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意氣風發卻又顯得不谙世事的側臉，程遠暮在這一瞬間突然莫名產生了一個念頭——十七、八歲的顧青其實就一直在自己眼前,他即將踏上征服世界的旅程,即將前往塵世中不斷追尋。

垂著頭為自己的想法無聲微笑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對顧青說：“我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征服世界。我那時候一直想要一個戀人,一場熱烈的、真實的相愛。最後相依相伴一生,或者彼此懷念一生，都很好。我那時候最渴望的就是那樣的感情。”

顧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實在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

這次惱羞成怒的是程遠暮了,“我說真的,沒在開玩笑。”

“我……知道，”顧青喘著氣,抹了下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我知道你青春期的時候是在很認真的少女心戀愛腦,我了解。”他拍拍程遠暮的肩,依然在笑個不停。

程遠暮憤怒地用鼻子噴了下氣，轉過頭去不想理他。

過了好一會兒，顧青笑完了，心裏才終於為自己剛才的表現像是嘲笑了一個少男的夢想而有了一點愧疚——好吧,只有一點點。

“其實我十七、八歲的時候也對愛情有過期望,但我當時從來沒有想得那麽遠過。所以說實話，相比起來，你的想法其實要成熟的多。

至於我，那時候就完全只是一個普通的青春期男生——你知道的,滿腦子英雄夢想、榮耀、熱血之類的。”顧青聳聳肩說道，表明自己沒有故意嘲笑他意思，只是每個人年少時的夢想長大之後再去看，都會讓人發出善意的大笑，善意的。

程遠暮聽後垂下頭看著腳下的草地，輕聲反駁：“你並不普通，阿青。”你現在已經是一個英雄。

英雄誕生於充滿愛的故事，責任、正義和無畏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品質。他們被愛所養育，然後有一天離開故土，將勇敢、愛和希望帶去其他地方。

當他一出場，你就知道好人會得到幸福，壞人會得到應得的懲罰，正義會得到伸張。掌聲與喝彩也會自動為他響起，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灰暗的日子不會再來。

這是程遠暮年幼時對於英雄的所有看法，來源於一本泛黃、帶有黴味的童話書。

後來他漸漸長大，才發現英雄並不真實存在，因為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誰是活在童話裏，大多數人也只能盡力在塵世中溫暖自己。

而即便有些人在愛中成長、在人造“童話”裏長大，他們最終也不過成為了一個軟弱、無知，又平庸的人。勇氣與正義沒能成為他們的一部分，愛帶給他們的也不過是任性和愚蠢的高傲。

直到顧青的出現。

程遠暮想到這裏不禁露出一個微笑，他必須承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那就是男人的本質其實都是長不大的孩子。

所以，對一位夢中的英雄產生愛慕，那也並不奇怪，對吧。

雖然他並不是等待拯救的少女，或許勉強來說，可能還是那頭熱愛財寶、貪婪惡毒的巨龍。

哇，勇士與巨龍的故事，成人一點好像也會蠻有看頭。

顧青並不知道他身旁的這位朋友的思維在短短一瞬已經從三歲跨越到了充滿荷爾蒙的十七歲，只看程遠暮低垂的頭，他還以為對方依然沈浸在自己未實現的年少的夢裏。

“當然，我從來都覺得自己並不普通。我也覺得你十七、八歲的時候想要的一切肯定都能得到——只是現在還在來的路上而已——你值得那些。”他故意做出一副高傲而十分肯定的樣子說道。

此刻聯想起程遠暮兩輩子都是孤兒，並且還曾有過眾叛親離的經歷，顧青才體會到他渴望得到一份持續一生的愛並不是因為什麽少女心，而是因為他仍然滿懷善意，堅定並且對愛抱有希望。

如果是那些再軟弱一點的人，大概早就不渴望什麽愛了，而是渴望毀滅世界、毀滅別人或者毀滅自己。

“就算我想要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人？”程遠暮轉過頭笑著問他道。

顧青搖搖頭，十分嚴肅地回答：“你不能得到你自己。要知道，納西索斯最後也變成水仙花了。”

