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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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凇飄飄然下了凡間,才發現自己被誆了。

天庭為他所劃的管轄範圍既非城市也非鄉鎮,而是巍巍終南中的一個山嶺。舉目四望,人煙全無,芳草萋萋,鳥獸為伴。與其說是守護神,不如說是一方土地公。鶴凇心下悲涼地走在這荒僻的山嶺上,竟意外在山頂看見一個小小的道觀。

那道觀不知何朝何代所建,幾欲要為山風所破。夕陽的餘暉斜落入觀,空氣中的塵埃也清晰可見。鶴凇又走得近些,便見觀內一片斑駁,所供的神像泥塑也已破損,難以辨認。

雖說神像已經破損,但其雕工卻精細異常,它身畔所伴隨的仙鶴栩栩如生,依稀可見曾經風華。

鶴凇變出一個幹凈的蒲團坐下,對著那殘缺不全的神像嘆了口氣道:“兄弟,雖然不知你姓甚名誰,但廟成了這個樣子,想來在天上的日子也不好過吧。唉,好歹你還能立廟,還能有些供奉吃,小弟我被騙到這荒郊野嶺來,以後的日子還不知怎麽捱呢。兄弟啊,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就托個夢,以後回了天庭我找你喝酒去……”

時間車軲轆一般的轉過去,山中的日子雖然平淡,但樂得悠閑自在。鶴凇給這個不大的山嶺取名為鶴嶺,給那頗有年頭的古觀取名為白雲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讀些屬於凡世的無用之書,偷些山林猴兒們釀的果酒,日子倒是有滋有味。

某日呂仙偷閑下界看他一眼,便見鶴凇懶洋洋地躺在柏樹枝杈之上,打著瞌睡看狐貍捉山雞。

呂洞賓納罕道:“好歹也同屬羽禽一族,你倒不為所動。”

鶴凇道:“那母狐貍生了四個小狐崽子,倘若短了吃食,必會活活餓死。都是蒼蒼生靈,還分得高低貴賤了?”

呂洞賓撚須笑道:“道法自然,貴在無為。你竟然悟得了這個道理,難得難得。”

鶴嶺雖然荒僻,但出得巍巍終南百十裏,便是那天下最錦繡繁華的長安城。鶴凇雖然心弛神往,無奈京城有城隍管著,他不好隨意唐突。秦嶺腳下雖然有不少王侯貴胄依山傍水建著精致的莊園,但空有樓閣,少有人煙,鶴凇轉悠了幾次,也頗覺無趣。

這日惠風慶雲,天朗氣清,鶴凇在觀內正凝神入定,突然聽見門外一陣喧鬧。他撚了一個仙訣隱去身形,好奇地往外看去,便見烏壓壓一群人往觀內搬著什麽,末尾還站著一個小男孩。

那小男孩不過六七歲的樣子,面白如玉,生得一雙黑漆漆圓溜溜的大眼睛,身上的衣服雖然素凈,但在陽光的照射下依稀可見暗紋流轉,想來出身不凡。

只是那不菲的衣擺上蹭滿了草屑灰塵,像是被人一路拖拽上來的。

一周仆役把行裝丟在觀內,拍拍手就準備下山去。那男孩噙著淚抓住一人的衣擺,嗚咽道:“你能不能跟父皇求求情,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

那仆役喪著臉道:“小殿下,天子一怒,流血漂櫓,你又何苦為難我們做下人的呢。”

小男孩啜泣道:“我怕……”

那仆役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衣角:“每一位皇子出世間,無一不是紫微星現出紫光,上承天運,下安宗廟。您出生於七月十五中元鬼節,又是卯時三刻,天將明未明,百鬼夜行,實在不是祥瑞之兆。皇上讓你一人清修,也是為了國運著想啊。”

小男孩拼命地搖頭,臉上掛滿了淚痕。

仆役匆匆甩手離去,像是避諱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袖子揚起的風打在那男孩的臉上,讓他無端的打了一個哆嗦。明明是惠風和暢的春日裏,他只覺得遍體生寒。

鶴凇懨懨地看著這一番動靜,無趣地瞬移到觀外的桃花樹上補眠。

夜半時分,荒僻的觀宇內傳來了斷斷續續地抽泣聲,淒淒切切地撓人心弦。鶴凇被這哭聲攪擾得難以入眠,氣沖沖的返回了觀內。

聽到重重地腳步聲,觀內的哭聲戛然而止。鶴凇撚訣變出一個燭臺,便看到白日所見的那個小男孩正蹲在泥塑仙鶴的白羽之下,畏懼地想把身子再往裏縮一些。日間溫暖和煦的春風在夜裏寒涼刺骨,呼嘯過林的聲音恍若鬼哭,把他嚇得不輕。

鶴凇突然覺得頭很疼,他把燭臺放在高處,抱著手臂道:“你在神像旁邊做什麽,扮善財童子嗎?”

