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吾主遣我前來。

關燈
第30章 吾主遣我前來。

“謝司,田熹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你了。”

“好,辛苦了。”

謝予安推開門,就看見一臉驚慌失措的田熹正從椅子裏竄起來:“謝、謝司長。”

田熹這個小同志不見得知道謝司長是個什麽職位,只覺得這人心狠手辣,更重要的是演技上乘,誆人很有一手,對他很是敬畏。

“不用緊張,坐。”

謝予安摘下手套丟到一邊。

田熹拘謹地坐下了,竟然還先發制人,問道:“你……你是想我幫你分析這個東西嗎?”

謝予安順著田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關於波西尼亞海草的初步檢測結果,正大喇喇地放在他的桌上。

謝予安挑起眉。

“其實你們的思路一開始就錯了,我有一個新的看法。”

田熹眼睛在謝予安臉上一掃,在謝予安“準奏”的強大氣場之下,竟然鼓足了勇氣,吶吶道:“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這小孩兒還挺會得寸進尺,謝予安道:“跟我提要求,那要先看看你的‘想法’夠不夠分量。”

半小時之後。

“謝司!”

“謝司好——”

謝予安帶著田熹,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了守衛嚴格的走廊,然後用指紋刷開了厚重的合金大門。

田熹看著頭頂“九號生化研究所”的牌子,激動得臉通紅,小跑著跟上謝予安:“謝謝謝長官,你怎麽知道九號研究所?九號研究所在基因工程和生命科學領域的水平一直都是最頂尖的!吊打什麽北美區研究室歐洲區彗星所!”

“有點兒合作,算是技術外援。”

一路走進走廊最深處,謝予安擡手扣了扣玻璃門:“到了。”

田熹透過玻璃看進去,裏面是一溜煙金屬冷光的設備,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正在檢修儀器,最中間的操作臺上是一個巨型的圓柱形玻璃隔離倉,裏面正是昨晚上順手牽羊帶回來的那只波西尼亞海草。

田熹眼睛一亮。

“去吧。”玻璃門悄然滑開,謝予安道:“儀器、原材料、人手、你都可以隨意使用,如果能證實你的猜想的話。”

田熹猶如見了松果的松鼠一樣,眼睛裏都放光了,轉頭就在門口消毒換上隔離服進了實驗室。

謝予安轉到另一扇門,在椅子上坐下,面前的巨大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實驗室之內所與人的操作。

田熹看起來是個試驗熟手,進了實驗室簡單和幾個助理交代了,就磨刀霍霍地把刀伸向了今天的試驗品。

十五分鐘之後。

“謝長官。”

田熹似乎很清楚實驗室的構造,直接對著防護服的通訊器直接和謝予安說話:“你在確定試驗品本身屬性之後,認為這種無智慧性的植物之所以呈現出來類獸化的傾向,是因為基因變異,徹底改變了這種生物的形態和習性。”

“本來你的檢測方向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基因檢測之後,你發現這種生物基因根本就沒有產生任何的改變。”

田熹說起話來果斷而又篤定,平時的膽怯弱氣陡然散盡,竟然很有幾分擲地有聲的味道了:“但是你忽略了一點——”

“在第一次出現波西尼亞海草的現場,你們發現了一個量子生物形態同樣是波西尼亞海草的向導,他有一個向導能力是植物精神共感。”

“所以我有理由認為,第一次出現的波西尼亞海草是被這個向導的能力召喚來的。”

謝予安挑起眉,他不是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但是苦於無從考證。就道:“理由?”

“這些波西尼亞海草是沒有自主意識的,它們第二次出現也是因為……噢,你的那個前男友,你認為他的信息素吸引了它們。”

田熹道:“關於這一點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我們暫且不提。”

“能夠和植物共感的人可不多見,剛剛我拿到了張帆的基因樣本,現在就確定了。”

“哦不好意思忘了和你說了,我還有一個向導能力,叫做‘模擬’——可以短暫模擬一下別人的特殊能力,如果有基因樣本的話,準確率還不錯。”

只見田熹眼睛裏面的光芒一閃,他整個人就定在了原地。

隨著向導精神網鋪開,他緩緩地擡頭看向實驗室中間——隔離倉之中幾乎失去了活性的波西尼亞海草忽然抽搐痙攣了起來,像是被從睡夢中喚醒了一樣。它從“一團”變得張牙舞爪,朝著田熹的方向瘋狂爬了過去緊緊貼在了玻璃壁上。

田熹驚喜道:“你看,這不就成功了!”

