麽，在被窩裏偷偷發笑。
“什麽事這麽開心？”
魚兒從被窩悄悄露出兩眼，“笑那鵪鶉，今日著實有趣，走到村子邊界，不小心碰到爾卿姐設下的結界，驚得連忙修補，生怕給你壞事，你是沒瞧見他當時慌亂的樣子，汗都急出來了。”
“你喜歡修雨？”
爾卿冷不防發問，魚兒怔忪剎那，悄無聲息滑入被窩，只露出兩條眉，聲音從被窩內悶悶傳出。
“沒喜歡……就是、就是覺得他挺有趣的……”
爾卿伸手輕揉她發絲，“喜歡便喜歡，沒有什麽可害羞的，日後若是不得不接受聯姻，嫁給不喜歡的人，好歹也有屬於自己的回憶。”
魚兒再次探出兩只眼來，“那爾卿姐呢，現如今是喜歡玉冥，還是……我哥？”
爾卿唇角笑意落了落，給魚兒理好發絲又縮回被窩，望著明亮的窗口，“餘樂安是很好的朋友，我很慶幸能遇到他，改變了我根深蒂固的一些想法。”
她閉口未提玉冥。
魚兒嘆息一聲，“我就知曉在你這裏我哥沒機會，即便沒有玉冥，也不會是他。”
頓了頓她又道，“不過本來他也沒機會，作為一族少主，可是肩負一族興衰的重任，就算我爹娘同意他娶你，族中那些個冥頑不靈的長老也不會同意的，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阻止我哥，可惜我哥天生莽撞，根本不聽呢。”
“睡吧，”爾卿伸手過來給她掖了掖被角，“時辰不早了。”
窗外月明如鏡。
玉冥坐在屋檐上，望著對面熄燈的屋子。
片刻後，身形輕輕掠起，走向村口爾卿設下結界的小屋。
結界雖然強勁，但也非他不能化解，擡手落下之際，結界便被抹開一個缺口，他堂而皇之邁入，停在門前，擡手叩門。
“誰！”裏面充滿稚氣的聲音很是警醒。
“我。”玉冥回的也很幹脆。
本以為還會有一番謎語對答，畢竟裏面的聲音那般警惕，誰曾想下一秒門就吱嘎一聲開啟。
小狗妖沖著門口站著的男人嘿嘿一笑，“對，就是這麽答，我，多一個字都不對。”
“我可以進來嗎？”玉冥望了眼他身後。
“可以是可以，但是今日的故事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玉冥點頭。
小狗妖這才讓開一條路容他進來，關門之前還不忘飛快看眼左右，見無甚可疑之人，這才將門關上。
屋內，一群小妖怪看到玉冥的瞬間兩眼驟然亮起光來。
在太陰宗時，玉冥身為光風霽月大師兄，高潔自傲，旁人不敢擅攀。眼下墮魔，身上更是攜帶一股上位者威壓、生人勿近的氣息。
但眼下這幫小妖怪瞧見他，竟紛紛往他身邊湊。
起初並不是如此。
玉冥頭一次來，是那日打敗褚熄之後，見爾卿來了這間屋子，他氣息平覆後，挑了個夜裏，也來看了這些小家夥。
頭一次見，驚的這些小家夥直接亮劍，對著玉冥又踢又咬，還有躲在角落裏嚎啕大哭的。
玉冥怕爾卿來撞上引起誤會，學著爾卿當初給他唱的安眠曲，將這些個小妖安撫。
哪兒曾想他歌聲不錯，小妖們聽了一遍還要聽，就這麽唱了大半夜，將小妖怪們收服。
小兔妖問起他跟爾卿的過往，他便順勢說起，哪兒曾想小妖怪們紛紛開始批評他，指出他哪裏哪裏做的不對。
玉冥七情六欲消退，但隱約覺得這些小妖怪說的有道理，便一一記下，等日後跟爾卿相見時用上。
今日，他又來講故事。
講的便是今日與爾卿出去發生的事。
小兔妖雙手環胸，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這還看不出來？她還對你有感情，若是沒有感情，哪兒會有什麽抱怨，更別提流淚了。”
玉冥眉眼舒展，從袖中取出一顆丹藥遞到小兔妖面前。
丹藥圓潤，藥香濃郁，一看便不是凡品。
