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傲霜劍意

關燈
傲霜劍意

爾卿眼疾手快,將那黃狗脖頸一把薅住,一記手刀將狗敲暈。

狗爪跨出結界,觸動落了積雪的草堆發出沙沙聲響。

還不等眾人繃緊神經,只見一道黑色光芒從那步輦上飛射而出,嗖的一聲,結界前數十米,眨眼化為平地。

結界內的人皆屏住呼吸,連爾卿心臟都有一剎忘了跳動。

雪花紛揚,她側目透過結界看向那步輦上的男人。依舊是那般慵懶冷漠的模樣,甚至連姿勢都沒改變一下,只放在膝上隨意搭著的手動了動,又落回原處,連餘光都未朝這邊施舍一分半毫。

他沒有發現她,魔軍隊伍如黑色河流,繼續朝前行進。即便行軍神速,但奈何隊伍龐大,整整半個時辰才走遠。

軍隊化為一個黑色的點,結界內的人才像是找回神魂氣息,渾身一癱,大口大口喘起粗氣。

“那是魔吧?對吧?我沒看錯吧?”

“這麽大規模的魔頭出現,難道天下要大變?”

……

回到村落中,這些個死裏逃生的獵戶當下激動的將村裏人聚在一起,把所見所聞繪聲繪的全部告知。

“說時遲那時快,幸虧爾卿姑娘動作神速,一把抓住大黃,否則咱們今日,都要被那坐在轎輦上的魔頭給……”講話之人神色陰狠的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桌案上青銅底座燭臺光影晃蕩,投射在他面上明暗交疊,當真有幾分陰森。

“那魔頭……生的那般俊,真的是魔頭嗎?”底下有女子遲疑了下,低聲怯怯開口。

“我聽聞太陰宗有個首徒名叫玉冥,便是墮了魔,去了幽冥之地,這魔頭,該不會就是他吧?”

爾卿坐在桌前,一手撐著額頭,食指點在茶蓋上左右轉動,興致缺缺的聽著那些村民議論。

“哎,不可能,我早些年可是在內地的,於那位大師兄有過一面之緣,他可是黑發,今日這魔頭是白發,絕無可能是同一人。”

“你又怎麽肯定不是?”花娘吐出瓜子皮,看著那人,“人都是會變得,興許……玉冥大師兄是為了什麽心愛之人墮了魔,一夜白了頭也說不定啊?”

此話一出,頓時引來全場噓聲,爾卿轉著茶蓋的手指跟著一滯,眼簾半垂,似是一層薄霧停在眼前,看不真切她眼底所想。

“胡說八道什麽呢?全天下都傳遍了,那玉冥是魔,魔哪兒來的七情六欲?只知道殺戮、制造紛亂的機器。”

“說到底,天地怎麽會生出魔這種東西?他們就不該存在!”

“說得對,那你去滅了那些魔頭,如何?”

“你小子,”屋內傳來拳腳笑罵聲,“我要能幹的過魔頭,早都去太陰宗挑大梁了,還在這兒整日出去打獵營生,還險些被一場大雪葬送了。”

“對啊,今日那些魔軍大家都看到了吧?突然出現那麽多,會不會天下有變?咱們……要不要提前搬走避禍?”

“搬,往哪兒搬?都是男人或許還好走,你讓那些老者跟孩童怎麽跟著我們一起走?還有劉大的老婆,肚子那麽大了,怎麽走?”

屋內陷入一陣沈默,方才開朗輕松的氛圍蕩然無存。

有人用力抓了抓頭發,“不想這些,那些魔頭不是走遠了嗎?大家不要這麽悲觀,興許只是路過。”

“與其想那麽久遠,不如過好當下,今日要不是爾卿姑娘,我們這些人可要折在外面了,要跟爾卿姑娘好好道謝才是,誒,爾卿姑娘人呢?”