他閉上眼,身體的感官和“模擬”選中的生命體緩緩融為一體——剎那之間,田熹的視覺、聽覺、嗅覺同時喪失,神經元和波西尼亞海草觸須頂端的感官器相連。

瞬間鋪天蓋地的漆黑和冰冷從腳底一路席卷上了頭頂,田熹感覺自己轉瞬之間就已經置身於一望無際的深海,然後無限延展開了身體,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模糊,只有屬於海洋的蓬勃的、宏偉的氣息包裹住了他。

仿佛置身於深海的中心。

田熹跟隨著低級的生物的本能,在大海的力量面前俯首稱臣,把自己的意識壓低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

生物的本能好像是一種根深蒂固於血脈的召喚,棲息在海底的生物靜靜地聆聽者。田熹閉上眼,靜靜聽著。那不是哪一種語言,如同某一種奇異的電碼。

田熹擰著秀氣的眉頭,盡量用最接近的語言來表達自己所聽到的信息。

——“吾主……譴我前來。”

“我的同類,向你問好。”

“……問好?”田熹緩緩地睜開眼,“模擬”能力結束,他疑惑地道:“它們所說的同類是說張帆嗎?如果說是生物共感讓波西尼亞海草錯誤地把張帆認為是自己的同類,那倒是也有可能。”

謝予安道:“你認為是波西尼亞海草量子獸向導把它們引到中央城來的?”

“問題就在這個向導身上,你肯定沒有把檢測重心放在他身上。”田熹透過玻璃目光灼灼地看向謝予安,問道:“他腦子裏那麽大的一塊腦組織沒了,這非常不同尋常,你們都不好奇嗎?”

謝予安:“你的想法?”

田熹斬釘截鐵道:“他被寄生了。”

“寄生?”

“是的。大腦——眾所周知,向導和哨兵為什麽具有特殊能力,就是因為他們的大腦開發程度遠超普通人,但是你們忘了人的大腦本身是不能進化的,為什麽這個張帆在腦損傷如此嚴重的情況下,死亡時間卻被確定在波西尼亞海草出現的同一時間,就是因為他的身體內還有其他生命體征,但是卻不是張帆本人,他只是另一個生物的容器而已。”

田熹像是解出來了一道題的傻學生,樂呵呵的,生怕謝予安聽不明白:“就是他的腦子被吃掉啦。”

謝予安眉頭一擰:“我們沒有檢測到其他的生命體征,那你判斷寄生物是什麽?”

“你沒把他的腦子留給我,我無法判斷,而且現在過去這麽久了,很多寄生生物在脫離宿主之後都很難長時間存活,有腦子也很難檢測得到。”

田熹道:“但是能夠寄生在生物大腦中,並且影響宿主思維的寄生物就那麽幾種,你給我更多張帆的資料,我也不是不可以推測一下。”

謝予安略微思考片刻,就道:“好,今天就到這兒,你先出來吧。”

田熹眼睛發亮,“嗯嗯嗯”地點頭,和幾個研究員告別,洗手準備離開實驗室了。

謝予安屈起指節頂著下頜骨。

“你從哪兒找來的這麽一個小孩兒?”

身後玻璃門朝著兩邊滑開,一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走進來,抱著手臂站在謝予安身後:“看得出來,是個熟練工。”

謝予安一推椅子,仰頭:“路上撿的。”

“扯淡。”

這話聽起來就不像是真的,年輕人在謝予安身邊的位置坐下了,道:“你原來是想讓我檢測那些海洋植物有沒有變異的痕跡,我很明確告訴過你,沒有。”

謝予安看向年輕人——那是一個很長相很文弱的男人,看上去和謝予安差不多年紀,膚色很白,深棕色眼瞳,因為偏瘦所以五官有種嶙峋的骨感,但是好在氣質溫和,叫人生不起來防備心。

“學術界這幾年對於人類研究的聲音越來越多了。”

他緩緩道:“我倒是傾向於認為,它們沒有變異,但是也不是原來的物種了。這種變異類似於人類中出現的更高級別的大腦開發者,有的學者就將向導和哨兵排除於‘人類’的範疇,當然,這只是一種學術理論。”

“這種理論在十多年前就已經被推翻了,這位先生。”田熹從一邊走進來,道:“根據研究,不管是所謂的‘普通人’還是‘向導和哨兵’,都是一樣具有精神力和量子獸形態的,只是有高低之分,就像是人的智商,同樣是有高低之分的,難道高智商的就是人,低智商的就不是了嗎?”