小兔妖急忙將丹藥收起，仔細揣好，才道了聲謝。
“誒，此言差矣，”小狗妖坐在玉冥身旁，撇嘴搖頭，“我不這麽認為，她流淚只能證明從前你傷她很深，現在還讓她銘記在心，怕是沒什麽感情，就算有，也只剩恨罷了。”
玉冥才舒展開的眉頭又再皺起。
小狗妖擡頭看他，“額，沒有我的嗎？”
我分明也答題了啊？
玉冥抿著唇一言不發，兩眼凝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麽。
“那我……該如何做，才能讓她恨意全消？”
小狗妖摸著下巴，好一番思索，“恨，無非惡氣難消，世人都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興許你承受了與她同樣的事情，她氣消了，方才能跟你回到從前，重新開始。”
小兔妖點點頭，“言之有理。”
玉冥眼底光芒閃爍，倏然起身朝外走去。
“哎，沒有我的嗎……我回答了兩個問題呢……”小狗妖滿是期盼的望著玉冥背影。
玉冥步伐頓住，小狗妖眼底立刻重新亮起光來。
“呆在這兒，別亂跑！”
玉冥神情難得一見的肅穆，殺氣四溢，祭出傲霜劍當即消失在原地。
外面，有黑影一閃而過。
借著月色，能清晰看到他手中握著一把劍，魔氣繚繞，不祥的氣息濃郁到令人脊背發毛。
玉冥身形化為殘影，衣袂掀起勁風疾厲如哨響，手中傲霜劍發出一聲嘹亮鳳吟，裹挾寒氣，朝前一劍橫斬，攔下黑影去路。
兩條人影，分立草原左右兩邊。寒風獵獵，吹的二人衣袍緊貼於身。
對面人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下，除卻一雙手，什麽都看不到。
玉冥傲然而立，眼底寒芒睥睨，“交出魔劍，留你全屍。”
黑影一言不發，提劍朝他欺身而上。
劍光魔氣閃爍，二人身法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片刻後，二人對劍飛速彈開。
玉冥握劍右手一條血線順溜而下，而對面的人，同樣捂著手臂。
“魔劍！”
一聲嬌叱由遠而近。
黑衣人回頭見那抹紅色倩影飛掠而來，當下掉頭便跑。
爾卿欲追，身後卻瞬間火光漫天。
“魔！魔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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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村裏最後一盞燭火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冷風習習，吹動幹枯草地沙沙作響，似夜的安眠曲。
“爾卿？”
身後傳來低喚聲，爾卿坐在屋檐上側目瞥去，餘樂安手中提著一壺酒輕躍落地，踩著屋檐瓦片朝她走來。
他身形不穩當，爾卿伸手扶了一把，“小心。”
餘樂安挨著她身旁坐下，“在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啊。”
“胡說，原先在太陰宗的時候你便是這般，心裏有煩憂愁緒就會一個人在屋頂吹風，可否說來我聽聽？”餘樂安側目看她，眼底帶著幾分希冀亮光。
風徐徐的吹，爾卿幾縷細發被吹至面頰，隨手撥去之間，眼底空茫，憶起清晨玉冥與她說的話來。
“與我，單獨見面三次。”
當時，爾卿楞神片刻當即發笑，“這是交易？”
“是交易。”
