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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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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在男人話音剛落的下一秒,漩渦中心緩緩向下拖出一條粘狀物,像是將落未落的水滴,只不過這顆水滴並非透明純凈,而是黑乎乎的汙染亡靈。

羽非生的說話聲不大不小,正好落入兩人耳中。

喬晚色不傻,一聽就明白了,生靈大陣的開啟需要活人獻祭,只是本來被祭的是他們幾人,可儺英和度生因輕敵不敵,只好出此下策,獻祭自己開啟大陣。

但只有一個活人獻祭,大陣顯然沒有啟動成功。

化為人形的少年沒了龍鱗的遮掩,血肉綻開,白色的衣服滲得深深淺淺,如同技工精巧的繡娘繡下的紅梅。

闕沈水站在少女身側,靜水般的眸子掀起了陣陣波濤。

眼前的少女雙手血肉模糊,指骨露出了一半,但她好似沒有痛感一般,連眉頭都沒有皺。她的眼眶布滿了凝滯的血塊,整個人像是從血池裏浸泡過,血腥味徹底將她身上原有的清香覆蓋。

可想而知,她受了多重的傷。

闕沈水垂在袖口的手驀地收緊,右手捂在心口,緊接著,一抹弧光閃爍,下一秒他的右手手心就多了一片藍白交融的龍鱗,光影交錯間,鱗片甚至有些隱隱泛青。

喬晚色瞪大了眼,驚詫地望向少年。他竟然將自己的護心鱗拔下了!

“喬喬……”少年唇角含笑,不容拒絕地將沾了血的龍鱗按入她的心口。

狂跳不止的心臟仿佛受到了某種柔和的撫觸,瞬間放慢,血液平和起來,那種搖搖欲墜,懸掛在死亡邊緣的恐懼消失殆盡。

全身沁涼極了,仿佛炎炎夏日裏,在瀑布邊享受濺起的巨大水花。

喬晚色握著劍柄稍稍向後傾,劍刃在地上劃出了極淺的弧度,指的方向正是陣眼中的妖皇。

若是沒看錯,漩渦的正下方就是陣眼。一襲紅衣的女人雙目微闔,顯然一臉入定的悠閑姿態。她的眉眼十分柔軟,似煙柳,似新月,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即使沒有睜開眼,都能看得出這是個極美的女人。

只是,闕沈水同她並無半分相似之處。

可畢竟這是他的母親,她會殺了他的母親。

喬晚色微微掃了眼身側的少年,他還是那樣漠然,就好像不認識前面那個女人一樣。他垂眸看見了地上的劍痕,眼睫投下一筆幽暗的陰影,面容更顯得秾麗。

闕沈水不經意地轉過身,腕間繞著一圈紅色妖力,隨著喬晚色輕輕的一聲“嗯”,少年又同羽非生交戰在一起。

生靈大陣一旦開啟,所有汙染亡靈都會融進妖皇的身體,到時,祂將成為萬年後的鬼王。這一次沒有神族的幫助,天元大陸很可能逃不過這一劫。

現在能阻止祂的辦法只有兩個,要麽在獻祭之前殺掉羽非生,要麽就殺掉妖皇。

這一世,她一定會保護好所有人。

喬晚色一口吞下丹藥,提著銀素走向妖皇。

少女的衣衫被鬼影刮破了好幾處,小臂上全是汙染亡靈撕咬的傷口。

漩渦的那條水滴越來越大,越大越重,她心裏的不安也愈發強烈。

銀素在她手上熠熠生輝,劍刃折射出一縷銀光。喬晚色深吸一口氣踏入陣法,而打坐入定的女人離自己只有半米距離,安靜無辜得似一個孩童。

羽非生沒料到喬晚色竟然又玩聲東擊西,拼命想要擺脫闕沈水的糾纏,可少年依然不顧死活地阻攔他。

又是一掌襲來,孔雀翎從中間折斷,少年的掌心被劃開一道極深的裂口,翎羽轉瞬被血染紅。

羽非生只好扔掉武器,眼底卻是驚疑。方才他那一掌雖說勁力十足,可掌風不穩,看來闕沈水亦是耗損不少。

正這麽想著,羽非生的指甲驟然延長,根根鋒利似鋼針。趁著一個旋身,猝不及防紮入少年胸口。

尖甲貫穿,羽非生猛地抽離,黑漆漆的五口大洞噴出一股又一股血水。

居然沒有了護心鱗!

