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有二十分鐘左右，顧青才獲準不必再張著雙臂挺胸擡頭、接受同處這個空間的其餘四人紅外掃描般的審視。

但他剛剛才放松了一秒,就又立刻被娟姐按著坐在了鏡子前面。

閉上眼睛,顧青接受了今天他就是一塊畫布——只需要等待畫家塗抹出完美色彩和構圖——的命運。

妝容不停地修改,畫上、擦掉,然後又重畫一遍。

原諒顧青是個糙漢子直男,他真的看不出被折騰好幾次的眉毛到底有什麽不同。

但顯然，娟姐、Evan,甚至包括裁縫斯通先生,都始終不太滿意,因為他們一直都在不停地皺著眉搖頭。

而出於對專業人士的尊重,顧青也只好任由他們施為。直到他都快睡著了，才終於聽到娟姐天籟般的一句“好了”。

然而……緊接著上手的就是我們的Evan老師。

好吧,顧青在心裏嘆了口氣再次閉上眼睛，看來他還是幹脆睡一覺比較好。

想是這麽想,顧青到底沒能真的睡著,畢竟他的功力也還沒有到坐著就能睡著那麽深。

終於，服裝、妝容、發型，一切都決定好了。

李朗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臺相機，給顧青拍了幾張定妝照,然後才讓他去換衣服、卸了妝,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離開公司坐上車，顧青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累不？”李朗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問道，小方早已經下班了,所以現在是他在開車，顧青坐在副駕駛。

顧青長嘆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李朗看他霜打茄子似的樣子，笑了一下道：“這個時間段，要出席華瀾獎的演員裏，我估計就你最悠閑了。你還喊累。”

顧青撅起嘴“噗——”了一聲，以示反駁和抗議。

“哈哈哈，”李朗被自家小舅子逗笑了，“你幾歲啊你，上小學了嗎？”

顧青才不接受這樣的靈魂拷問。

“那身衣服，有點兒太……穿上就感覺我是要去參加什麽皇室婚禮一樣。”經過了這一番鬥嘴，顧青才總算提起精神說話。

“你覺得太華麗、太隆重？”李朗向他確認。

顧青點點頭。

“要的就是這個。”李朗把“要”字咬的很重，“反正你今年拿獎的可能性不會太大，咱可不能白白跑一趟。拿不到榮耀，咱就拿出美貌，閃瞎別人的眼。”

顧青哭笑不得。

李朗像是頗有些為自己這個想法得意的樣子，接著說道：“幸好你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錯，一年前量的尺碼，現在也合適。”

一年前，那還是原身“顧青”在的時候。

這時候聽到李朗說起一年前，顧青才恍然發現自己來到新的世界已經快一年了——2018年的3月20號，也不遠了。

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幾秒後，顧青猛然回神。他轉過頭看著車窗外，不想再聽李朗糾結禮服的事情了，便開口另起了個話頭：“說起來，你覺不覺得這次《你有沒有找到季雨》，開機有點兒太倉促了？”

“是有點兒。”李朗沒察覺到他剛才的走神，“不過導演、編劇和制作方都挺著急，一切準備也都已經就緒，早點兒開機也沒什麽不好。”

“嗯。”顧青點點頭。

之後兩人一路說了些工作上事情，不久就到了顧爸顧媽所住的琳瑯花園社區。

進屋後顧青和爸媽、姐姐、小侄子都分別擁抱了一下，然後便連聲喊著好累好累，道了晚安進了自己的臥室。

快速洗了個熱水澡後躺在床上，顧青心裏充滿了一股無法言說的疲憊感。

他想起了“上輩子”，想起了開餐館的爸媽，想起了自己最後臥床病榻的那些日子。

眼睛莫名有點兒濕，命運和生死這樣的哲學問題讓顧青不知道為什麽心中酸澀難忍。

他抹了把臉，從衣兜裏掏出手機，給程遠暮發了一條短信：

“我到家了，好累。你還在工作嗎？”

發完後手機還沒放下，屏幕上便亮起了來電顯示。

顧青點了下接聽，說：“餵，你也回家了嗎？”

“沒有，還在公司。”程遠暮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

顧青突然覺得他說話的聲音真好聽，也很溫柔。他心裏雖然告訴自己這都是電磁波的緣故，但還是不禁感到了些許沒有道理的安慰。

“哦。對了，我問了我姐夫，才知道原來今天我們開會的那一棟樓都是你的，可嚇死我了。”

程遠暮聽出了顧青聲音裏濃重的鼻音。

他沒有立刻問怎麽了，而是順著他的話發出輕輕的笑聲。然後故意壓低語調、粗著嗓子說：“我都告訴過你我是地主了，你難道還以為我是什麽一般二般的小老板嗎？我可是商界大佬，大佬你懂嗎？”