“既然是交易，應當錢貨兩訖，先告訴我魔劍下落。”
“與我見面第二次，我會告訴你，現在不行。”
玉冥說完便走了。
明日一早，便是第一次見面。
爾卿本應該心緒無波，但也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頭悶悶的，說不上來的煩躁。
默了半晌，她兩眼一眨回神，“無事。”
餘樂安眼底亮光消逝，唇角勾起的笑也落下，低頭盯著手中酒壺，剎那後拋起手中酒壺又穩穩接住，在爾卿面前晃蕩。
“無妨，不想說就不說，我從家鄉帶來的酒，要不要嘗嘗？”
“你家鄉帶來的？”
“對，是花酒，高粱山獨有的花，紫霧。”餘樂安一掌拍開封泥，這才察覺沒有酒盞，“等下，我去拿酒盞。”
酒香四溢，蘊著淡淡花香，單是嗅著這味道爾卿都有些沈醉。
“不必了，”爾卿伸手奪過酒壺，“不碰到壺口就好了。”
言罷，將酒壇高高擡起倒入口中。
朱唇被酒漬浸染，月光下照著越發紅潤，如綻放染露的梅，輕而易舉奪去餘樂安所有視線。
“喏，該你了。”爾卿隨手將酒壺拋給旁邊餘樂安。
餘樂安恍神未回，一壺酒已然拋至眼前，手忙腳亂的接住，尤有心悸的拍拍胸脯，“還好，沒撒多少。”
爾卿被他慌亂的樣子逗樂，一手撐著眉骨看他，“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一壺好酒險些浪費了。”
餘樂安劍眉高揚，“你告訴我方才你在想什麽，我就告訴你我在想什麽，如何？”
爾卿笑笑，將要答話，餘光卻瞥見對面屋頂上站著一人，兩眼恍若穿透黑夜，化為實質定在他二人面上。
“怎麽又是他……”餘樂安不悅抱怨。
對面玉冥單手翻起，虛空憑空出現一壺酒，附帶兩只琉璃玉盞，以靈力包裹，從虛空一路飄到爾卿餘樂安面前。
“用這個喝吧。”
說完，他如片黑雲落下屋檐，回屋關上木門。
“這人搞什麽名堂？”
餘樂安看著懸在空中的琉璃盞玉壺酒，嗤聲甩袖，試圖以靈力將酒盞酒壺送回，但一道靈力揮出，懸在空中的東西竟然只是輕微晃蕩，繼而紋絲不動。
看到這一幕，餘樂安整個人瞬間石化，顫抖著看自己的手。
知曉他與玉冥之間有差距，但是得了爾卿所贈秘籍劍法，他日夜苦練，總該縮小些差距。即便有差，但也不該到了這般宛若蜉蝣撼樹的地步。
整個人備受打擊，宛若天崩地裂。
爾卿廣袖一揮，輕柔氣息將酒壺酒盞盡數送至玉冥門前，起身，“時辰不早，早些歇息吧。”
倩影無聲落地，關門剎那，對面木屋窗前出現一道頎長黑影。
月光三兩傾入窗內，照亮他醉玉傾頹的臉。黑眸上挑，看著屋檐上已然化為雕像的餘樂安，唇角不經意間勾起，頗有心滿意足之味，轉身離開窗沿。
天蒙蒙亮，爾卿照例收拾出門。
眾人都知曉她每日皆是這個時辰出門，皆無所奇怪之處，各忙各的，還有幫爾卿去尋魔劍下落的。
直至一出門，對面玉冥穿著齊整出現在那條劃線之前，望著爾卿，“走吧。”
眾人：？？？
餘樂安正在給魚兒綰發，聽著這邊動靜，當下沖出門來，“走？你今日跟他走？”
“嗯，有事情需要解決。”爾卿答的坦然。
“不行，他先前那麽對你，誰知道這次又會做出什麽事，”餘樂安直接拽住爾卿手臂，“我不許你去！”
“哥，”魚兒頂著綰到一半的頭發追出來，“爾卿姐的事她自己會做決定，你少摻和，別忘了你的身份，跟蛇族公主還沒退親呢！”
“別添亂，”餘樂安皺眉喝住魚兒，拉著爾卿不松手。
魚兒氣鼓鼓的雙手叉腰，“我添亂？！有本事你退親了再找爾卿姐，那會兒自由身我絕不會多嘴一句。”
餘樂安說不過魚兒，內心焦急，望著爾卿放緩語調，“不要去，上次是你僥幸，那種藥天底下尋不到第二粒……”