羽非生眉眼微挑,收起指甲,一個跳躍飛往陣眼。

可身後的少年不知疲倦地又向他拍來一掌,闕沈水隨意地抹開胸口黏膩的血,一半長發都被罡風削斷,瞳仁漸漸褪去了黑色,深處那抹妖異的藍愈加明顯。

“你再這麽打下去,會沒命的。”羽非生嗤笑一聲,並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少年沒有回答他,眼裏卻是布滿了嘲諷。

“好,既然這樣……”男人大喝一聲,雙手結印,周身揚起可怖的氣流。

孔雀的先祖是上古神獸朱雀,每一代族長都會接受血脈洗禮。洗禮只有一次,而洗禮後便可喚醒朱雀法相,但僅僅三次機會。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法相,沒想到對付的竟是個將將兩百歲的妖族少年。

朱雀法相緩緩升起,藏藍色的羽毛栩栩如生,綢緞般順滑。它的瞳孔泛著紅色火焰,緊緊盯著底下的少年人。

“去!”

一聲過後,羽非生咽下上湧的血,體內的妖丹灼痛得厲害,仿佛要燃燒起來,很明顯,他的妖丹將多出一道傷痕。

使用法相的代價竟如此之大。

朱雀周身閃著金光,隨著羽非生的一聲令下極速俯沖向渾身是血的少年,靈壓陡然下沈,喬晚色回頭望去,闕沈水抵著那只龐然大物,姣好的面容依然無波無瀾,一絲緊張害怕的神情也沒有。

朱雀的攻擊性極強,不斷地撕扯,但他好似感受不到痛,任由傷口越積越多。

羽非生失去了耐心,他看見陣眼裏的少女又重新拿起誅邪劍,渾身顫抖得厲害,竟是不顧流逝的生命也要誅殺妖皇。

喬晚色催著萬法禦天珠運轉,誅邪劍再一次蕩出震波,仿佛萬鬼嘶嚎。

這一次她的身體更加狂躁,連小臂都綻開血肉,兩只胳膊漸漸失去了知覺。

誅邪劍一觸即發。

“誅。”

劍身旋轉,一瞬間便刺入妖皇心口,漩渦停止擴大,好似一切都已歸於平靜。

趕過來的羽非生滿眼震驚,他圖謀了百年的心血就這樣沒了?

喬晚色心滿意足地倒在地上,一點兒力氣也提不起來。她偏過頭看去,朱雀法相已經消失,而闕沈水靠在一顆巨石上,像是個破敗的娃娃,他的皮膚很白,血沾在他的臉上,有一種死亡的美感,好在呼吸尚在。

闕沈水捂著胸口不斷溢出的血看向少女,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他扯起唇角輕笑卻牽動了耳後的一塊兒豁口,痛得直發麻。

他身上的傷比喬晚色看得到還要多,尤其是雙腿,為了護住心脈,被朱雀法相折斷了經脈,絲毫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醜男人占據在她的身邊。

少年重重閉了下眼。

喬晚色又看向羽非生。

如今他們三人手無縛雞之力,只要等待莫空空幾人趕上來即可,羽非生自知計劃失敗,陣眼損壞,他即使獻祭也無果,現在只要托住他,不讓他走火入魔殺了他們就好。

男人跌坐在地上,活像一個創業失敗欠債數億的青年。

喬晚色趁著他沒反應過來,急忙問道。

“羽非生,妖皇是要毀掉整個天元大陸……包括你,你為何要幫她?”

