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周行不是做了編劇,而是去做導游或者美食博主的話，顧青毫不懷疑他會在大學畢業之前就發家致富、走上成功之路。

平宮日料,這家名字普通、在整條街上其貌不揚的小店，沒有周行介紹，顧青就算路過幾百次大概都不會走進來坐下喝杯水。

但現在，他的味蕾已經為這家小店著迷。

鹹鮮的昆布高湯與動物油脂完美相合,組成壽喜鍋的溫暖基調，驅散北風帶來的寒意。日式醬油醇而不厚,與蔬菜一起為湯底增加了清甜之感。

而蘑菇和煎豆腐則是這道菜的最佳配角,前者給予更多的味覺層次，後者稍稍吸收湯汁,成就單調的絕對享受。至於主角，切成薄片入鍋的牛肉和最後出場的烏冬面當之無愧。

新鮮的各種海產,口感絕佳，油脂飽滿，搭配軟硬適中的米飯,再加上松軟香脆的雞蛋卷，便是一道完美的壽司拼盤。芥末的微辣加上醬油的鹹中微甜,剔除了海產的小小腥味,突出其中鮮美。味蕾則毫無顧忌地擁抱它們，然後發出一聲嘆息，以示滿足和讚美。

香醇爽口的日式清酒毫無疑問是餐桌上的點睛之筆。不像白酒那樣烈,沒有啤酒揮之不去的苦味,比葡萄酒更加適合佐餐。與菜肴配合,日式清酒具有一種“眾裏尋他千百度”的正確感。

對顧青來說，程遠暮也無疑是除美食之外，使這次晚餐氣氛愉快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他和程遠暮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他們從來不必費盡心思地去尋找話題，只是對方快樂的表情和專註的眼神就能讓彼此不禁笑起來，更何況單獨相處時還有毫無顧忌的說笑和打趣。

顧青也說不清他們到底都聊了些什麽話題，印象深刻的只有他和程遠暮在餐桌邊一起笑得彎腰顫抖，還有即便結賬時都沒有停下來的交談。

而程遠暮早在點了兩杯清酒後，就已經發短信給了自己的保鏢。所以當兩人走出店門坐上汽車後座，從背影就能看出威武壯碩的保鏢大哥便發動了車子，駛向琳瑯花園社區。

到達目的地，程遠暮跟著顧青一起下了車。“別忘了給手機充電，我會給你打電話。”他說道。

“知道了。”顧青回答後不禁笑了起來，他有一種自己在應付操心老媽的錯覺。

程遠暮的眼睛裏也滿是笑意，“跟你吃飯很開心。”

“我也是。”顧青努力克制著自己笑容的幅度不要太大。

兩人在笑容中沈默了一會兒，程遠暮移開了一秒對視的目光，然後才向顧青道別“那，我走了。”

“嗯，到家給我消息。”

程遠暮笑著應了聲“好”。

顧青看他上了車才轉身往小區裏走。

冬天夜晚來得很早，人們在路燈燈光下每一次呼吸，面前都會出現白色霧氣，帶著體溫的水分在失去溫度後迅速凝結。

顧青上了樓，用鑰匙打開顧爸顧媽家的門，撲面而來的不止是房屋裏的溫暖氣息，還有家的歡聲笑語。

他換了鞋，將大衣和外套掛在衣架上，走進客廳。

“阿青，你回來了。”這是顧媽帶著驚喜的聲音。

顧青走過去與顧爸顧媽分別擁抱，又回身抱了下坐在沙發上的顧橙，然後才親熱地攬著嘰嘰喳喳喊“小舅舅”的小爵一起坐在自家大姐旁邊。

“累嗎”顧橙很自然地伸手放在他腦袋上，輕輕撫摸。

顧青笑著回答“不累，跟朋友吃飯開心還來不及呢。”

然後顧橙撫摸狗頭的手就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顧青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肩膀，“怎麽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在計劃一次去歐洲的旅行。”顧橙笑瞇瞇地說道。

“哦，”顧青點點頭，看向一旁的李朗，“重溫蜜月旅行，很浪漫。”

“還有爸媽和小爵。”顧橙搖搖頭補充，否定了雙人蜜月旅行的猜測。

顧青聽到這兒眼睛都亮了。

家庭旅行，熱熱鬧鬧，即便大多時間花在路上都不會顯得太無趣，一家人總有樂趣可以分享。而且大家平時工作學習太忙，沒有許多時間可以一起玩樂，更何況手機電腦也占據了太多的註意力。