“魔劍要緊，”爾卿輕拂開他手，“更何況，他現在也未必打的贏我。”
看餘樂安眼底還隱著擔憂，她展顏一笑安撫，“放心吧。”
紅裙隨行而動，如翻飛浪花，款款行至玉冥面前。
二人並肩，朝前方遠去。
餘樂安垂在身側的指節捏的劈啪作響，凝著爾卿遠去的身形，朝魚兒伸出手，“傳音木給我，我要跟阿娘說退親。”
魚兒也不阻攔，直接將傳音木拍在他手心，“給，若能退成，我敬你是條漢子。”
舒展了下身子，見懷修雨在門前坐著盯著對面木屋發呆，她嬉笑湊上前，“小鵪鶉，你會綰發嗎？幫我一下？”
……
冬日大雪過後，總是多晴天。
爾卿隨著玉冥行至村口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冥尊說與你單獨見面，現在旁下無人，是你我單獨，這是第一次見面，你提的條件我已經做到了，明日第二次見面再見。”
說完，爾卿扭身就走。
手腕一緊，被人拉住。
爾卿側目，手腕上憑空出現一道結界，將玉冥的手彈開。
“說話便說話，莫要動手動腳，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冥尊也曾在人間待過，應當知曉才對。”她口中說著，一手慢條斯理的拍去手腕莫須有的灰塵，整理衣袖褶皺。
玉冥將她這小動作看在眼裏，眼底晦暗光芒流淌，“才剛見面，不作數……”
“可冥尊先前只說單獨見面，並未說見面多久不是？”爾卿站的筆直，理直氣壯，“我不算違約。”
沖著玉冥露齒一笑，“告辭。”
雙臂一展，朝遠處飛掠。
晨起時，村口的槐樹帶來消息，離村子幾裏之外，前幾日有些異常，她要去看看。
身形先起，後方那抹玄色身影一路跟隨。
爾卿揚眉，“冥尊放著魔族大軍不管，整日住在這小村子裏，眼下還跟著我，不怕手底下的人出什麽意外？”
“立軍令，違令者斬。”玉冥回的幹脆，加快速度，直到與爾卿並行。
“烏梢之事，我先前與你解釋過了，我沒有撒謊，若我刺客說的有半句虛言，便遭受雷劫，魂飛魄散。”
風吹的爾卿發絲倒飛在腦後，她唇畔化開笑容，“冥尊現在覺得還是因為烏梢，你我二人才會走到如今地步嗎？”
“那是什麽？”玉冥不解看她，“我自認為從未有虧待你之處。”
爾卿不禁發笑，“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問題，你主動捉摸竟也沒個答案，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不再理會他，爾卿猛然提速，身形在虛空化為一道紅光殘影，剎那消逝。
玉冥的聲音在身後遠遠傳來，“爾卿，我不懂，你告訴我！”
爾卿沒做理會。
到了老槐樹說的地方，爾卿落地輕點地面站穩，不等環顧四周，身後風聲疾厲，銀霜花氣息停在身邊。
爾卿蹙起眉尖，轉身要去查看四周，被一股大力攥住手腕。
又如先前那般要用結界將他彈開，但這次卻沒有奏效。
玉冥緊握著她一截皓腕，神色認真嚴肅，“我是半魔，你不是不知，我體內有半數魔族氣息，你能感受到的，我感受不到，我哪裏做的不好，哪裏讓你失望到寧可一死逃離！你不告訴我，我永遠不知曉！”
聲聲質問，振聾發聵，莫名激起爾卿胸中怒火。
“你如何不知！如何不曉！你是有半數魔族血脈，但也有半數人類血脈！若無七情六欲，如何有善心救下荊安，如何有恨，記恨凡人魔族！你若什麽不知，那只能說明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說是往事，但也不過才遠去數月而已。