她不明白,一族之長,為何要淪為一個邪修。

羽非生臉上拉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語氣偏執,“喬晚色,你知道命運是天定嗎?”

嗯?怎麽就扯到天了?

似乎是看到了她眼裏的疑惑,羽非生反常地軟了語氣解釋:“自古,所有人的命運都困在了命簿上,你是妖,是人,是魔都早早註定,是乞丐,還是皇親貴胄都無法改變……你不覺得,這太不公平了麽?”

“公平?”喬晚色眨眨眼,“所以毀掉天元大陸,讓所有生靈全部死去就是公平了?”

羽非生搖搖頭,“妖皇說,只要替代天道,那麽萬物都可重新洗禮,死去一些生靈必不可少。”

“哦?重新洗禮……”替代天道?看來祂根本就沒告訴羽非生,自己就是初代天道。

“所以你呢?你厭惡自己身上孔雀一族的血脈,沒想到經過血脈洗禮依然得不到朱雀的認可,只能勉強召喚他的法相,所以你也要替代朱雀。”喬晚色一語道破。

“住口!”“住口!!”

羽非生一下子被扒開赤裸裸的想法,控制不住大喊,仿佛一只被拔了毛的雞。

倒是有點像王雨了。

可是下一秒他認命般彎下脊梁,好似失去了所有鬥志。

喬晚色輕嘆。

早在她知道王雨是羽非生的時候就明白了,他為妖皇做事一定想要得到什麽。王雨是個執拗自私的人,同樣,羽非生必定也是。

而更早之前秦至純和她說過,當時王雨那種情況是「歸魂」,可羽非生一介族長不可能因為擔憂做了什麽壞事而使用此類術法來逃脫罪行,那麽就只剩下一個可能就是渡劫。

妖族一生有五個劫,每次渡劫後就可以獲得一點先祖的血脈,可五個劫太少了。只有用歸魂,多分出幾縷神魂,多渡幾次劫,或許還有可能完全吸收血脈之力。

但明顯,這個方法太覆雜,且成功率太低。羽非生跟隨妖皇,就是有第二個打算。

妖皇一定是答應了他在這之後會賜予他朱雀的血脈。

但祂真的會那麽好心嗎?

羽非生大抵也是在刀尖上起舞,虎口奪食罷了。

男人徹底蔫了下去,雙目怔怔。過了好一會兒,他看向她,“喬晚色,王雨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她回答得很輕松,很敞亮。

“那……羽非生呢……”男人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她,他問得很小心,就連唇角都在顫抖。

少女這次回答得依然很輕松,很敞亮。

“不是。”

“呵……”羽非生自嘲一聲,垂眸掩下眼底的悲傷,他也分不清,自己突如其來的情緒到底是屬於王雨,還是他自己。

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漸漸灰暗下來。

喬晚色抽離視線,向漩渦上看去。

這麽久了,怎麽這個異象還是存在,那枚水滴依然懸掛在天穹上,而且……

它是不是又變大了點?

喬晚色盯了好一會兒。水滴忽然凸出一塊兒手掌印,又忽然凸出一張人臉,緊接著,密密麻麻的臉出現。

喬晚色屏住呼吸,瞳孔裏倒映的那枚黑色水滴轟然炸開,黑水啪嗒打在她的眼角。

一個龐大得如同金剛泰山般的鬼物飄在半空,祂的身上長滿了手,胡亂揮動著,脖頸上伸出了數不盡的腦袋,全被黑水糊住了臉,只有隱約可見的五官輪廓。

喬晚色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天煙酒樓的那個小二!

可……可妖皇,不是死了嗎?被她……親手殺了。

妖皇……妖皇……

喬晚色低頭看去,離自己只有半米之隔的女人依然端坐在陣眼中心,眉眼柔順,唇齒含笑,如同靜美的青花瓷。

誅邪劍,誅邪,邪物斷不會還殘存在誅邪劍之下,而是同度生一樣,化為齏粉,連灰都不剩。

可,可妖皇怎麽會?

不對,現在應該已是過了一個時辰了,莫空空他們竟然還沒到峰頂嗎?

