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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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和白鶴/五

孟鶴第一次見到林知之,只認識了她的聲音,軟糯糯的。

他第一次對她心動,也很簡單,少年的心動都只講那一剎那的故事。

那是高三開學不久。

他跑到藝體中心去找許飄,他高一時的同班同學。

找她是因為自己的兄弟喜歡她,非要去找她表白。

孟鶴看著兄弟被拒絕時,嗤笑一聲,他早就說過許飄不會答應的,還不信邪。

他怕兄弟難堪,想從後門先溜,卻在那看到了林知之。

她在那抽煙。

孟鶴驚了。

那個被所有人稱之為好學生的女生,躲在學校的小角落裏抽煙。

看了一會,孟鶴就笑了。

林知之面色蒼白,臉上粘滿淚痕,握著煙的手在不停地抖。

是第一次。

不知道為什麽,孟鶴看到她把煙丟在地上,彎腰狠狠咳嗽的時候,心竟然狠狠跳動著。

林知之哭的直抽噎,他就躲在暗處聽著,她哭了多久,他就聽了多久。

她將煙塞在磚頭下面,跑了。

孟鶴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從那一刻開始,孟鶴就想對她好。

*

孟鶴和林知之的關系平平淡淡,算是在小區的點頭之交。

他知道,對待林知之要徐徐圖之,切勿急躁。

直到有一天,孟鶴家對面的住戶出事了。

對面住著一個獨居女性,在樓下花園被人尾隨,差點出事,被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救了。

孟鶴第二天才知道,那個舍己救人的工作人員,正是他的物業管家,林知之。

他開車就沖去了醫院。

在失控的邊緣,連闖了幾個紅燈。

孟鶴粗喘著氣,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林知之,沈了臉色。

“林知之。”

正在發呆的林知之聽到他的聲音,向上扯了扯嘴角,“你怎麽來了?”

孟鶴想罵她,想罵她何苦做這份工作,想罵她為什麽不把自己放在心裏,只想著別人,可是他不能。

他知道林知之有多難才有了個正常生活。

他不能逼問,要溫柔。

“聽鄰居說你受傷了,我來看看你,疼嗎?”

孟鶴聲音沙啞,從她纏著繃帶的手指和手臂上移開,再多看幾秒,他就要心疼地落淚了。

“沒事,就是小傷。”

那位女住戶是剛搬進來的,比孟鶴還要晚些。

她是為了躲自己的前男友才搬家的,可是沒想到那個變態竟然跟到小區,和保安說她的信息,說自己是她男朋友才進來的。

看見她在夜跑,拿著刀就沖了上去。

本來是為了高安全性進這個小區的,結果還是出了錯。

女住戶是看在林知之拼命救自己的份上,才和物業沒有繼續爭吵。

在醫院看過林知之後,就跟警察去了警局。

幾輪領導過來探望,林知之這會終於得空休息,卻又看見孟鶴著急忙慌地闖進病房。

孟鶴拉過椅子坐下,“怎麽嚴重到住院,還有哪裏傷了?”

“其實沒事,就是經理看我是因為住戶才受傷的,非得給我安排個床鋪。”

孟鶴微微點頭,沒說話了。

林知之瞥了他一眼,他肉眼可見的驚慌與擔憂還未散去。

她嘆了口氣,難道孟鶴還在喜歡她,怎麽會呢?

“孟鶴,你看過我就好了,不用呆在我這。”林知之沒法忽視他的存在,還穿著一身西裝,想來是要去工作的。

“嗯,你先睡會兒吧,一會兒有人來接我,我就走。”

林知之閉上眼,睫毛微微顫抖,她想睡了。

因為不知道要和孟鶴聊什麽。

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大學同學說的某句話。

她說,要是身邊有人和你說某個人很喜歡你,你就會忍不住去註意他。

她覺得挺有道理的,起碼孟鶴住在碧竹苑的這幾個月,他不停的在眼前晃悠,還真的讓她忍不住想。

更多的是想起那個十八歲的少年。

桀驁的,不被馴服的,卻又陽光的少年。

她想起某次體育課,她因為身體不適而留在教室,做了半節課的題目,疲憊地趴在桌上休息。

那時臨近高考,天氣悶熱,頭頂吱呀亂響的風扇沒什麽作用。

她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有人在給她吹風,笨拙的,用扇子在她脖頸處吹著。

林知之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摸了摸微涼的後頸,下意識回了頭。

孟鶴就坐在後面,給她的回頭嚇了一跳,驚慌失措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忍不住“嘶”地一聲。

