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暮一點兒都沒被嚇到。

他轉過身笑著回答：“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顧青笑了下說。接著便有些好奇地問：“你站在這兒看什麽呢？”說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然而剛剛看了一眼就腿腳發軟。

程遠暮見狀連忙攬住他的肩膀,“還好嗎？這是怎麽了？”

“高,眼暈。”顧青捂著眼睛,特後悔自己好奇心害死貓。

“……”程遠暮哭笑不得。

回到會議桌邊坐了一會兒,顧青才終於有了點兒腳踏實地的感覺。

“好點兒了嗎？”程遠暮問道。

顧青點點頭。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還恐高。”程遠暮倒了杯茶水推到他手邊。

顧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才向他解釋：“我恐高不是很嚴重。既不暈機,一般劇組吊威壓的話,也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只有那種太高太高的地方——比如現在這樓層——我才腿軟。”

“那你剛才還往窗戶外面看。”程遠暮帶著笑皺眉,輕聲責備他。

“我這不是好奇嘛。”顧青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後,又弱了氣勢地嘟囔：“你看得那麽專註，我還以你在看什麽東西。”

程遠暮不禁失笑,他上下看了顧青一會兒，伸出手重重揉了下他的頭發,作為對他好奇心太過旺盛的懲罰。

“你……”顧青打開他的手,下一秒就要撲上去也揉回來，餘光卻看見導演和編劇已經站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他只好暫停報覆，沖著程遠暮超兇地呲了呲牙，示意讓他等著。

聞星聲和聞月意一進會議室,就看見大老板正與（未來）老板娘培養感情。

如果可能的話,說實話他們並不想打擾。畢竟他們倆既不是什麽FFF團的成員，也不是很想冒著丟飯碗的風險，去打斷自己衣食父母的甜蜜時刻。

但奈何電影開機迫在眉睫，兩人只好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毫無愧疚,並且一本正經地開始工作。

四人接著昨天停止的地方繼續讀劇本，一直到中午，吃過午飯後，這項工作也依然在進行。

而隨著劇情不斷地深入，故事高潮逐漸來臨，導演和編劇的講述無疑為顧青描繪出了一個更加骨肉豐滿的季風季雨。

思想、記憶和靈魂，顧青試著去拋卻屬於自己的那些存在的憑證，然後成為季風和季雨。

他仿佛看到了雲紳炙熱的眼神，也仿佛聽到了他動情的喘息。

他感到自己在掙紮，他想要逃離。

“雲紳緊緊地抱著懷裏的人，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大海。全劇終。”聞月意讀完了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句。

聽到那句“全劇終”，顧青才恍然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他合上了劇本。

“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季風季雨作為兩個人格，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那麽他們是否完全、百分百的的不同？”顧青看著聞星聲和聞月意問道。

看到兩人似乎有些沒太明白自己的問題，他解釋道：“我之前演《精神病快樂嗎》的時候，主角陸深和陸森是不同性別的兩個人格，因此我一開始也把他們當做兩個人去演。

但後來話劇導演告訴我，陸深陸森還是一個人，所以他們要有那種分裂感，但卻又不能完全相同。

我不太確定季風季雨是否也需要演出那種略帶神經質的分裂感，還是說我應該表現出他們差異感強烈、明明截然不同卻又兩位一體，就像是冰中燃燒著火焰一樣的那種魅力。”

聞星聲之前並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他思考了一會兒，跟聞月意小聲討論了兩句，才有了決斷。

“我們之前沒想到過這一點。現在想一下，畢竟季風季雨是人格分裂，不是什麽雙生子。所以那種分裂感造成的略微神經質，雖然可能會使人物魅力略打折扣，卻還是不可忽略的。而且打個比喻，紅玫瑰和白玫瑰，說到底其實都是玫瑰，但品種相同也並不妨礙它們各有各的美。”聞星聲回答道。

顧青點點頭，沈思了一會兒，心裏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分裂感，我們或許可以不以神經質的方式去表現，而是以……神秘感。這樣不僅不會折損人物魅力，還能增加角色本身的吸引力，怎麽樣？”

“神秘感，神秘感……”聞星聲聽後念叨了兩遍這個詞，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跟同樣靈感突現的妹妹對視了一眼，他點點頭，雀躍地回答顧青道：“我們會試試的，一定試試。季風季雨覆雜的人格魅力怎麽能少了神秘感？唉，我真是傻瓜。”他說完有些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眼見導演和編劇各自沈迷進了自己的小世界，顧青轉頭看了眼程遠暮。與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對視了一眼，他竟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