突然撐破天穹的鬼物吸引了所有人視線。峰頂之上,朔風不斷,覆蓋在地上厚厚的的一層雪都被掀起,天地大亂。

峰頂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怎麽會?!”羽非生下頜繃緊,喉結顫動。

生靈大陣明明已毀。

“哈哈哈哈哈……”鬼物落了下來,男男女女,婦孺孩童的笑聲同時響起,爭先恐後地擠入所有人腦仁。

妖皇……不,是祂。

祂笑夠了,漸漸止住,每張臉上都透著股逗弄的神色,同一時間向左邊歪頭,語氣無辜極了,“怎麽?看見吾很驚訝嗎?”

喬晚色屏息逼著萬法禦天珠再次運轉,靈力裹著奇經八脈,可她卻感受不到任何神經的支配,她的身體已經成了一個空殼。

“別費勁了……風夏?”“哈哈哈哈哈哈……”

“你的那三個小夥伴,恐怕要撐不住了。不過你別難過,孩子,你還會見到他們的。”祂語氣溫和,指著脖上的數頂腦袋,笑得十分神性,若是忽略祂可怖的外表,倒是真以為祂是某個天神。

羽非生突然嗤笑,“你從未信任過我。”

祂好似才註意到少女身邊的男人,眼珠微微向左晃動,終於看見了他,“人,妖,魔,都是惡心的生靈。吾從未信任過你們,天元的一切都是孽果!孽果就該除掉!”

祂的手興奮得顫抖,猛地向前一沖,生生踩碎了妖皇的屍體。

“噫!”祂厭惡地大叫,聲波高鳴。

“惡心的血!”

忽而,祂又冷靜下來,古怪地沖著她癡癡道:“哦!對了,孩子,你猜錯了。陣眼的確在山谷,這個蠢貨只不過是吾的一具傀儡罷了。”

喬晚色冷眼看著祂腳下那具破碎冰冷的屍體。

原來方才妖皇不是入定,而是早已死亡了。她用盡力量的那劍,撲了個空。

祂惡劣的聲音又響起,目光留戀地匯聚在闕沈水身上,“啊,這是吾造出的孩子啊……”

“呵。”闕沈水冷哼一聲,強撐起雙腿一步步邁著。

“你應該感謝吾,若不是吾,你只是個血脈殘缺的應龍!可吾!吾讓你得到了青龍血脈,越河的血脈!”

“那麽多龍都受不住越河的血脈,只有你!只有你!可真是吾的好孩子啊。”

“哈哈哈哈哈……”

闕沈水仿佛沒有聽到祂的瘋言瘋語,依然一步一步向前挪動,每動一下他的碎裂的骨頭和經脈就再一次陣陣發痛。

“瘋子……”喬晚色低聲罵了一句。

闕沈水是妖皇和闕青山的孩子,若沒有祂,本該受盡寵愛長大。

祂向後退了幾步,凸起的瞳孔又僵硬地轉動,移到了喬晚色身上。

“風夏啊……”“你淪為一個人族,這次可沒有人再幫你了!”

話音剛落,祂驀地張口,黏膩的銀黑色液體如同潺潺不斷的流水陡然傾瀉,匯聚成一條,如堅硬的螺旋鋼絲般刺向她。

一切都來不及阻擋。

那根鐵柱離自己越來越近,喬晚色卻全身被釘在了原地,汗浸濕了她的後背,可她連說話都做不到。

“喬喬!”“喬喬!”

