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我見面三次

關燈
與我見面三次

小小木屋,巴掌大的桌案前圍座滿了人。

青銅底座的燭臺一點豆焰閃爍,照亮了餘樂安惺忪睡顏。

他一手揉著被燭光刺到的眼,嘴裏嘟噥著,“我跟魚兒找了你那麽久都沒尋到,你怎麽這會兒突然出現在這偏僻村子了?”

說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這些時日,他為了趕路日夜兼程,夜裏還得警個醒,照顧魚兒丫頭。

今日看著氣色好,那是因著見了爾卿。

看她相安無事,氣色也好,到了夜裏便忍不住倦乏之意沈沈睡去,連爾卿何時出門都未察覺,直到被魚兒從被窩薅出。

“你去尋我了?”懷修雨略微訝異。

餘樂安困勁兒仍在,說著話,仿佛下一秒都能睡過去,“是啊,前不久……幽冥地空了,你也不在裏面。”

提及往事,懷修雨低垂下頭,雙手在身前絞緊,“我……被他囚禁,用盡千般酷刑,他離開之後,加諸在我身上的術法逐漸減弱,我趁機逃走了。”

“原來如此,不過還好,幸而你沒事。”

燈燭被風吹的輕輕搖晃,爾卿面上光影閃爍,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神情。

她知曉,懷修雨口中說的“他”是玉冥。

他說的籠統,若非爾卿方才在外已經聽過具體內容,只怕也如餘樂安這般,只為他脫離苦海而慶幸一番。

千刀萬剮之刑……

她原以為懷修雨是玉冥尋了多年的親弟弟,再如何也不會對他太過殘忍,萬沒想到……

她一手執著茶盞,連茶盞何時傾斜,茶水倒出,濡濕了她衣裙都渾然不覺。

“爾卿、爾卿?”

耳畔依稀傳來兩聲呼喚,她兩眼一眨,恍然回神,面上頃刻化開笑來望著餘樂安,“怎麽了?”

餘樂安臉上困意消退,正色又噙著幾分擔憂望著她手中傾斜茶盞,“你、還好吧?”

爾卿循著他視線才看到手中即將流幹的茶盞,還有被茶水浸透的裙擺。慌忙站起身來,將茶盞放好。

“一不留神……我先去換個衣服,你們聊。”

繞入裏間,反手拉上門,適才面上的故作輕松頃刻消散的無影無蹤,削薄的背靠著木門,雙肩好似壓著千斤巨石,無力耷著。

懷修雨生受削肉之刑,是因她……

所幸他活著逃脫,可若沒有,她便是害死親友,該如何償?

……

陽光明媚,爾卿推開木門,餘樂安跟魚兒正在跟小妖怪還有村中的孩童玩捉小雞的游戲,正笑得開懷。

陽光灑落在他俊臉上,暖陽般和煦。

在他身上好似看不到煩惱,即便妖身暴露,在牢籠中他都那般樂觀輕松,是爾卿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微微側目,懷修雨與胡雲瑤在臺階左右,一坐一站,心不在焉的看著餘樂安玩鬧。

爾卿一手伸入收納袋中,踱步到懷修雨身邊停下,取出個油紙包遞到他面前。

視懷修雨楞神後偏頭看著爾卿,“這是……”

爾卿又往他跟前遞了遞,“打開看看。”

懷修雨眼帶迷茫,將油紙包接過層層打開,裏面躺著粉白糕點,清甜氣息開始彌漫。

“芙蓉糕?”