程遠暮楞了一秒，反應過來後便被他這個不合時宜的馬屁逗得前仰後合。

“難怪你單身。”他還一邊笑一邊吐槽。

“……這跟我單身有什麽關系啊到底。”本來好心安慰的顧青因為單身這個問題完全憤怒了。

第二天李朗在送了顧青去劇組後便返程回了燕京。

開機前召集所有演員的會議上，顧青見到了扮演那位在劇情中舉重若輕的雲紳同事的演員——馬溥，和扮演雲紳母親的演員——周媯。

一一與自己未來將要相處幾個月的同事打過招呼後，顧青想起李朗走前的叮囑，終於感覺到了身為主角辛苦之處。

果然，想捧多大飯碗，就得擔起多沈的擔子。

作為一個未確診的社交恐懼癥患者，還能怎麽著？堅強唄。

開機儀式順利進行，在拍完定妝照後，第一場拍攝正式開始。

“兩人第一次見面，雲紳對季雨，劈裏啪啦火花閃電都不夠形容的，他眼睛裏的那種驚艷的神情，要像盲人第一次見到光明、黑白世界第一次擁有色彩一樣。總之就是各種……你懂的，說一眼萬年都俗的那種感覺。

至於顧青，你就美美美、帥帥帥，毫不自知地、全然不覺地用荷爾蒙甩他一臉就行了。表現你自己。”導演聞星聲手舞足蹈地對兩人講戲道。

顧青和程遠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對這位講戲能力的質疑——用詞誇張就算了，還總說不到重點，這樣的文學水平，果然只能當導演了。

將聞星聲那毫不重要的一番講戲拋到腦後，兩人站定位置，醞釀感情，在一聲“開始”後投入進了季雨與雲紳的故事裏。

第一場一次順利通過後，拍攝工作繼續進行，一直到下午三點，顧青今天的戲份才宣告結束。劇組也要轉場到一所小城裏的中學，去拍攝雲紳在學校的鏡頭。

“你下午要做什麽？回酒店休息嗎？”趁著工作人員在收拾道具和機器，程遠暮跑到將要離開的顧青面前，問他道。

顧青搖搖頭，回答：“劇組請了一個調酒師教我調酒，估計要到六、七點才能結束。”

季風的人物設定裏職業是酒吧調酒師，雖然不要求顧青能立馬去考個調酒師認證，但至少一點花架子和基本常識還是要會的。

所以在沒有戲份要拍的時候，他就得去專門學習一下這個新技能。

“那咱們到時候一起吃晚餐？我找到了一家聽說很有特色的店。”程遠暮提議道。

顧青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在酒店等你。”

程遠暮也點點頭，笑了起來。

調酒是一件聽起來容易，但實際做起來卻並不簡單的事情。首先要掌握的就是認識那些品種繁多的酒類，從顏色、氣味、味道去辨別它們。

顧青上輩子雖說曾達到過千杯不醉的成就，但他從不熱衷於此，一切都不過是生活所迫。因此他對酒的種類的認識，也還停留在紅的、白的、啤的，和洋酒這樣的程度上。

什麽龍舌蘭、朗姆酒、伏特加、利口酒，還有不同比例混合之後的各種雞尾酒——自由古巴、天使之吻、白俄羅斯、黑俄羅斯，名字繞的顧青腦子都大了。

回到酒店後一下癱在床上，他都覺得那些五顏六色的酒還在自己眼前一邊尖叫著一邊高喊我是什麽什麽酒。

深深地嘆了口氣，顧青決定此刻還是上一下網拯救自己腦子為好。

拿出手機，看到微博圖標，他才終於想起來那個過去沒幾天的華瀾頒獎禮——他還沒來的及看一看網上對於自己再次得獎都有些什麽評論。

打開微博，搜索關鍵詞顧青，跳出來第一條熱門果不其然就是有關自己得獎的新聞。

至於《你有沒有找到季雨》的消息……文藝電影，當然是暗戳戳、靜悄悄，連個開機儀式都沒有地開始的啦。

提前一年就開始宣傳，以此增長觀眾的期待值，那完全是商業片的套路。

點開所有得獎相關新聞裏最熱的一條，下滑到評論區，點讚最高的第一條就是：

“看來也沒有起錯的名字。顧青，演藝圈最綠的那片綠葉，權威認證【dog.emoji】”

顧青：你大爺的最綠啊！這絕對是我的黑粉吧！

忍住親身上陣、實名懟的沖動，他接著看下一條：

“兩次提名，兩次得獎，顧老師你還不演個主角嗎？”

嗯，顧青點點頭，這才是他合格的事業粉。

“蓋個戳，顧青只要不崩，未來花籃獎親兒子是他無疑。”

“看了那天的紅毯，我唯一的感想只有：顧青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明明可以靠顏值，卻偏偏要靠才華”

“我顧老師實至名歸【鼓掌．emoji】”

“二十四歲，兩得華瀾，顧老師這戲骨路線，我看可以”

“作為一個顧老師演技粉，我已經開心的要厥過去了。彌留之際只想再說一句話：顧老師，你那身衣服真好看，我可以轉顏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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