闕沈水和林稚語的呼聲同時響起。

“喬喬……嗯……”闕沈水身形不穩,猛地半跪在地上,他的膝蓋滲出了一大片血,而丹田妖丹蒼白滯澀,即使是最簡單的化形都做不到。

靈壓如山倒般向她襲來。

“茲——”

血肉被貫穿的聲音響徹雲霄,胸口噴濺的血一滴、兩滴……全部沾在了她的發絲和皮膚上。

施加在她身上的靈壓一瞬消失,喬晚色握著銀素的手猛然收緊。

白衣男子沒有回頭,隨手折下頭發上的那根雀羽,別在指間,口中的話含糊不全,“這次……沒有騙你……是真的不會再見了……”

羽非生的身體逐漸透明。

喬晚色睜大了眼,鼻尖忽而出現一股酸楚。祂的一擊顯然沒準備留下她的神魂,祂是要趕盡殺絕的。

可羽非生承了這一擊,這意味著天地間再也不會有他的存在。

指間的雀羽轉了幾個圈,輕飄飄落在了雪上,轉而又被覆蓋住。

“真是感人啊……”祂甩了甩手,頗有點無奈,“風夏,吾的孩子,你可真是好命。”

“哼。”喬晚色呼吸急促了一瞬,竟主動扔開了銀素。

祂亦是不解,“怎麽,是放棄了?”

說完,祂搖搖頭掃了眼峰頂還活著的幾人。

殘得殘,廢得廢。

天元的一切都該結束了!這些妄圖得天運,妄圖與天同壽的劣等生靈,早就該消失了!

祂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每顆腦袋都俯視著她。

一個弱小的人族罷了,沒有眾神殿的神力,就是螻蟻。

祂伸出手準備捏爆他們。

可一抹金光忽然從少女的眉心鉆出,倏爾灼傷了祂的手,一口焦化的血洞冒出,還在滋滋冒著黑煙。

祂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手,又望向那個嬌小身影。

少女的每個毛孔都在向外溢血,她的唇角、眼尾都在顫抖,只有那顆被血染糊的瞳仁依舊亮亮的盯著祂,好似銀河徜徉其中。

她的聲音很輕,很空,像是沒有重力的雪,卻如一把利劍劃開了天穹上的漩渦。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

一面巨大的水紋從地底升起,又忽然裂開,天地下了一場大雨,似乎有什麽屏障破開了。

喬晚色的身體泛起了銀輝,忽閃忽閃,仿若星辰。

闕沈水被這一幕刺激到了,猛地怔在原地。

散著銀輝的少女,古老的咒語,鬼物的嘶吼,燃燒的樓宇……以及那聲微弱的“夏夏”。

“夏夏……”少年撐著雙臂瘋了般爬著,峰頂的雪厚厚一疊,雙手陷進去又拔出來,轉眼就被凍傷。

萬年前的那一幕在今日重現,他心抖得厲害,他害怕,這次她真的會消失。

“你!”祂怒吼一聲,剛準備向少女襲來一掌,那只手就被一劍砍斷。

來者一身月白衣袍,面容俊美,神情冷漠,手上的那把彎月劍正是上古神劍之一,輝瞳。

而這把劍的擁有者正是百年前被祂擊殺的忘川真人——秋之水!

“師父……”喬晚色悶下一口血,體力不支向後倒去,一個小老頭接住了她。

“喬丫頭!”江唯生支起她,上品丹藥不要命地往她身體裏拍。

喬晚色半睜著眼,有些難過又有些尷尬,有種網友面基而自己卻穿著睡衣的詭異感。

她又一次獻祭了自己,當她知曉二手群就是海幕的時候,就想過要撕開冥界的結界。初代天道畢竟擁有無上力量,即使實力大不如從前,但亦是她無法戰勝的。

那個夜晚,她就同他們說過,若是結界消失,一定是出了意外。

人界一天,冥界十年,他們的修為早已非常人所及,對付一個被困了萬年的天道綽綽有餘。

她希望可以成功。

耳邊的聲音愈發飄遠,眼皮逐漸沈重下去。

她好想睡……好想睡……

“喬喬!”

