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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和白鶴/六

林知之必須承認,她喜歡上孟鶴了。

或許是她從未心動過,哪怕是對那個路桉然。

所以這感覺令她不安,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可那天在醫院,她從噩夢中驚醒,嘴裏胡言亂語時,孟鶴說她彈琴最好聽。

那句話對她來說,比一萬句我愛你還要令人悸動。

林知之不打算表露出來,她的過往太黑暗了,母親生前的那些瘋言瘋語,和林海濤時不時打來的海外電話,都令她在黑夜裏難以入眠。

就不要把別人拉入泥潭了。

何況是那般溫柔高大的男人,他值得更好的。

*

今日,林知之出院,孟鶴特意來接她。

他說順路,林知之只得相信他。

她坐在副駕駛座,手指蜷縮抓著手裏的薄毯,詢問道:“只只在你那還好嗎?”

她原先把只只托付給同事,卻還是覺得他們幾個不靠譜,就拜托了孟鶴。

“嗯,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時候會想你,在那發呆。”

我也很想你,卻沒有正當理由來見你。

林知之肩膀放松,皮質座椅發出吱呀的聲響,“它很依賴我,我也挺想它的。”

“要不要去看看它?”

“啊?”

林知之是先打算回家的,收拾好了再去接只只。

孟鶴偏頭看了她一眼,像是篤定她會答應,下秒就要更改目的地。

林知之發覺他在自己面前,太過順從,什麽都願依著她,哪怕一丁點苗頭他都能抓得住。

可是為什麽自己真的想要答應呢。

你也太沒勁了。

林知之。

“不去了,先麻煩你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接它,等有空了我請你吃飯,這兩天麻煩你了。”

她沒什麽勇氣,盯著手指上的疤痕,濕了眼眶。

這該死的情緒,為什麽突然無法克制了。

孟鶴聽到這番話,身體緊繃,雙手緊握方向盤,青筋凸起。

她真的陰晴不定。

原本還以為這次的事,可以使他們再靠近一點。

還是徒勞。

想想她以前在小區裏也會下意識躲開自己,就覺得心裏很堵。

但他做好準備了,要不然他也不會回國。

孟鶴在國外遇見她那個混蛋父親林海濤了,看他在燈紅酒綠之中搖晃,就覺得惡心。

想要上前打他一頓,卻聽到他和旁人說,自己得癌癥了。

孟鶴默默聽著,他對林海濤那段毫無意義的懺悔之話,感到不屑。

可是他最後那些話,令孟鶴全身都麻了。

林海濤哭著和他的朋友說,是我錯了,可是我那個女兒怎麽辦呢,她的媽媽自殺了,就剩她自己了,連我也要死了,雖然我不值得她掛念。

可是我們家知之,太孤單了。

那天之後,孟鶴就決定回國,那一年多,他把自己逼到極致,上學,工作,拼命想要提前畢業。

還是回國了。

能給予她安全感的那種。

“好。我和它一起等你。”

林知之覺得日光也搖晃了下,不然為什麽心臟那般晃動。

*

翌日清晨,林知之按響了孟鶴家的門鈴。

孟鶴過來開門,他剛洗過澡,上身赤.裸,薄薄的熱氣蒸騰著。

林知之撇開視線,只註視著他滴水的發絲。

“早上好。”

她楞了幾秒,“啊——早上好,我來接只只。”

屋內的只只像是嗅到了她的氣味,嗚咽著撞過孟鶴的小腿,撲到林知之的身上。

孟鶴嗤笑一聲,“小白眼狼,在我這睡了一星期了,撞人還是這麽狠。”

林知之聽著他低沈的聲音,耳尖紅的都在滴血。

有些麻煩他了。

“抱歉啊,它是不是很不乖。”

孟鶴推門,示意她進來,“沒有,我開玩笑的,挺乖的。有時候比人乖的多,畢竟對小狗好,小狗都記得,有時候人就記不得。”

林知之摸著只只身上松軟的毛發,聞言手指攥緊。

他在內涵誰?