現在舊事翻開，依舊歷歷在目，清晰可見，連丁點細節都不曾模糊。
爾卿本以為自己放下的夠徹底，即便不徹底，隱藏的也足夠徹底，沒想到重提舊事，胸腔猶如浪濤翻滾久久不息。
空氣驟然安靜，風呼呼的吹，將二人發絲衣袍吹的淩亂。
玉冥鎖著爾卿倔強帶著怨氣的眉眼，“原是如此，怨我未曾將你放在心上……”
他仔細回想著這些時日看到那些恩愛人家相處日常，對比從前，他確實有不好之處。
緊扣著爾卿的手輕柔幾分，他言，“我不知，我墮了業，感受不到……”
“墮業？”
爾卿回想起在那溫泉池水中看到的景象，池水未變色，他並未墮業。
晶瑩淚水順著眼尾滑落，她嗤笑一聲隨意將淚水抹去，笑睨著玉冥，“墮業？好，就當你是墮業了，無情無欲的魔頭又為何來招惹我？哦對，魔族有可怕的占有欲，你見不得我跟別人在一起，所以出來阻撓對吧？”
爾卿十分譏諷的笑刺到玉冥，他眼底有受傷之色淌過，“不全是……”
“你說什麽？”爾卿仍舊掛著嘲諷的笑。
玉冥神色專註，透著幾分血色的黑眸緊緊凝著爾卿眉眼，直要滲透她，“我於你，不全是魔族天性占有。”
“還有什麽？愛嗎？”爾卿笑得雙肩顫抖，“你沒有七情六欲，如何知曉愛，不覺得與你方才說的話前後矛盾嗎？嗯？尊貴的冥尊大人。”
臉上笑意轉冷，如冰刃般刮過玉冥面龐，爾卿手上用力，掙開他的手，隨手揮出一道結界，將他隔絕在外，轉身開始查探四周。
此處草木眾多，無需她發問，這些八卦的草木便將在此地發生過的事一股腦說了。
聽完草木敘述，爾卿駭然色變，疾步朝叢林深處走去。
地上還有斑駁黑色痕跡，似是血液幹涸許久。
中央，橫著一條斑斕巨蟒的屍首。
幾日過去，屍首開始腐爛，發出陣陣惡臭，但隱約能分辨出模樣。
巨蟒眉心有一塊金色三角印記，是為被收為本命妖獸的烙印。
她雖不知這妖獸為誰的本命妖獸，但那印記她再清楚不過，是太陰宗禦獸宗的標記。
當日演武大會，與餘樂安對陣的桓操召喚出來的妖獸眉心便有這印記。
結合草木描述，爾卿心下一沈。
是玄誠子長老一行被盜走魔劍之人伏擊，所幸玄誠子長老逃出去了，只是遺留在此處的弟子，當時未死，卻被盜劍之人帶走了。
莫非是拿去鍛劍？
盜劍之人，竟知曉鍛劍之法……
爾卿眉心斂起，隱約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甩開玉冥，回到木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叫眾人不免關心發問。
爾卿坐在桌前執起茶水湊到唇邊，想飲卻又頓住，“盜劍之人，知曉鍛劍之法，而鍛劍之法除卻褚熄以及他的手下，也就玉冥、與我們幾人知曉……”
“那結果很顯而易見了啊，盜劍人是玉冥。”餘樂安靠在門框上，反手指著身後玉冥的木屋，“我們直接過去搜怎麽樣？”
胡雲瑤補了一句，“不是說玄誠子長老一行也來過嗎？那他們應當也知曉鍛劍之法，而且他們又是在路上被襲擊，玄誠子長老為人慎重，能輕松襲擊他的，應當是內部人吧。”
這話說的有幾分道理，但爾卿很快抓住漏洞，“但那盜劍之人是玄誠子長老一行離開後盜的劍，而且隨行弟子修為皆不高，更為玉冥用靈力誦經祈福良久，沒能力破開我設下的結界才對。”
“那……”懷修雨目光轉向胡雲瑤，“會是她嗎？不是說你在房間發現鬼鬼祟祟的人，正是胡雲瑤嗎？”
胡雲瑤雙眉倒豎，不悅握緊手中配劍，“你胡說什麽？我若有那把劍在手，定要為我家人討個公道，怎麽可能繼續呆在此處，跟你們說這些浪費時間？你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你出現的未免也太過突然蹊蹺，搞不好盜劍的人是你！”