“嗯,”爾卿眼底升起一縷輕煙,思緒似飛向遠方,唇角跟著挽起笑來,“先前見你一直揣著這個,應當喜歡吃吧,最後一份還讓給了我……”

懷修雨手捧著芙蓉糕側目看著她,“不是,是因為你喜歡吃。”

爾卿霎時怔住。

二人四目相凝,空氣仿佛跟著靜止。

“芙蓉糕?沒人吃的話我來一片。”

一只手伸來,抽走一片芙蓉糕,將二人靜止的畫面打破。

餘樂安口中嚼著,略帶嫌棄,喃喃自語,“不如我高粱山的千裏香,爾卿,喏,給你。”

他手背在身後,變戲法般捧著油紙包遞到爾卿面前。

爾卿詫異擡眼,他額前碎發被風吹拂,露出燦若星辰的眸子,“昨日事情雜亂,忘了給你,我從家鄉帶過來的。”

爾卿剝開油紙包,裏面的糕點很新鮮,甘甜奶香依舊濃郁,上面隱約還有靈力流轉。

在爾卿徹底打開油紙包的剎那,上面流轉的靈力徹底消散。

“只有這些,日後若還想吃,我可以做給你。”

“不用,這些就夠吃了,”爾卿擡眸沖他淺淡一笑,“多謝。”

“跟我還這麽客氣。”餘樂安不滿的抱起雙臂。

“自然,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爾卿取出一片咬了一口,還是原來的滋味,香甜軟糯,唇齒留香,給懷修雨遞了一片,又起身給胡雲瑤魚兒分。

胡雲瑤起初並不想接受,但這千裏香散發出來的香氣實在勾人,沒忍住還是拿了一片,嘴裏悶悶的說了聲謝。

“哎你……”

餘樂安話未說完,爾卿回轉過身沖他笑道,“這麽些人看到我收了好東西,不分點豈不是顯得我不厚道?”

說話間,爾卿已然轉到餘樂安面前,擡起手中油紙包,“喏,你也有。”

餘樂安瞥了一眼她手中瞬間少了半數的芙蓉糕,皺眉別過臉,“我不吃,在家都吃膩了。”

“還鬧脾氣了?爾卿姐吃得,我們吃不得唄?”魚兒走上前,停在餘樂安身旁,惡狠狠的咬了口手中千裏香,“我偏吃,氣死你。”

“你這丫頭,誠心跟你哥作對是不是?”

兄妹二人才消停一會兒,又打鬧起來。

爾卿笑看著又挨著懷修雨坐下。

“你還……怨我嗎?”

嘈雜聲音中,爾卿依稀聽到身旁懷修雨低喃。

“不怨,各有身不由己,”爾卿轉回眼看他,“若求諒解,也合該我求你。”

是因她,懷修雨才承受了玉冥那千刀萬剮之刑。

懷修雨眉眼舒展,恍若清風拂過,看向嬉戲打鬧的兄妹二人,輕描淡寫,“都是過去的事了。”

晴空萬裏,嬉笑聲在側,令人心頭寧靜祥和。

爾卿身上曬著日光,只覺通體暖融。這怕是這些年來她度過最為安穩的日子了。

“餵。”

毫不客氣的音調突兀響起,爾卿臉上笑意瞬間破碎。

胡雲瑤不鹹不淡道,“那把魔劍,不是說丟了嗎?不去尋,難道要等有人再撿到,用凡人身軀鍛劍,為禍蒼生嗎?”

“已經在找了,”爾卿閉目曬著日頭,懶懶的回著胡雲瑤。

“在找了?”她這般散漫的態度讓胡雲瑤略微不滿,“誰去找了?你有手下?”

爾卿想了想那些草木,“算是吧。”

“什麽魔劍?”懷修雨兩眼茫然。

事情已經發生,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爾卿也沒隱瞞,將魔劍與褚熄身死的又覆述一遍。

“你說魔劍在你的屋子裏被盜,既然褚熄已死,這村子裏距離魔劍最近,又有能力盜走它的,就只有他了吧?”

他——玉冥。

餘樂安味同嚼蠟般咬著還未吃完的芙蓉糕,忽然驚醒,“說起來……這兩日沒看到那大魔頭,怕不是得了劍跑了?”

“小鵪鶉分析的有幾分道理,要不,我們把這個消息傳遞給各大宗門,邀請他們一起討伐?”

“誰是小鵪鶉?”餘樂安側頭看妹妹。

魚兒理所應當的指著懷修雨,“就是他啊,平日裏大聲說話都不敢,還老躲在爾卿姐後面,怎麽樣,小鵪鶉貼切嗎?”