*

天地化清明,最後一絲汙染亡靈徹底被斬滅,盤踞在北洲之上的漩渦終於消散,祂哀鳴著,掙紮著,卻依然被絞殺。

空氣裏回響著祂惡毒的詛咒,一聲比一聲弱,卻打在每個人心上。

天元大陸萬年一次的災難全都出自祂之手,可如今祂不會再出現了,天元將會是所有人的天元。

江唯生捏著下巴上的小胡子,一臉不虞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拖著滿腿的血,死死扒拉著自己的徒兒。

嘖,也不知道徒兒為何和星主長得這麽相像。

江唯生又伸手推了推少年的肩膀,“哎,小子!讓開,男女授受不親。”

闕沈水一動不動地抱著少女冰涼的軀體,如同一個雕塑,眼底一片哀寂。

“六兒,你也太不會說話了。”一身石榴紅的妖艷女子走上前,她撣了撣尾巴上蹭上的雪,皺眉思忖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只是她說的話是妖語,沒人能聽懂。

但那僵住的少年在聽完她的話後,終於戀戀不舍地放開懷中的少女,乖巧地坐在少女身邊,兩只手搭在膝上,幽藍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少女。

“光腳,你這是說了什麽?!”這麽厲害,竟然能說動這犟娃子。

白月光一臉神秘地擺擺手。她不會告訴他們,她只是把江唯生和他說的話重覆一遍。

這只小龍顯然受刺激太深,全然忘了人族語言,和他說再多他也聽不懂。

江唯生蹲下身,再次把了下喬晚色的脈搏,同之前一樣,很微弱,幾近沒有,連呼吸都是進少出多,但神魂未散,只是陷入了沈睡,尚有一絲生機。

江唯生在袖口掏了好一會兒,終於拿出了一個透明瓶,裏面裝著青色的液體。

他將塞口拔下,一股奇異的香味飄了出來。江唯生對著喬晚色的嘴就要灌下去,誰知少年忽然奪回少女,摟得很緊,目露兇光,喉間發出“嗬嗬”聲。

“你又幹什麽!我這可是好東西,不死樹松露!”萬金難求的神水,一滴便能重煥生機。

白月光急忙解釋,這才安撫好少年。

江唯生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他不同意徒兒和這樣呆的少年結為道侶!

喬晚色受傷嚴重,已是強弩之末,生機斷斷續續的。她強破結界幾乎是燃燒了所有生命,不過好在最重要的心脈上有一片護心鱗,恰恰是這片護心鱗在最後保住了她。

江唯生瞥了眼又恢覆乖巧的少年,恨鐵不成鋼地默嘆一聲。

“命,可是保住了。只是要蘇醒,可能還得等,至於等多久,全看造化了。”

“誒,閻王來了。”青嫵手心一陣發熱,果然下一秒,峰頂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穿得花枝招展。

“我看看是誰破了結界,真乃奇人。”閻王走上前靠在青嫵身側,少女的面容清晰可見。

“竟然是她!”

青嫵道:“怎麽了?”

“沒啥沒啥。”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上次的事了。

“那別磨蹭了,快看看她的命簿是否還在。”決定能否蘇醒的唯一條件就是命簿不得損壞,只可惜命簿只有閻王才能看,不然也不用這麽麻煩了。

閻王一臉了然,眉中心突現一顆黑瞳孔,略略掃了眼少女後,他淡定開口:“放心,命簿還在,只不過這命簿怎麽有些不同?”

“嗯?”

眾人看向他。

閻王左看看右看看,揮手道:“都看著做甚,命簿沒問題就行。我先走了啊,你們也快些回去,都是亡靈就別在人間亂竄了。”

青嫵翻了個白眼,正巧去山谷解救莫空空三人的秦至純也回來了。

秋之水抱著劍,“將徒兒他們幾人都帶回飛星門好好休養吧,至於北洲的事,天機閣和梵音寺都逃不掉,就讓大宗派掌門商討後再定奪。”

“行。”

……

落霞山的生靈大陣已毀,秦至純出於好心又放了一個陣盤,也許百年之後,落霞山會建立起一個新的宗派。

大雪紛飛,掩埋了所有痕跡,天空如同火燒雲,一片綺麗之色。

萬徑人蹤滅,落霞山終歸於寂靜,生靈亦在默默孕育,天元重煥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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