“不是你便不是，這麽兇作甚？”餘樂安替懷修雨打抱不平，走過去與懷修雨站在一處，“倒像是狗急跳墻。”
“你……”
“好了，都別吵了。”爾卿被聒噪的掐按眉心，“玄誠子長老安全逃脫，他定然見過那人容貌，我得抽空去一趟太陰宗，但是這村子得有人守著……”
魔劍不知下落，而那人又知曉鍛劍之法，這村子的人處境根本不安全，她若離去，誰能保證他們安危？
“還是我代你去太陰宗吧。”餘樂安本想說跟爾卿一起去，但聽她後半句話，又改了念頭，“我修為不及你，但只是趕路而已的話，也與你差不了多時就能趕到。”
懷修雨當下舉手，“我也可以去。”
“你去什麽去，”魚兒將他舉起的手放下，“別忘了大魔頭還盯著你項上人頭呢，你走了，離開爾卿姐的保護，那還不是自尋死路？”
“可是餘樂安一人上路我也不放心。”
“他有什麽不放心的，皮糙肉厚，跑的還快，倒是你，跟著他說不定會成為累贅，拖累他。”
懷修雨失落低下眼睫，魚兒這才察覺說話太過直白，拍拍他肩頭，“留在這兒有我跟爾卿姐陪著你，不也挺好？”
爾卿不想餘樂安孤身一人冒險，但思來想去也沒有旁的更好的主意，只能答應。
事情緊迫，不等明日，餘樂安稍微休整便準備出發。
爾卿將自己的收納袋交給他，“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飲水吃食，裏面都有，另外還有我畫的各種，保命所用，路上千萬小心。”
餘樂安擺手還未說話，魚兒就先抱住爾卿後腰，“他這次走時，可是把我族寶貝都洗劫一空了，保命完全沒問題的，爾卿姐就放心吧。”
“臭丫頭，要你多嘴。”
餘樂安將收納袋推回，爾卿卻扣住他手腕強行塞給他，“拿著，以防萬一。”
爾卿如此執意，餘樂安無奈只得收下。
事情緊迫，沒那麽多離別悲傷。
餘樂安站在門口沖著眾人揮揮手，說了聲“我走了”，覆又深看著爾卿，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便禦劍離去。
“餘樂安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懷修雨不無擔心的看向爾卿。
爾卿道，“不會有事的，他也比從前強了不少。”
“他需得多少天才能回來？”
“大抵四日吧，最多七日。”爾卿看他，戲謔道，“怎麽了？會想他？”
“餘樂安不在，多少會有些無聊。”
“你是怕我哥不在，晚上你一個人出夜會害怕吧？”魚兒從他身側探出腦袋，“放心，我晚上也可以陪你。”
懷修雨頓時耳根燒紅，躲避魚兒視線，“餘樂安經常說姑娘家家，怎能如此，偏你是他妹妹，卻最是大膽不羈。”
“大膽不羈不好嗎？那日後若是瞧上中意的男子，豈不是要就此錯過？”
“不跟你說，我要出去透透氣。”懷修雨甩袖急匆匆往外走。
魚兒卻似是找到好玩的玩物，緊追不舍，“我陪你小鵪鶉，對面可是住著大魔頭，小心給你抓走了。”
屋內只剩下爾卿跟胡雲瑤二人。
自從那日夜裏撞見胡雲瑤之後，她整個人身上戾氣似重了不少。
雖平日跟爾卿不大對付，但好歹面子上還過得去，此次聽聞爾卿腦海中系統消失，還特意來報。
但現在與爾卿單獨待在房中，渾身卻似是散發著冷氣敵意。
爾卿迎上她視線，“這麽看著我作甚？”
“你與玉冥，是要舊情覆燃？”胡雲瑤毫不避諱。
爾卿眼底光芒微頓，蝶翼般的眼睫落下又重新擡起，“從前無舊情，又何來覆燃一說。”
