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是杞人憂天。”顧青兩條胳膊倚在欄桿上,手指夾著煙,望著遠處頗有些惆悵地說。

他倒不是惆悵自己眼看著就要告別電影這件事。顧青對電影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執念。他一直以來混在電影圈,其中既有機緣巧合的因素,也有他實在不想拍電視劇的原因。

國內一部電視劇動不動三、四十集,要是有一個會搞事的剪輯師還能變成六、七十集。國外長壽的劇集十幾季,一拍就是十幾年。這別說主演了,就是在裏面跑個活到結尾的龍套顧青都覺得心力憔悴。

演不了電影，也不想拍電視劇,即便這樣,顧青也有自信憑自己的本事能演到七老八十。畢竟話劇舞臺就在那裏，不去閑著也是閑著,去了皆大歡喜。

顧青惆悵的只是程遠暮。

程遠暮退出娛樂圈，要說顧青內心毫無波瀾，那純屬扯淡。

身為升級流男主的程遠暮的娛樂圈問鼎之路中道夭折。作為罪魁禍首的顧青不禁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也來個電影圈的完美謝幕,然後跟程遠暮組成一個琴瑟和鳴的退圈夫妻檔。

“你這就是就是杞人憂天。”李朗可不知道自己小舅子已經萌生出了退圈的念頭,斷然說道。

顧青低頭抽著煙沒說話,他實在不想跟李朗爭執“杞人憂天”四個字的含義。他們倆一個演員一個經紀人,又不是什麽會因為學術問題互掄板凳的文學家。

“你知不知道現在遞到我手裏的劇本完全是之前的兩倍——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有多少品牌、企業揮舞著巨額支票只為了要你拍幾張照？”李朗問顧青。

顧青叼著煙轉過頭看著他，一時沒說話。他有點懷疑自家姐夫是不是發了癔癥才能說出這番話。

但看著對方那言之鑿鑿的樣子，顧青知道李朗沒說假話。

李朗看顧青那一臉詫異的表情，得意地問：“想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你跟程遠暮的緋聞已經傳得世人皆知了。”

顧青點點頭。

“華瀾獎不是擺著好看的。銘德的公關團隊、楚霖的公關團隊，再加上遠方暮色的公關團隊,不是擺著好看的。程遠暮退圈更不為了聽起來好聽。都這樣了，你要還是被迫撲街，那我和程遠暮都拿腦袋撞墻、一了百了算了。”李朗說著深吸了口煙，很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

顧青琢磨了會兒這番話，有點兒明白了，卻還是有更多的不明白。

李朗看了自家滿頭霧水的小舅子一眼，“我說什麽公關戰略、輿論導向你也不懂。我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心為了電影藝術的導演和制片方，兩個外貌條件跟實力都不相上下的演員，一個年輕、火遍半邊天還有獎項傍身，一個略有名氣。前者和後者，你是導演跟制片方你用哪個？”他問道。

顧青用腳後跟想，也知道要選火遍半邊天的那個。拍電影說到底是一種以藝術盈利的商業活動。業內人士也沒有哪個是一門心思追求餓死的，這不傻缺嗎？

“所以我現在在別人眼裏是那前一個？”顧青問。

李朗嘚瑟地挑了挑眉，回答不言而喻。

顧青沈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明白。出櫃雖然不是醜聞——如果是歌手說不定還能因此圈一大票粉絲，但對演員來說這確實稱得上是毀滅性的打擊。”

李朗將燃到頭的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裏，一邊又點了根煙一邊說：“誰說你出櫃了？你現在可是拒絕了程遠暮、視金錢如糞土、不攀附權貴、清高專註、正直善良的直男好演員顧青。”

顧青不禁因為他排比出的那一長串形容詞而感到好笑，“我當初拒絕程遠暮的時候可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好處。”他開玩笑地說。

“天意。”李朗卻一點兒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一本正經地評價道，“一個人求愛被拒，或許有些人會同情那個被拒絕的追求者。但毫無疑問所有人都會潛意識地在腦子裏將被追求那個人美化，覺得被追求的那個人肯定有什麽比追求者更優秀的地方。

程遠暮這樣不世出的人物癡心相付，卻被你拒絕了。你現在這形象……嘖嘖。”他一邊說著一邊感嘆地搖了搖頭。

顧青楞了兩秒。他沒想到這裏面竟然還有這些門道和彎彎繞兒。他那時沒過腦子的拒絕竟然都被李朗、楚霖他們這些娛樂圈老油條玩出了花。

有人在背後陰程遠暮，沒想到牽連出自己。於是程遠暮、楚霖和李朗決定棄車保帥——程遠暮是那個車，自己是那個帥。然後三人將計就計，借勢推著自己更上一層樓。

這要不是顧青清楚明白自己幾斤幾兩、水深水淺，他都要以為一切都是自己操縱的了。

背後陰人的鼎盛總有一天要天王涼破，被程遠暮收拾；程遠暮退出了娛樂圈；楚霖、李朗前前後後、勞心勞力。合著整出戲到最後獲利最大的卻是自己——還是那種躺著、連錢都有人替自己數的姿勢。