林知之躺在病床上蜷縮起來,唇角一彎。

她想那時候是他給自己扇扇子,那麽微弱的記憶,她都想起來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哪怕你閉著眼,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你也知道他一定在,或沈默註視你,或在為你做些什麽小事。

*

林知之入睡前,想的是孟鶴。

入睡後,卻做起了噩夢,或許是因為來到醫院的緣故吧。

她夢到了她的母親邱韻。

邱韻是個溫柔善良的音樂老師,在剛工作後就認識了林海濤,他是一名鋼琴師,小有名氣。

後來二人就結婚了,有了林知之。

林知之起初以為他們家庭是幸福的,因為母親體貼入微,父親溫和寬厚。

可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林海濤是個十足的精神控制大師,邱韻在他的打壓之下,精神狀態一度很差勁,他還有許多的外遇,數不勝數。

可林知之在上初中前是不知道此事的,她有了判斷力後,才知曉林海濤是個偽君子,只在自己面前裝個完美的父親。

爛透了。

後來上了大學,林知之住校,林海濤愈發過分,直接把女人帶回家裏。

邱韻那時已經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林海濤對她來說,是音樂上的導師,是美好的具象化,可是他把一切都毀了。

幾次自殺未果後,她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而林海濤去了國外。

林知之從大學回到雲城,看到幾乎失控的母親,甚至想殺了那個男人。

可是她有什麽辦法,她無數次勸過邱韻,可是她太固執了,太固執了。

林知之不知道邱韻為什麽把愛情看得那樣重,好像是她生命的全部,把所有都奉獻給了林海濤。

但她是真的心疼母親,也真的愛她。

後來,她努力賺錢,去償還母親在精神病院的開銷。

林海濤給的錢,她不願意用。

林知之有空就去探望邱韻,有次她在暑假去探望她的時候,卻出了事。

院裏有架鋼琴,林知之對待鋼琴也很癡迷,無關任何人,她只是想去彈一彈而已。

無關愛情,無關寄托,也無關他們的慘淡人生。

可是邱韻卻瘋了。

瘋狂地拿著剪刀去剪她的指頭,後來被護工拉開了。

後來林知之的手指恢覆了,拆掉繃帶,可以正常生活時,她卻再也沒能好起來。

因為邱韻自殺了,這次她成功了,毅然決然地終於從樓下一躍而下。

那時候的林知之已經不能再做老師了,她無法面對一屋子的學生,她也無法入睡,無法面對那血淋淋的現場。

*

這次她躺在病床上夢到的,就是邱韻拿著剪刀歇斯底裏地剪下她一根又一根的手指。

嘴裏喊著,“你為什麽要彈鋼琴,你彈的太難聽了,一點都不像他,一點都不像!”

林知之落下幾滴淚,她從未想像過任何人,更不願意像她那個爹。

“林知之,知之,知了!”

孟鶴看林知之痛苦的表情,落下的眼淚,扣住她的肩,焦急地叫她。

他原本就是騙林知之的,就是想多陪她一會兒,卻沒想到她做了噩夢。

林知之的眼淚黏住眼皮,被孟鶴喚醒,聽著他低沈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知了。

她終於清醒過來。

林知之的聲音含混不清,沙啞無比,“孟鶴……”

“嗯,是我。做噩夢了是不是?不怕不怕,有我呢。”

她抓住他柔滑的冰涼的西服,擡頭看著這個寸頭微微變長,神情凝重的男人,他眉頭緊皺,滿眼都是擔憂。

倒是幾年來,第一次有人對著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像是捧著寶石,舍不得放下。

“孟鶴。”

“嗯,怎麽了?哪裏疼嗎?”

林知之執拗地搖頭,眼淚落在枕頭兩側,“孟鶴,我是不是不能再彈鋼琴了,我的手指又受傷了。”

孟鶴覺得他的心臟被捏緊,聽著她的哭聲,像是要爆裂開。

“怎麽會,你還能彈鋼琴的,真的,你的手指沒事,相信我好不好?”像是言語的力量太薄弱,孟鶴將她攬在懷裏,“相信我,知了。”

“能彈又能怎麽樣,她說我彈的難聽,她竟然那時候還想著他。”

孟鶴早就查過她的經歷,知道她所說的是什麽。

“小知了,你彈的最好聽。”

“你怎麽知道?”

“我聽過,我在高中就聽過的。所以你相信我,你彈的鋼琴最最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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