“最好如此。”胡雲瑤握劍大步流星往外走，行至門前停下回頭，“我與玉冥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原先你我因系統競爭落得為敵下場，現在你系統已無，你我二人便不再競爭有仇怨，但你若與他舊情覆燃，幫他，那之後也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自然。”爾卿淡聲答。
胡雲瑤哼了一聲，消失在門口。
爾卿不知，胡雲瑤這次離開，竟是再未回來。
……
黃昏時分，魚兒跟懷修雨回來了。
用過膳幫村中百姓做了些活計便要入睡。男女不同屋，這段時日餘樂安與懷修雨睡在爾卿屋子，而她跟女子睡在花娘屋中。
花娘已去，活著時候雖喜歡俊美男子，卻未曾帶回屋中過，爾卿知曉她習慣，便也沒讓男子入她屋中。
對著花娘畫像凈手焚香，爾卿錯身讓開，魚兒也為花娘上了三炷香。
三叩首過，魚兒才問，“爾卿姐，這是你先前提起那位關系很好的姐姐吧？”
“嗯。”
二女躺在床榻上，望著從窗口偷偷灑入的月光。
魚兒還是少女脾性，跳脫靈動，忽而想到什麽，在被窩裏偷偷發笑。
“什麽事這麽開心？”
魚兒從被窩悄悄露出兩眼，“笑那鵪鶉，今日著實有趣，走到村子邊界，不小心碰到爾卿姐設下的結界，驚得連忙修補，生怕給你壞事，你是沒瞧見他當時慌亂的樣子，汗都急出來了。”
“你喜歡修雨？”
爾卿冷不防發問，魚兒怔忪剎那，悄無聲息滑入被窩，只露出兩條眉，聲音從被窩內悶悶傳出。
“沒喜歡……就是、就是覺得他挺有趣的……”
爾卿伸手輕揉她發絲，“喜歡便喜歡，沒有什麽可害羞的，日後若是不得不接受聯姻，嫁給不喜歡的人，好歹也有屬於自己的回憶。”
魚兒再次探出兩只眼來，“那爾卿姐呢，現如今是喜歡玉冥，還是……我哥？”
爾卿唇角笑意落了落，給魚兒理好發絲又縮回被窩，望著明亮的窗口，“餘樂安是很好的朋友，我很慶幸能遇到他，改變了我根深蒂固的一些想法。”
她閉口未提玉冥。
魚兒嘆息一聲，“我就知曉在你這裏我哥沒機會，即便沒有玉冥，也不會是他。”
頓了頓她又道，“不過本來他也沒機會，作為一族少主，可是肩負一族興衰的重任，就算我爹娘同意他娶你，族中那些個冥頑不靈的長老也不會同意的，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阻止我哥，可惜我哥天生莽撞，根本不聽呢。”
“睡吧，”爾卿伸手過來給她掖了掖被角，“時辰不早了。”
窗外月明如鏡。
玉冥坐在屋檐上，望著對面熄燈的屋子。
片刻後，身形輕輕掠起，走向村口爾卿設下結界的小屋。
結界雖然強勁，但也非他不能化解，擡手落下之際，結界便被抹開一個缺口，他堂而皇之邁入，停在門前，擡手叩門。
“誰！”裏面充滿稚氣的聲音很是警醒。
“我。”玉冥回的也很幹脆。
本以為還會有一番謎語對答，畢竟裏面的聲音那般警惕，誰曾想下一秒門就吱嘎一聲開啟。
小狗妖沖著門口站著的男人嘿嘿一笑，“對，就是這麽答，我，多一個字都不對。”
“我可以進來嗎？”玉冥望了眼他身後。
“可以是可以，但是今日的故事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玉冥點頭。
小狗妖這才讓開一條路容他進來，關門之前還不忘飛快看眼左右，見無甚可疑之人，這才將門關上。
屋內，一群小妖怪看到玉冥的瞬間兩眼驟然亮起光來。
在太陰宗時，玉冥身為光風霽月大師兄，高潔自傲，旁人不敢擅攀。眼下墮魔，身上更是攜帶一股上位者威壓、生人勿近的氣息。
但眼下這幫小妖怪瞧見他，竟紛紛往他身邊湊。
