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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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秦嶺三十六峰七十二峪,鶴嶺鄰近的山崖上有一瀑布如素練懸空,飛流傾世,極為磅礴。此山崖所屬之神為一白鹿,故而得名鹿崖。

鹿鈺看著鶴凇缺掉一角的羽毛,忍不住調笑道:“幾日不見,鶴兄怎麽成了禿鷲?”

鶴凇展翅化為人形,擺擺手道:“不開玩笑,我有事找你。”

鹿鈺微微坐正了身子問道:“怎麽了?”

鶴凇道:“你在人世久,見過的百態多——你會帶孩子嗎?”

鹿鈺震驚道:“你才下界幾日,就犯錯誤了?”

鶴凇急道:“哪壺不開提哪壺。那是個凡人小孩,被人送上來修道的。”

鹿鈺納罕道:“你那山頭人跡罕至,哪有父母舍得把孩子送上來?”

鶴凇道:“還真是被父母送上來的,似乎是皇族的孩子,說什麽生辰不祥,阻礙國運,莫名其妙。”

鹿鈺晃著扇子笑道:“天生萬物以養人,人卻整日怨天。皇帝昏庸,百官無能,把天下動蕩系於一個孩子的命格上,真是笑死人。”

鶴凇道:“說正經的,你會照顧小孩嗎?我趕明兒給你送來?”

鹿鈺急忙擺手道:“可別可別,生在皇家,塵根最重,我可應付不來。是男娃還是女娃?”

“男娃。”鶴凇喪氣地揚了揚豁口的袖子:“還是個鼻涕蟲,一言不合撇嘴就哭,吵得我腦仁疼。”

鹿鈺一展畫扇掩嘴笑道:“緣也,不可說。你前不久還說山中無聊,沒有消遣,如今不就有人解悶了嗎?”

鶴凇忿忿地瞪了一眼鹿鈺。

鹿鈺又正了正神色道:“天家貴胄是這世上最沒有道緣的,縱然那孩子已經投於山林,但也難出俗世。你是鶴仙,閑來照料兩下消遣也就罷了,千萬不可妄管俗事,留心被濁世玷染,引來劫數。”

鶴凇嘆了口氣道:“當真奇緣。”

鶴凇在鹿崖賴到晌午,又兜了滿滿一袖珍奇異果才走。他不疾不徐的返回白雲觀,便見景晗把頭深深埋在臂彎,捏著他的半截袖子小聲啜泣。

鶴凇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他垂著臉皮走到觀內,憂郁地開口道:“祖宗,又怎麽了?”

景晗猛地擡起頭,踉踉蹌蹌地朝鶴凇撲了過去,撞得他大袖裏的仙果灑了一地。景晗緊緊抱住鶴凇的腰,鼻涕眼淚盡數蹭在他的衣服上:“我當你也嫌我不祥,就不要我了……”

鶴凇一面心疼著自己的羽毛,一面心疼著地上還在滾的仙果,嘴裏安慰著:“好了好了,我家就在這我到哪兒去,明明是你鳩占鶴巢,要走也是你走……”

景晗悶悶道:“我沒地方去了。”

鶴凇道:“你要再哭,我就趕你走了。”

景晗急忙抿住了嘴,把一骨碌眼淚盡數憋回眼眶。

鶴凇被逗得噗嗤一樂,捏了捏他鼓起來的小臉笑道:“去洗洗臉,都成小花貓了。我弄了點吃的回來,洗幹凈了一起來吃。”

景晗是凡人,自然沒辦法整日跟著鶴凇吃果子喝露水,好在他的父親還算有良心,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派仆役上山送點米面糧食與生活必備之物。但時日一長,仆役們心生懈怠,大都把東西放在離白雲觀很遠的山道上就匆匆離開。景晗只得跑來跑去,一趟趟地把那大大小小的包裹搬上山頂。

鶴凇看他跑的滿頭大汗,隨口吩咐他去為自己折一松枝清供。待得景晗舉著松枝返回觀內時,那林林總總的包裹已盡數碼在地上。

景晗驚呼道:“小賀哥哥,你是怎麽做到的?”

鶴凇把隱隱流轉白華的手指背在身後,無趣地打了個呵欠道:“我是成年人,腳力自然比你快。”

景晗興奮地打開包裹,笑容又漸漸消失在臉上。

鶴凇不經意瞥了一眼,隨即蹙起眉頭道:“怎麽只有這麽一點?”