可她記得。

這些日子,紛至沓來的回憶控制不住。

林知之想起孟鶴在高三進班時的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孟鶴,以後叫我鶴哥就行。

拽死了,不要命。

想起他打球,林知之恰好經過,他招呼她幫忙把球扔下去。

而她目不斜視越過球,離開了。

也會想起很多他對自己的好。

他會在自己考砸趴在桌上哭時,不小心撞到自己的板凳,害得她只能往前挪往前挪,連哭都忘記了。

他會在班裏放恐怖片時,和她換位置,說是要和她同桌打游戲,其實是用高挑的身子替她擋住了多媒體。

他會在自己的自行車壞掉時,裝作經過,拽拽的問她怎麽了,然後幫她修好。

……

竟然想起來這麽多。

在再次遇到他之前,孟鶴還只是他高三的後桌而已。

林知之忍不住聲音哽咽,“我都記得。”

孟鶴大抵是第一次看見林知之出現在自己家,有些沒過腦子,“記得還不對我好點,真是白對你好了。”

操。

孟鶴你是個傻逼。

你他媽的不如直接和她說,我喜歡你得了。

氣氛一瞬凝滯,久到孟鶴的手都在打顫,裏面的水都在搖擺。

久到他聽見林知之低低地說,“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孟鶴咬住後槽牙,還以為是做夢呢。

真他媽的是美夢。

自己還沒穿衣服。

孟鶴沒看出來,你還挺流氓哎。

“你說什麽?”

林知之吞咽下口水,絞著手,站起身,朝孟鶴看去,“我說我會對你好的,你高中時那些好我都記得。”

林知之想,愛情對邱韻來說,是毒,對林海濤來說是控制。

對她來說能不能是自我的成長,是難得的勇氣。

她想了一晚。

想孟鶴畢業時看著她走向路桉然的落寞,她怎麽會才想起來。

畢業典禮前,或許只有林知之一個人不知道路桉然要在畢業典禮上向她表白。

她順著人流走進禮堂時,被孟鶴一把揪住了手腕。

林知之掙脫開,她害怕肢體接觸,她問,“你幹什麽啊,孟鶴?”

“我……林知之,畢業典禮太無聊了,你要不要去別的地方看看?”

林知之皺眉,她不了解這個後桌,但因為平時他對自己不錯,沒有把那股異樣表露出來。

“對不起,我不去。”

她轉頭走向禮堂,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孟鶴。

直到現在。

林知之想她不願再看到孟鶴那落寞的神情了,像是被澆了泥的白鶴,仍倔強地隱藏在人群裏。

此時此刻,陽光落在客廳,林知之浸透在溫柔的陽光裏,走向孟鶴,“孟鶴,我是個心理有問題的人。”

“我的爸爸是個鋼琴家,他出軌跑去了國外,名利雙收,而我媽媽卻因為這場愛情死了,她跳樓自殺,就死在我面前。

我很難快樂,很少做美夢,長長的夜裏我都不敢入睡,只能等著天亮。

有段時間,我甚至都不能工作,後來好了,我才開始工作的,可還是換了一個又一個,我太容易對這些事情厭煩。

可是我竟然有點喜歡你,我不知道是不是向夏和我說了挺多你的事,還是我回憶起那些被我忽略的事。

我就是還挺……喜歡你的,就想要對你好試一試,行嗎?”

這段話對林知之來說,無非是賭博,賭他會不會被嚇跑,賭他值得,也賭自己會變得更好。

她想要陽光,想要貪婪,想要再也不孤身一人走在那虛空的夜裏。

孟鶴,你要嗎?

孟鶴他放下水杯,動作急促,像是知道這是夏季難得出來的一只知了,他害怕她臨陣脫逃。

太珍貴了,他的小知了。

這些話,對他說一遍就夠了,他怕她心裏難受。

孟鶴抱著她,只只在旁邊搖尾巴。

他說,“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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