“哈哈哈，”顧青聽他這番外強中幹的拙劣自誇，笑得肩膀直抖，“我不懂。而且你臺詞很差，很差你知道嗎？”

程遠暮帶著笑意輕聲回答：“我知道。”

“嗯，你知道就好。”顧青一副孺子可教的語氣。然而剛說完，他自己又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聽著顧青的笑聲，程遠暮知道他情緒好了些，便笑著問他下午禮服試的怎麽樣。

之前他們分開的時候，顧青還是心情不錯的，而且他最近也沒有聽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只可能是今天下午，顧青遇到了什麽事，或者聽到了什麽話。

“還行吧。我姐夫給我找了個英國裁縫，叫什麽斯通先生，做了套特華麗的燕尾服。然後還有化妝啊、發型啊，總之折騰了好久。我離開銘德的時候，都快晚上八點了。你呢？下午我們分開後在幹嘛？”顧青翻了個身，兩只手臂支在胸前，踢踏著雙腳問道。

“我——看文件、簽字、開會，罵罵員工、扣扣獎金，頤氣指使、發號施令，還有抓破腦袋尋思怎麽賺錢養活一棟樓的人。”程遠暮想了想，垂著頭笑著回答道。

顧青一邊聽他說話就一邊止不住笑，等他說完了還樂不可支地笑得直喘：“你幹嘛老逗我笑。你可是大佬啊，能不能正經點兒。”

“我本來就是愛逗你笑的大佬。”程遠暮故作一副地痞無賴的語氣。

“你是傻瓜大佬。”顧青停不住笑的反駁。

“好啊，說我是傻瓜。你明天給我等著，大佬肯定要你好看。”程遠暮語氣危險地說。

“略略略，等著就等著。”顧青才不怕他，“而且大佬你本來就好看。”

“嘿，”程遠暮帶著笑意、操著明顯不怎麽地道的京腔，拿出了一副初出茅廬、只會放狠話的小混混的語氣：“說好話可不管用啊我告訴你。明天我還是要把你給煮了，然後剁吧剁吧、嚼吧嚼吧，全咽肚子裏，一根頭發絲兒都不吐出來。”

顧青聽了，一下笑倒在床上，掙紮著翻了個身，一邊喘著氣一邊說：“行……我等你……哈哈，看你怎麽……把我煮了。”

“嗯，你等著。”程遠暮聽著他的笑聲，輕聲回答。

“對了大佬，你是不是還有工作呢？”笑鬧了好一會兒，顧青才想起程遠暮這會兒還在公司，應該是還有事情沒做完。自己就這麽跟他東拉西扯，肯定耽誤了他的工作。

“沒什麽，只是等會兒有個會要開，現在人還沒來齊。”程遠暮轉頭透過玻璃墻看了眼隔壁坐的滿滿當當的會議室，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地回答。

“哎呀，那我可別耽誤你了。你趕緊準備吧，然後早點兒做完工作，早點兒回家睡覺。”顧青坐起身說，心裏還挺內疚。他可不想程遠暮因為自己，一直忙到半夜都睡不了覺。

沒關系，不耽誤——程遠暮第一反應是想這麽說，但他張了張嘴還是把挽留咽了下去：“嗯。那你也早點休息，不要熬夜。”

“嗯。晚安，阿遠。”

“阿青，晚安。”

一直等到手機裏傳來一聲通話掛斷的聲音，程遠暮才收起了手機。

隔壁會議室，何志文見頂頭上司終止會議去打一通電話，而且一說就是半小時，便試探地小聲問旁邊位置的林特助道：“大老板打了這麽久的電話，這單生意價值得有上十億吧？”

他雖然知道程遠暮身家雄厚、財大氣粗，但也一直蠻好奇自家老板到底多有錢，才能這麽揮金如土——說買公司，隨隨便便就買了。

林特助看了眼何志文，他實在沒想到這位遠方暮色的新任總裁情商竟然這麽低。

他頓了頓，只故弄玄虛地回了兩個字：“天價。”

老板娘值多少錢？這樣的送命題，他敢說個明確價碼，老板就敢立刻把他扔後海裏，而且還是以塊兒狀。

“哦。”情商低的總裁先生滿臉敬畏地點點頭。

第二天早上，睡了個好覺的顧青不等鬧鐘響就自己慢悠悠地爬了起來。和家裏人一起吃過了早飯後，他蹭著李朗的車到了遠方暮色。

走進會議室，裏面只有程遠暮一個人。他正站在窗邊像是在眺望遠方。

顧青悄摸地走過去，趁他不註意拍了下他的肩膀，說：“吃了嗎？阿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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