眾人紛紛回頭看向桌案方向,空空如也,爾卿早已不見了身影。

“方才還在這兒的……”

外面的雪漸漸停了,爾卿站在路中央,雪落在她發絲、肩頭,將身上紅裙襯的愈發鮮艷。

那些人在討論玉冥的事,甚至越說越離譜,她並不感興趣,只覺聽了聒噪,索性出來透透氣。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其在掌心融化成水,隨後用另一只手擦拭幹凈,施展了個小小術法,將全身鍍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把落雪隔絕在外,入了自己建造的木屋中,享受著暖爐美食。

方才躺在搖椅上,愜意的晃悠幾下,忽覺收納袋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嗡鳴。

她一番摸索,掏出個傳音木來。

那是臨走時,魚兒給她的。

走了這些時日,她都未曾聯系過魚兒,魚兒那頭也不知是什麽情況,也並未主動找她。

今日,還是頭一回。

傳音木不斷在手中顫動嗡鳴,仿佛那頭的人也十分急切。

而爾卿看著傳音木卻遲疑了。

不是不想接,她也想知道魚兒現在如何,餘樂安現在如何,但是又怕聽了他們的聲音,融化了心頭堅硬。

猶豫這片刻,傳音木停止了顫動。

爾卿緊握著傳音木的手緩緩松懈,平躺在搖椅上隨著椅身晃動。

幾息之後,手中傳音木再次顫動,比第一次還要劇烈。

爾卿娥眉微蹙,這一次,註了一縷靈力進去。

接通剎那,傳音木那頭當下傳來聒噪雜亂的聲音。

“爾卿你在哪兒?怎麽這麽久才接,是不是受傷了,在外面過的不好?”

“你少在這兒烏鴉嘴,巴不得爾卿姐出點什麽事是吧?”

“我哪有,我是擔心她!”

“還用你擔心?還是擔心擔心蛇族的公主吧!”

“你這臭丫頭,別在我跟前提起那個什麽勞什子公主行不行!我是不是你親哥?”

那頭餘樂安跟魚兒的聲音中氣十足,吵嚷的爾卿不得已將傳音木拿遠了些,一手按了按耳朵。

“好了別吵了,我要跟爾卿姐說話,閉嘴。”

“我……”

爾卿仿佛看到魚兒訓斥餘樂安,而餘樂安委屈垮臉的情景,唇角不禁爬上一抹笑意,“我過的很好,沒有受傷,放心,現在我的修為完全可以獨當一面了。”

許是久違聽到爾卿的聲音,傳音木那頭二人都沈默了。

爾卿隱約聽到悶悶啜泣聲,想來定是魚兒,“怎麽哭了?”

“沒什麽,就是開心。”

二人一番寒暄,餘樂安在旁邊時不時的插一兩句嘴,又被魚兒給摁下。

爾卿走前給他二人的機緣,讓他二人修為大增,按照餘樂安的意思,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確保狼族安寧,無需跟什麽族的公主聯姻。

對此,爾卿不知該如何回答,若是恭喜,可能會讓餘樂安會錯意,恰好魚兒插嘴進來,她順勢就跟著走了。

“爾卿,幽冥地有變故。”魚兒聲音倏然嚴肅,“我跟哥哥前些日子準備去找懷修雨,去了發現,幽冥地已經空了。”

“懷修雨也不在?”

“不見他人,整個幽冥地都人去樓空了。”

懷修雨竟然也不在。

爾卿仔細回想了下白日見到的情景,玉冥是見到了,但是也並未看到懷修雨的影子。

按理來說,那是他親弟弟,應當與他同乘,再不濟,也該一人一頂步輦,可從頭到尾就只有玉冥一人,這是為何?

爾卿有些想不明白。

“爾卿?你還在嗎?”那頭餘樂安竟然還用手指敲了敲傳音木,發出篤篤的聲響。

“在。”

“玉冥睚眥必報,我聽說他一路朝西去了,路上見到的人也好,妖也罷,全都遭了殃,他與從前儼然判若兩人,你現在何處?可在西邊?”

若是說實話,餘樂安說不定會因為擔心她而趕來,爾卿撒了個小謊,“不在,我慣來愛享受,你又不是不知,哪兒會跑去西邊受罪?放心吧,我碰不上他。”

即便碰上也無事。

話未說完,外面傳來呼喊聲。

“爾卿?爾卿姑娘?”