“經過檢測,能夠外化精神力、實體化量子形態的人,大腦的開發程度要達到4%,但是當今世界上仍舊有三分之二的人達不到4%這個水平。聯盟特種部隊把開發程度達到12%的哨兵或者向導評定為A級,達到10%的定位B級,達到8%的為C級,以此類推……但是這只是根據不同的開發程度總結出來的應戰水平,而不是高低貴賤。”

“你就是文柏先生是吧?”田熹說完了長篇大論,一秒鐘切換回了原來靦腆的小孩兒模樣,期待地看著文柏:“能、能給我簽個名嗎?你在歐洲醫學實驗室的時候就是我的偶像了。”

文柏臉上的正色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擊潰,茫然道:“啊?”

“就是因為您那篇關於特殊醫療能力的研究報告,我才想轉投到生物醫療專業的,我導師一氣之下就讓我滾了。”田熹實誠道:“我滾了,然後就迷路了,被謝長官撿回來了。”

文柏:“……”

原來謝予安這人還真沒說假話。

“你好,田熹是吧?”文柏坐正了一點,笑道:“我剛才看了你的實驗操作,非常優秀,你以前是在歐洲那邊學習?”

“嗯!我原來在歐洲第一生化研究院!文柏先生聽說過嗎?”田熹連忙點頭,一點不藏著掖著:“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想回去了,謝長官答應我讓我在中央城區學習!”

“為什麽?”謝予安:“我是說待在中央城區。”

田熹抓了抓頭發,小聲道:“我已經拿到了學位,不想繼續留在原來的實驗室了,我們的科研理念不太契合,但是那樣的話就沒別的地方要我了……”

謝予安頓時明白了。

學術界也是有幫派鬥爭的,這小孩兒想“背棄師門”,怕是沒那麽好找到下家。

“我答應你。”

謝予安:“我可以給你一個研究員的身份,讓你留在中央城區。”

半個小時之後。

文柏在第九研究院抽煙區找到謝予安,開門見山地問:“剛才我跟他聊了幾句,那個小朋友在學術上造詣應該很高。我覺得他不是普通學生,你確定要把他放在九院嗎?”

謝予安叼著一支沒有點燃地煙,含混道:“先這樣,說不定哪天他自己就鬧著要走了。”

“嗯,也是,小孩子心性。”文柏點點頭,轉而問:“你最近怎麽樣?還這麽忙?”

謝予安正要點下頭,文柏忽然擡手,兩根手指把謝予安叼著的煙抽了出來:“少抽點,不是傷剛剛才好?”

謝予安一楞,看他兩秒:“老媽子。”

文柏毫不在意地道:“老媽子就老媽子吧。我聽白大法官說,周延來找你了?”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會哪壺不開提哪壺,謝予安頭都有點大:“別提了,我現在巴不得躲著他走。”

“怎麽?”

“都這麽久了,不合適了。”

“我倒是覺得跟時間久不久沒什麽關系,你和他……本來就不算合適。”文柏忽然笑起來,眉眼柔和:“讀書的時候還好,關系單純,現在還是算了。”

“跟這些沒關系。”

文柏:“那是……”

謝予安那雙眼睛濃墨一樣的,忽然就露出來一點微妙的笑意。文柏仔細看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熟悉,甚至還有點……苦。

他心裏忽然就咯噔一下,有點不是滋味。

謝予安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說了,再說下去算是懷舊了,沒什麽意思。”謝予安笑起來,拍了一把文柏的肩頭:“那小孩兒想在九院待著,你幫忙看著點,別餓死就行,哪天煩了找人給我送回來就是。”

文柏一楞,繼而笑道:“行,讓他留在這兒給我打工,正好我這兒缺人手。最近要出任務?什麽時候回?等你回來了,叫上白弦,我們出去聚聚去。”

“說不好,再說吧。”謝予安散漫地點點頭,卻沒有對這個顯而易見的邀約表示同意或者拒絕。從文柏身旁大步走出去好幾步,才揮了揮手:“先走了,謝了。”

文柏順勢轉過身,一直追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垂眸把玩著手上那支煙,半晌,微微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