小男孩更是抖如篩糠,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拼命地想把自己藏在陰影裏。

鶴凇嘆了口氣道:“出來吧,我都看見你了。”

靜默了良久,泥塑的鶴羽下畏畏縮縮地探出半個腦袋。

小男孩吸著鼻涕道:“你是人還是鬼?”

鶴凇沒好氣道:“你在我的山頭上,住著我的白雲觀,還問我是人是鬼?你才是個討厭鬼。”

小男孩看著鶴凇投在地上的影子,垂著頭嘟嘟囔囔道:“對不起……我聽說這山上沒人住的。”

“現在有了。”鶴凇道:“你快從翅膀下出來,那泥塑剝落得厲害,留心砸到你。”

小男孩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有些不安的搓著手指。鶴凇用袖子胡亂幫他抹了把臉,仔細看看,倒也眉清目秀,很是可愛。

鶴凇道:“也不是丫頭,怎麽哭包一個。臉都哭皸掉了,醜死人了。”

小男孩羞紅了臉頰,慌忙低下了頭。

鶴凇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諾諾道:“景晗,日屬晗。”

鶴凇唔了一聲,道:“日屬晗,天將明未明欲明。”

景晗的臉霎時蒼白一片,緊咬著下唇不作言語。

鶴凇摸了摸他的頭道:“雪後初晴,天色將明,這是希望的意思,必得神明護佑。”

景晗仰起小臉,眼中似有星辰閃爍:“真的嗎?”

鶴凇繼續謅道:“當然,修道之人從不妄語。”

景晗一把抱住了鶴凇的腿,笑得露出了豁掉的門牙。

鶴凇拖著腿從景晗的行李中翻出鋪蓋之物,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道:“快睡覺了,小孩子不好好睡覺長不高。”

景晗極為聽話的放開了手,乖乖地鉆到被子裏面,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他眨著眼睛巴巴地看著鶴凇,像是無聲地在問:你為什麽不睡?

鶴凇是一只愛慕虛榮的鶴,自小在呂仙府上被慣養得非練食不食,非醴泉不飲,即便是淪落到荒山野嶺當土地,他也要尋找最枝繁葉茂的桃樹休憩,不讓自己潔白的羽翅染上一點塵埃。

景晗又把自己的身子縮的小了些,把大片的床褥都讓給了鶴凇。鶴凇極為勉強地原地坐下,對著那充滿希冀的眼睛道:“我白天睡夠了,不困。你睡,放心,我不走。”

景晗點點頭,從被子裏伸出一個瘦兮兮的小手,緊緊地攥住了鶴凇的袖角。許是白日的奔波太累,夜晚的哭泣太倦,景晗很快就沈沈睡去,呼吸得溫暖純凈。

鶴凇試圖把袖角抽出來,無奈景晗拽得太緊,他左扯右扯都抽不出,又怕擾了這小人好眠,只得嘆氣作罷。又一陣夜風呼嘯而過,高處的燭芯搖曳了兩下便化為一縷青煙,月光皎皎灑下,竟把這小小道觀裝點得不染凡塵。鶴凇撐著臉似睡非睡,任由明月為他鍍上一身清輝。

日上三竿,天色大亮。景晗揉著眼睛從褥子上坐起身來,迷迷瞪瞪地往四周望去,觀中空空如也,只有半截泥塑神像還杵在原地。景晗猛然掀起被子,一截布料飄然而下,正是他昨夜所緊攥的那一塊。景晗蒼白著臉跑出觀外,大聲想喊叫什麽,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樹木蒼翠,綠草如茵,鳥兒們不知疲倦地在枝杈上啼叫著,莽莽四周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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