爾卿當下對那頭魚兒餘樂安道,“有人找我,下回再說。”

靈力收回,傳音木切斷,爾卿順勢起身打開門。

花娘跟幾個獵戶站在門口,花娘上前拉她,“今夜大家夥要宰兩頭鹿感謝你,你這主人公怎麽能少了,快跟我來。”

……

天色逐漸黑沈,獵戶村卻還飄著細細的雪。

這雪越朝西延伸,雪下的越大,直將那長長的魔軍隊伍掩蓋。

行軍速度漸緩,有人調轉身下妖獸方向,驅著走向那布滿肅穆陰郁之氣的步輦。

“尊上,”忠雙手抱拳,“距離伏魔山只有三日路程了,可要將士們停下歇息休整?”

冷風吹拂,偶爾將車簾掀起,露出玉冥的模樣。

他一手撐著額頭,坐在矮案前假寐,淡嗯一聲,忠意會抱拳退下傳令。

萬籟俱寂,這西部邊陲甚冷,連一點蟲鳴鳥叫都聽不到,只有寒風凜冽。

桌案上燭火被車簾外鉆進來的風吹得搖曳,玉冥在光線明滅中徐徐睜開眼,側轉過身,手肘壓在冰棺上,修長如玉的指隔著冰棺撫過棺中人的眉眼、面龐。

冰棺很厚,卻可以清晰看到裏面人兒的面容。

眉如遠山黛,唇上似是塗了胭脂,雪上臘梅般,若非皮膚毫無血色的蒼白,只怕還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還未來過西部邊陲吧?我帶你看看。”他口中低聲喃喃念著,隨手一揮,步輦車簾同時撩起,風吹雪入,外面的風光一覽無餘。

玉冥目光不離爾卿面容,口中囈語般接著說,“沿路碰到了不少曾經掌控你的妖怪,我已將他們都殺了,等解決了褚熄,我便帶你周游四海,你曾說想當第一,我先代你成為第一,可好?”

失去,是驗證真情的最好方式。

玉冥便是在這一日日的面對逝者中,看清了自己的心,每每趁著理智在時,壓制住眉心魔氣。

眉心存著他拔出的魔劍,魔氣濃烈到他被蒙蔽七情六欲,因此才失去了爾卿。

在前往伏魔山的途中,他曾幾次嘗試將那把魔劍拔出銷毀,但那魔劍似是清楚他的意圖,如何都不肯出來。

幸而魔氣並未再次拉著他沈淪,玉冥便也暫時不理會。

風如冰刀,玉冥滿頭白發與身上玄黑長袍被吹得肆意飛舞,俯身貼在冰棺上,閉目而眠。

冥尊沈睡,累了這些時月的魔兵便開始不安分起來。

行軍數月,他們可是一口糧都沒進,也不知這冥尊抽什麽風,竟不許他們殺戮噬人,自己倒是殺的痛快。

等步輦中傳出均勻的呼吸聲,有幾十縷魔氣趁著夜色朝著遠處悄然掠去。

今夜風尤其大,恰好帶來了凡人的氣息,他們對此十分敏感,循著那誘人的香氣,朝著前方一路加速前行,逐漸看到了火光與濃濃炊煙。

……

獵戶村的人爽朗、熱情大方,爾卿本以為只是烤點肉吃一頓便算道謝,沒成想這些人在院落當中架起篝火,全村男女老少手拉著手,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火光明艷,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溫暖、歡樂且幸福。

鹿肉被烤的表皮酥脆,香氣隨風彌漫。有人已經率先切下來一塊,吹了吹上面熱氣,遞到爾卿手裏。

“姑娘請用,多謝救命之恩。”

爾卿認得,這是今日出去打獵的男人之一,戴著貂帽,憨厚帶著幾分俊氣的面龐被火映照的橘紅明亮,似是烤火烤的久了,臉頰還有兩坨紅。

看爾卿接過,他擡手不自然的撓了撓頭,沖著爾卿展顏一笑,“小心燙。”

爾卿道了聲謝,還未將鹿肉送到唇邊,就見花娘大步流星朝她走來,眼底還噙著一分狡黠。

“著什麽急吃?”她順勢卸下爾卿手裏鹿肉,大力拽著她起身,“快來跟我們跳舞,生的這般漂亮,不跳舞豈不是浪費?”