餘樂安抿抿唇,想做點反應,但又覺得不妥,畢竟懷修雨是他兄弟。手繞到背後,在懷修雨看不到的角度,給魚兒比了個大拇指。

“不過話說回來,爾卿姐,你覺得呢?”

爾卿閉目曬著太陽,唇角清淺的笑意歸散於無。

片刻,她啟唇。

“不是他。”

頓了頓,她又道,“若是玉冥,無需各大宗門,我將親自將他斬於劍下,報烏梢之仇,也為民除害。”

說完,兩眼徐徐睜開。

陽光明媚刺眼,隱約瞧見對面有身影翩然而落。

逐漸適應光線之後,方才看清對面男子,銀發玄袍,身如勁松。

他背對日光,俊美無儔的面容隱匿在陰影之中,但爾卿能感覺到,那雙眼是直直看著她的。

方才的話,他定聽到了。

視線相對,爾卿心口沒由來一緊,支著太陽穴的手悄無聲息的收緊,面上仍舊雲淡風輕,沒有躲避他的註視。

“你來的正好,”餘樂安素來跟玉冥不對付,他出現剎那,餘樂安當下出聲質問,“魔劍可是你拿走的?”

胡雲瑤冷聲嗤笑,“哪兒有賊會承認自己是賊的。”

“那不然……搜身,進去搜他屋子!”

玉冥好似沒聽到旁人說話,只定定立在原地,遙望爾卿。

好半晌,他才啟唇開口。

“是因為烏梢才恨我的嗎?”

爾卿支著額頭的手微動,繞起一縷發絲,慵懶嫵媚,“是與不是,於現在無關。”

“殺他非我所願,是他撞上傲霜才……”

“哈!哈!哈!”餘樂安陰陽怪氣大笑三聲,“你是說烏梢自己撞上你的劍尋死?!麻煩你找借口也好好想想腹稿好嗎?說出來這種謊話,三歲小孩都不受騙!”

玉冥不看餘樂安,視線仍舊不離爾卿,“我從不撒謊。”

爾卿呵的輕笑出聲,“從不撒謊,冥尊怕不是記性不好,忘了什麽?”

玉冥低垂下眼,“只那一次……只是隱瞞……”

“好了,夠了,”爾卿語調散漫隨意,甩袖起身,“我沒興趣聽過去的事。”

玉冥腳下一動,想上前,卻又止在原地,視線偏移到她身側懷修雨身上,眼底溫度驟然冷卻。

“那便說他,”

玉冥聲如碎冰,話音落地剎那,狂風驟起,身形已然出現在懷修雨面前。

三尺劍鋒,直刺懷修雨心口!被兩根纖纖玉指夾住勢頭。

“你做什麽?!”爾卿皺眉喝問,眼底有火焰跳躍,已然動怒。

“別攔我,他留不得!他是褚熄的人!”

“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玉冥眼底猩紅光芒又如烈焰湧出,幾乎要將懷修雨整個焚為灰燼,“他殺了你!”

傲霜劍感應到主人怒氣,嘹亮嗡鳴一聲,劍身震蕩,似是要震開爾卿的手。

“他沒殺我,是我主動送上。”

爾卿滿頭墨發無風自動,浩瀚妖氣匯聚,掌心驟然明光大亮,將玉冥生生震退。

“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他首先是我朋友,你若動他一根指頭,我定如數奉還!”爾卿眼神冷冽。

“你不知他真實身份,他不過是……”

“夠了!”爾卿神情跟著冷卻,臘月寒冬般眼中兩點冷芒高懸,“不過是無名小妖,不過區區凡人,現在又想說不過什麽?在你眼裏,這世上除了你高貴,還有誰能與你比肩,入你法眼?!”