起初並不是如此。
玉冥頭一次來，是那日打敗褚熄之後，見爾卿來了這間屋子，他氣息平覆後，挑了個夜裏，也來看了這些小家夥。
頭一次見，驚的這些小家夥直接亮劍，對著玉冥又踢又咬，還有躲在角落裏嚎啕大哭的。
玉冥怕爾卿來撞上引起誤會，學著爾卿當初給他唱的安眠曲，將這些個小妖安撫。
哪兒曾想他歌聲不錯，小妖們聽了一遍還要聽，就這麽唱了大半夜，將小妖怪們收服。
小兔妖問起他跟爾卿的過往，他便順勢說起，哪兒曾想小妖怪們紛紛開始批評他，指出他哪裏哪裏做的不對。
玉冥七情六欲消退，但隱約覺得這些小妖怪說的有道理，便一一記下，等日後跟爾卿相見時用上。
今日，他又來講故事。
講的便是今日與爾卿出去發生的事。
小兔妖雙手環胸，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這還看不出來？她還對你有感情，若是沒有感情，哪兒會有什麽抱怨，更別提流淚了。”
玉冥眉眼舒展，從袖中取出一顆丹藥遞到小兔妖面前。
丹藥圓潤，藥香濃郁，一看便不是凡品。
小兔妖急忙將丹藥收起，仔細揣好，才道了聲謝。
“誒，此言差矣，”小狗妖坐在玉冥身旁，撇嘴搖頭，“我不這麽認為，她流淚只能證明從前你傷她很深，現在還讓她銘記在心，怕是沒什麽感情，就算有，也只剩恨罷了。”
玉冥才舒展開的眉頭又再皺起。
小狗妖擡頭看他，“額，沒有我的嗎？”
我分明也答題了啊？
玉冥抿著唇一言不發，兩眼凝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麽。
“那我……該如何做，才能讓她恨意全消？”
小狗妖摸著下巴，好一番思索，“恨，無非惡氣難消，世人都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興許你承受了與她同樣的事情，她氣消了，方才能跟你回到從前，重新開始。”
小兔妖點點頭，“言之有理。”
玉冥眼底光芒閃爍，倏然起身朝外走去。
“哎，沒有我的嗎……我回答了兩個問題呢……”小狗妖滿是期盼的望著玉冥背影。
玉冥步伐頓住，小狗妖眼底立刻重新亮起光來。
“呆在這兒，別亂跑！”
玉冥神情難得一見的肅穆，殺氣四溢，祭出傲霜劍當即消失在原地。
外面，有黑影一閃而過。
借著月色，能清晰看到他手中握著一把劍，魔氣繚繞，不祥的氣息濃郁到令人脊背發毛。
玉冥身形化為殘影，衣袂掀起勁風疾厲如哨響，手中傲霜劍發出一聲嘹亮鳳吟，裹挾寒氣，朝前一劍橫斬，攔下黑影去路。
兩條人影，分立草原左右兩邊。寒風獵獵，吹的二人衣袍緊貼於身。
對面人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下，除卻一雙手，什麽都看不到。
玉冥傲然而立，眼底寒芒睥睨，“交出魔劍，留你全屍。”
黑影一言不發，提劍朝他欺身而上。
劍光魔氣閃爍，二人身法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片刻後，二人對劍飛速彈開。
玉冥握劍右手一條血線順溜而下，而對面的人，同樣捂著手臂。
“魔劍！”
一聲嬌叱由遠而近。
黑衣人回頭見那抹紅色倩影飛掠而來，當下掉頭便跑。
爾卿欲追，身後卻瞬間火光漫天。
“魔！魔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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