因此一次家庭旅行，無疑是絕佳的陪伴家人的方式。顧青上輩子就對這件事情有獨鐘，在有了穩定的經濟收入後，每年他都會抽出一段時間帶著爸媽天南地北地轉一轉，吃吃美食、看看景色，享受生活和充滿愛的快樂時光。

“時間定在今年小爵放寒假之後。”在他已經開始暢想家庭旅行的美好時，顧橙慢條斯理地補充了這一句。

“可我那時候有工作。”顧青眉毛都皺起來了。他的話劇巡演要一直到春節假期開始也就是除夕那天才暫停，然後春節過後還有兩場。一、二月份他根本不可能抽得開身，更別說後面還有一部你有沒有找到季雨正待開拍。

顧橙笑得格外溫柔，她輕聲回應“所以這次你去不了，阿青。”

顧青委屈，他很想說你們怎麽能大過年的丟下我一個。但看著顧爸顧媽擔憂的目光，好像他皺一下眉這兩位就要反悔不去了。他最後只是失落地點了點頭，“你們別忘了拍照給我看。”然後緊接著又加一句“記得給我帶紀念品。”

顧橙點點頭，充滿包容地對他提的要求都照單全收。

在知道自己將要錯過馬德裏的陽光、美麗的永恒之城和浪漫多情的巴黎後，顧青只和家人一起看了十分鐘的情景喜劇就完全走出了失落的陰影。

今天燕京的夜晚是完美的，即便天空中沒有星星，北風依然在路上、高樓間呼嘯。

順利結束一天工作，與情投意合的朋友愉快用餐，夜幕降臨後回到愛自己的家人身邊。顧青已經不能再要求更多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擁有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一切。

他慶幸自己還活著。

同一個夜晚，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地方。程遠暮在銘德公司樓下接到了他的經紀人楚霖。

楚霖上車後坐在副駕駛，車子啟動後他看了一眼行進方向，便知道這是往自家老板現在的住所去的。程遠暮雖然已經買下了半山的一幢別墅，但那房子現在還在重新裝修，估計至少明年春末才能入住。

本想跟老板繼續討論一下之前沒有結束的工作室的問題，但楚霖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程遠暮此時望著車窗外的神情那是不同以往的放松和淡然，從嘴角眉梢依舊可以看到之前歡笑的痕跡。

即便是熱愛工作、忽視情商的楚霖，也知道現在並不是談工作的好時機。工作總是做不完的，一天接著一天，自家老板的好心情卻是難得，輕易打擾就太不知情識趣了。

拜托，他又不是真的情商低到地心，人家好歹也是金牌經紀人呢。

“晚餐怎麽樣”腦子稍稍一轉，楚霖便說起了讓自家老板明顯心情愉快的事情。

“他很好。”程遠暮依然望著車窗外的燈光，回答的語氣卻是低沈而溫和。

楚霖不需多想，便知道這個“他”是指顧青，而他也一點不為此感到驚訝。

顧青是娛樂圈裏出了名的低調謙遜、進退得體，之前＃廁所門口＃的事情更讓他圈內名聲又上了一個臺階，不僅路人緣爆棚，圈子裏的人也都不介意跟他結一份善緣。

畢竟這年代在娛樂圈裏，能為不熟的同事仗義執言的人完全就是珍稀動物級別。

謙謙君子顧青，不慕名利，專心表演，這是大多數人給他的標簽。只要是不討厭顧青的人，說起他都滿是讚美之詞。至於討厭他的人，除了無憑無據、嫉妒眼紅地啐一聲“虛偽”之外，也說不出個什麽一二三四。

顧青是個除了賺錢少之外，一切都完美的演員，這是楚霖在霍亂劇組第一次見他時就有的結論。而且他又不是楚霖的藝人，所以這唯一的缺點也可以忽視。

因此當聽到自家老板誇讚顧青，楚霖的下意識反應是點頭，表示同意這個看法。

然而他頭還沒點完，便又聽到老板的下一句話“他就像是我十七、八歲時做過的夢。”

楚霖轉身去看，程遠暮的視線依舊對著車窗外面，臉上卻是微笑著回憶往昔的神情，好像他看到的並不是燕京的路燈，而是年少的自己。

楚霖沒有接話，因為他在仔細思考過後便有些明白了自家老板關於“夢”的含義。

程遠暮是個孤兒，無父無母，沒有親朋，高中畢業後就一頭紮進了時尚圈獨自闖蕩。在那個圈子裏，他的容貌是一種資本，也是一種麻煩。從他未能成名，便可以看出困難的堅持和一切磕磕絆絆。

此時的程遠暮少年老成、名利雙收，是世界上成功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但並不難以想象他仍舊渴望著，那些自己曾經無法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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