玉冥怔了,似是做錯事被訓誡的孩子,著急想上前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他……”

爾卿手中祭出弟子劍,抖出個漂亮劍花,劍氣激蕩間,隔空在玉冥腳下劃下一條長線。

“不許你踏過這條線半步。”爾卿兩眼冰寒,吐字如碎冰,“否則便視為向我宣戰。”

她順手將懷修雨扶起,“我們回屋。”

事情突發,進展太快,其餘人都看傻了眼。

等爾卿將門砰的關上,一個個方才回過神來,跟著爾卿回屋。

餘樂安落在最後,冷眼看玉冥腳下的線,“若你傷害他們,我也跟你不死不休。”

“等等!”玉冥叫住他,“我有話說。”

餘樂安面色不善,“我跟你可沒什麽話好說。”

“我也跟你無甚話好說,但事關爾卿。”

聽到“爾卿”二字,餘樂安才將信將疑的朝他靠近。

玉冥不見唇動,聲音卻已入耳。

“務必小心懷修雨……”

餘樂安當下欲反駁什麽,但聽到後面眉心深鎖,到嘴邊的話滾了滾又咽回去。

屋內,氣氛壓抑,如陷泥沼般讓人喘不過氣。

懷修雨坐在桌前,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安的絞著,“我先前刺殺玉冥,也都是褚熄指使……非我本願。”

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爾卿給他倒了杯果酒安撫,“我知曉,你無需解釋。”

“但是他盯上我了,我修為微末,怕是、怕是會跟烏梢一樣,活不久了……”他雙手合緊,對死亡的恐懼使得指尖不住輕顫,“上回是千刀萬剮之刑,這回若落到他手裏,又會是什麽……”

爾卿愧疚湧上心頭,緊握住他發顫的手,“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對他下手的。”

懷修雨眼尾已然掛上紅光,進門的魚兒看著他這沒出息的樣子,上前彈他腦門。

“沒出息,好歹是個男人,一點男人的樣子都沒有。”

懷修雨聞言垂落眼睫,似是有一滴淚落下,“你沒受過千刀萬剮之刑,怎知那刑罰有多可怕。”

魚兒暗嘶口氣,千刀萬剮之刑她確實沒承受過,但想想定是生不如死,當下慌忙擺手,“好了好了,大不了日後你要去哪兒我都陪著你,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落單的。”

此事,算告一段落。

爾卿劃下的線,玉冥當真沒有越過半分。

每日出門,都只見他站在門前望著這頭,亦或者在村中走動,如往常那般觀察村中人。

按照魚兒所說,他應當是在觀察凡人如何生活,但事實是什麽樣,誰又知道呢。

爾卿每日早中晚,都會去村口那棵樹前站一會兒,跟那棵樹交換情報,全無魔劍的消息,也全無盜劍賊的消息。

她今日黃昏又去,身後有腳步聲不遠不近的跟著。

接連幾日,皆是如此。

爾卿知道是誰,不想回頭。

手貼上樹幹,交流一番情報,又是無功而返,她口中嘆息一聲,轉身欲走,與跟在身後的玉冥碰了個正著。

習以為常的事,她面無表情,沒有刻意繞開他,徑直朝前走。

“魔劍有下落了。”

經過玉冥身旁時,他忽而開口。

爾卿腳步瞬間戛然而止,側目睨他,半晌才開口,“關乎蒼生大事,冥尊莫要兒戲。”

玉冥轉動腳尖,直面著她,那雙眼眸噙著專註認真,“只那一次隱瞞,我從不騙你。”

“好啊,那冥尊說說,魔劍現在何處?”

“原先你同我做交易,眼下,我同你做個交易。”

“關乎蒼生的大事,冥尊卻要拿來做交易……”爾卿唇角泛開譏嘲,“真不愧是冥尊。”

“我力量微弱,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又如何顧得了蒼生?這是原先的你,教與我的道理。”

原先的爾卿,確實如此。

自身保命都困難,如何能顧得了他人?

但如今不同,魔劍是從她手中丟失的,她必須承擔後果。

爾卿舔舔唇,綻開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冥尊說說,要交易什麽。”

“與我……單獨見面三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