眾人盛情難卻,爾卿也想在這篝火的夜裏縱情肆意一把,被花娘拉到篝火中央,便隨著落雪簌簌聲翩翩起舞。

雪落茫茫,篝火在旁。女子一襲紅裙似是塗丹般嬌艷,雙臂柔弱無骨,顧盼之間宛若魅妖勾人心魄……

在場的人起初還替她打著拍子,但很快被她旖旎舞姿吸引,腦海中空白一片,連要做什麽、姓甚名誰都要忘卻。

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

爾卿並不喜歡跳舞,不喜歡被那個男人強迫後學會的每一件事,但眼下在歡聲笑語中起舞,竟也覺十分快意暢然,好似與這天地產生共鳴,融為一體。

一舞畢,見場中人個個兩眼癡癡然,後知後覺他們被魅惑,當下小施術法,將眾人從魅惑術中解救出來。

“獻醜了。”爾卿提裙一禮,這也是出來游蕩時跟凡人學的,依稀記得那個地方喚作舞肆,裏面的舞娘跳完便是如此。

四周掌聲雷動,村民看著爾卿的眼神雖然多了分清明,但仍有幾分驚艷欽佩。

爾卿回頭對花娘說,“這下我可以坐下吃肉了吧?總不能讓恩人一直獻醜吧?”

“吃吧吃吧,長這麽漂亮不好好尋個俊俏男子,一門心思都在吃上……”

“好看的皮囊又不能當飯吃。”

爾卿回了一句,坐下將方才被花娘卸下的鹿肉重新拾起,還未到嘴裏,卻被方才給她遞肉的小夥接過,架在火上又烤了一圈方才遞還給她。

“涼了吃不好。”

“你叫什麽名字?”如此心思細膩的男子,爾卿還是頭一回碰到,咬了口肉,隨意問道。

那男子當下正襟危坐,說話調調都嚴肅了幾分,“在下秦浩然,年方二十四,單身,家中還有……”

爾卿只是隨意問了他一嘴,沒成想他連家中幾口人都報出來了,怕是待會兒連存了多少銀子,放在哪兒都會告訴爾卿。

後面的話爾卿沒聽清,她握著肉串的手徐徐放下,目不轉睛的盯著秦浩然後方。

“魔、魔頭!”

有人發現爾卿異樣,循著她視線望去,看到那如濃煙翻滾的黑氣,當下面色突變。

場中百姓頃刻亂成一鍋粥,尖叫四逃。

“這麽點人?!”黑氣並不急著動手,繞著上空盤旋許久,發出饑餓難耐的吞咽聲,“不過剛好夠來的弟兄們飽餐一頓了……”

黑氣猛地朝人群擁擠處俯沖而下,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下一個孩童,猛地一咬,鐺的一聲脆響,震得他腦袋嗡嗡的疼。

爾卿從魔頭口中抽出鐵鏟,狠狠下劈,直接將那魔頭一分為二。

回頭看著還在追逐村民的魔,雙手握住鐵鏟,閉目深吸口氣,再次啟唇,口中竟吐出霧氣般的冰淩,鐵鏟朝前一揮,劍氣攜裹著漫天雪花洶湧而去。

幾十頭魔,霎時間被凍成冰塊。

爾卿淡淡吐出一個字,“破。”

哢嚓,冰塊同時發出脆響,那些個魔隨冰晶消散在風中。

混亂的村民停止驚叫跑動,看著被吹散的冰晶,視線一個個落在爾卿身上,滿是震撼。

鎏金紋的龍頭步輦中,沈睡的玉冥倏然睜開兩眼,朝著某個方向望去。

他剛剛……好像感受到了傲霜劍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