在男主面前展示自己的業務能力什麽的，他也不是故意表現的啊，卻不知道為什麽羞恥心就是停不住。

清了下嗓子，顧青控制著自己不要紅了臉，勉強鎮定地繼續問聞星聲和聞月意道：“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那就是自殺這件事，到底是季風季雨兩個人格中的哪一個決定的？或者說，季風季雨到底為什麽會自殺？”

第一次看劇本的時候，顧青心裏就已經有了這個疑問。

他多次揣摩，想過季風季雨或許是因為不能接受自己患有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而自殺，也想過或許是因為季風認為雲紳從沒愛過自己而自殺。

但導演和編劇已經說過這部電影的主旨並不是愛情，所以後一種可能毫無疑問是否定的。

不過，顧青還是想聽聽導演和編劇的說法。

“季風季雨的死，原因是多重的。而其中最主要的，是發現自己患有人格分裂這件事。

季風和季雨，他們的性格中都有著對自由強烈向往的那一部分。不同的是，季雨的自由是悠閑、愜意的生活；季風的自由是瘋狂、毫不顧忌的玩樂。

但毫無疑問，他們都享受自己的自由的快樂，享受自己為自己所創造的小小世界。也因此，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被徹底毀滅，即使這個毀滅者事實上也是他們自己。

真相永遠殘忍。看清了完整的自己讓兩個人格都痛苦不堪。

所以最後季風和季雨達成了共識——唯有死亡才能通向真正的自由。沒有了這幅擁擠的軀殼，他們就是兩個無拘無束的自由靈魂。”聞月意滿臉認真地解答了顧青的疑問。

一個人一生的經歷和最後的死亡總是能使顧青感到震撼，無論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也無論這個人到底是偉大還是卑微。

離開了會議室，顧青仍然沒能從季風季雨的死亡中抽離。

手腕被割開，溫熱的水染成紅色，黑色發絲漂浮著，滴答滴答的聲音，水滴在瓷磚地板上……

“顧青。”

顧青驚醒一般回過神來，他轉頭看著叫了他一聲的程遠暮。

“你還好嗎？”程遠暮皺著眉，神情擔憂地問。

“還……還好，”顧青扯出一個短暫的微笑，“我只是……你知道，體驗派演員都有點兒容易入戲。”

程遠暮的擔憂沒有絲毫減少，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勸阻的話並不能起到多少作用。

於是他沒再深究，而是笑著輕聲問道：“我們去吃什麽？你有主意嗎？”

“嗯……”顧青沈吟著，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吃什麽好，便幹脆讓程遠暮拿主意：“我不知道。你想吃什麽？”

“不如我做飯給你吃？”程遠暮提議道。

顧青瞪大了眼睛，他還不知道身為男主的程遠暮竟然會做飯呢。

“你會做飯？我可必須提前跟你說我是一點兒都不會做飯、蛋炒飯都能糊鍋的那種人。到時候你要是指望我救場，那咱們就絕對不可能吃上飯了。”

“我會做飯。而且做的不錯，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那行吧。”確定對方會做飯，顧青便沒多猶豫地答應了。“去我家？”他提議道。

程遠暮點點頭，說：“我的房子剛裝修完，還不能搬進去，所以我最近都住在公司。等我搬家了，我再請你去我家吃飯。”

“那感情好。”顧青爽快地答應了邀約。

一邊走一邊說著話，兩人便到了停車場。顧青早上的時候就已經跟李朗報備過了下午要跟程遠暮吃飯，所以這會兒並沒有接他的車等著。

兩人上了程遠暮的車，在導航儀裏輸入目的地“弄舟”，程遠暮開車，顧青坐在副駕駛。

“對了，你買的房子是在半山嗎？”顧青接著之前的話題問道。

“嗯。”程遠暮點點頭，然後一邊開車一邊跟顧青說自己在半山買房子的原因：“雖然半山關註度太高，但那裏地理位置很好，設施齊全，安全性和隱私性也都不算太差。而且為了不會打擾到街坊四鄰和社區安寧，半山也是不得已的最好的選擇。”

顧青聽了他這番說辭後，不禁笑了起來。

人人趨之若鶩的半山，到了程遠暮這裏卻成“不得已”了。

“那弄舟呢？你覺得怎麽樣？”顧青還蠻好奇弄舟能在程遠暮那裏得到一個怎麽樣的評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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