而且用日／天／日／地的升級流男主程遠暮作為綠葉來襯托自己……顧青想到這兒心裏不禁打了個寒顫。他這形象得高大到突破宇宙了吧？

果然娛樂圈裏雖然是明星們看起來最光鮮亮麗，但最不能惹的還是那些幕後老油條，顧青在心裏想道。

不過……“我和程遠暮總有一天要公開的吧？不可能隱瞞一輩子。到時候怎麽辦？”顧青皺著眉問道。

“這簡單。”李朗抽著煙漫不經心地說，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這件事是一個長期計劃。等你們公開，最快也是四、五年後了。時間一長，公眾對這件事的熱情淡了。而程遠暮事隔經年卻還一門心思對你單相思，那時候即便是黑粉也要呼籲讓你們在一起了。

到時候你們順勢公開，再來幾篇通告暗示一下程遠暮的浪漫和癡情……”說到這兒李朗呲了呲牙，露出一個惡寒的表情，像是被“浪漫”、“癡情”兩個詞給酸到了。

“總之你和程遠暮的關系對外主旨就是低調，在公眾眼裏一定要保持一種朦朧的形象——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公開了。

現在你倆熱度正高，單相思是降溫最好的一盆冷水。等什麽時候突破了冰點，粉絲都快絕望了，你和程遠暮再點火就正是時候。”李朗說道，省略掉了對兩人未來的詳細規劃。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句俗語他也是深谙其道的。對於輿論和公關，順勢而為才是永恒的王道。

大方向不錯，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這是李朗多年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之道。想得太多的人和控制狂，在這個名利圈子裏總是活不長久並且容易禿頭的。

顧青沈默了。

他並不是在思索李朗這番話對不對，因為他也不懂。他擅長的只有演戲。

上輩子他的經紀人雖然沒有什麽通天的本事和手段，但也稱得上是中規中矩，做事很講道義和底線。他所在的經紀公司雖然公關能力被人詬病，好幾次因此被旗下明星的粉絲撕上熱搜，但資源確實沒話說。至少顧青進了公司以後就從來沒少過好項目。

所以除了一開始剛畢業在影視城跑龍套，當孤魂野鬼的那段時間之外，顧青還真沒怎麽操心過本職工作之外的事情。

而這輩子就更不必說了，他在自家姐夫經紀人的手心裏，簡直就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寶寶。

顧青只是在奇怪，這樣劍走偏鋒的計劃竟然是從李朗嘴裏說出來的。雖然自家姐夫的確是個金牌經紀人，謀略、手段一樣不少，但怎麽看……也不像是具有老謀深算、老奸巨猾這樣的美好品質的人。

“這五年計劃是你想出來的？”顧青抽了幾口煙後，實在沒憋住地問道。

沈浸在運籌帷幄的快感中的李朗瞬間被拉回到了現實，抽了口煙，郁悶又誠實地回答：“楚霖想的。”

說完後，秉著同行之間才有最大的仇恨的原則，他還不忘補充一句：“那家夥，天生的一肚子壞水，完全可以說得上是個千百年才出一位的人物。”

顧青聽完有些哭笑不得，問道：“你這到底是褒還是貶？合著千百年就出了這麽一絕世壞蛋？”

李朗“嘿嘿”一笑，故作一副說悄悄話的樣子小聲道：“看破不說破。”

顧青搖頭失笑。

兩人抽著煙說了會兒話，燃盡三根，便進了屋。

這會兒顧青也不好去隔壁看看程遠暮一對三的戰役進行得怎麽樣了。勝負未分，作為兩個只能吃瓜的群眾，顧青和李朗只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第二集 剛播過片頭，顧橙開門進來了。

“姐。”顧青喚道，他剛剛差點兒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

顧橙點點頭作為回應後，對兩人說：“媽今天煲了排骨湯，你們叫上小爵一起來喝點兒。”

等兩人點頭應好後，她便轉身先回了隔壁。李朗隨後緊跟著她的腳步。

他在看見顧橙後，就像磁鐵的正極看見了負極一樣立刻粘了上去。兒子什麽的，無所謂了。

於是只好是顧青去敲小爵臥室的門，呼喚他離開作業的苦海，投入排骨湯的溫暖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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