景晗訥訥道:“可能仆役們家境不好,就補貼家用了吧。”

鶴凇惱道:“小孩子的口糧都黑,忒不要臉!”

景晗捧起饅頭咬了一小口,垂下頭沒有說話。

鶴凇靜靜看著埋頭不語的景晗。初到之時的孩子雖然落魄,但也錦衣華服,頗顯身份。如今不過數月,那精繡錦緞的袖袍就變成了粗布麻衣,翠玉玉冠就變成了桃木簪發,本就沒有二兩肉的手臂更是皮肉緊貼骨頭,在正長身體的年紀,卻因為營養不良格外瘦小。

鶴凇起身道:“你靜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沒過多久鶴凇就回來了,手上還拎了兩個紙兜。

一個紙兜裏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點心,另一個紙兜裏是炸得外酥裏嫩的葫蘆雞。那點心精工細制,雪白好看,葫蘆雞更是油亮金黃,微微一抖,滿室飄香。

景晗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點心,咽了口唾沫道:“小賀哥哥,這你從哪兒弄來的?”

鶴凇信口道:“下山路上偶遇一個農夫,從他手裏買的。”

景晗用手指戳了戳點心的酥皮道:“我以前聽說水晶餅是特供宮廷的,原來尋常百姓也能吃上,真好。”

鶴凇尷尬一笑:“是嗎,快吃快吃,你肯定餓了。”

景晗咬了一口點心,眼睛瞪得大大的道:“跟我從前吃的一個味道哎!”

鶴凇又以袖掩面咳了幾聲,道:“我聽別人喚你為小皇子,能講講以前的事兒嗎?”

景晗垂下眼簾:“你會嫌棄我嗎?”

鶴凇笑道:“你說與不說我都嫌棄你。”

景晗捧著點心靜默良久,方才小聲道:“我生於庚寅年七月十五卯時,恰逢熒惑守心,有墜星降於長安引起大火,以此為不祥之兆。且寅年三煞在北,寓意著北方定有三場大災降臨。我三歲那年天降暴雨,河堤決口,萬千百姓流離失所;我四歲那年天下饑荒,不計其數的百姓湧向京城,難以安置;我五歲那年又爆發瘟疫,又有無數人因病喪命……父皇見讖言一一成真,就把我趕到深山與世隔絕,不再威脅國祚。”

鶴凇一時被震驚到語噎。

景晗神色黯淡道:“可能我就是天煞孤星,除了害人什麽用都沒有。父皇留我一條命在已是仁慈,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鶴凇順了順氣,緩緩開口道:“……如此解讀星象,怕是天上的星君都聞所未聞。”

景晗困惑地看向鶴凇。

鶴凇道:“我在鶴嶺居住數年,也算見得了些許物換星移。四年前年前王公貴族們大興土木,把巍巍青山幾乎砍成了荒山;三年前天降暴雨,沒有樹木保護的山坡就裹著碎石泥土傾瀉而下,直直沖毀了河堤大壩;河流決堤,百姓流離失所,莊稼顆粒無收,這便引起了饑荒。天下饑荒,百姓們無米果腹,只能被活活餓死。餓孚滿地,曝屍荒野,時日一長,這便是瘟疫。這樁樁件件,哪個不是你父親作死?哪個與你有些許關聯?”

景晗睜大了眼睛。

鶴凇道:“他不殺你不是因為他有仁心,而是因為沒有必要。”

景晗呆呆道:“小賀哥哥,你說,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鶴凇怔了怔,含糊其辭道:“信則有,不信則無吧。”

景晗道:“要是真有神明,為什麽世人曲解天意以圖自利,天道卻從不管不顧呢?”

鶴凇啞然。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景晗解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上十旬日,地上百餘年。世人眼中漫長的一生,對於天上神明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又有誰會去在意那凡人的命運,就像凡人,有誰會去在意蜉蝣朝生暮死的命運?

倘若他沒有被呂仙救起,或早已埋葬在那皚皚白雪中了吧。即便僥幸不死,在白鶴短短數十年的壽命中,或死於天災,或死於人手,一縷魂魄不知在輪回中浮沈幾次,難辨來路與歸途。

鶴凇突然心中一動,對景晗道:“或許你便是你的仙緣?父母所棄,人世不容,這一切苦難不過是天將降大任於你前的歷練,斷卻塵緣,潛心修道,以待成仙?”

景晗被驚得一楞:“我……成仙?”

鶴凇一錘掌心:“有何不可,世人津津樂道的八仙,哪個不是凡人所化?即便不成,有今生的功德在,來世也必得是個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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