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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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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絕

齊榭又開始轉瓷杯,看著是在醞釀什麽,但沒等開口,一聲輕微的“篤”聲,打破了短暫的安靜。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從面外的窗扇某處被打過來,在地上咕嚕嚕滾了一圈,正好停在詔丘的腳邊。

他修長的兩指下探,撿起溫涼的棋子握在掌心,起身走到窗扇邊。

棱形窗格,紅木窗框被這東西打得偏離一寸,露出一道透風的縫隙,其上油紙倒是完好無損。

他不曉得這是不是什麽熊孩子胡鬧,或是什麽客人開了這個玩笑,只好將窗扇拉得大開,酒樓內風不盛,只有吵嚷聲傳來,但無論哪一層,都沒人探頭,做出要認領的模樣。

他蹙著眉,正在估量這個角度和力道,該是什麽出處,正對他面容的一間開間也緩緩拉開了窗扇。

酒樓三層,除卻一層擺滿了桌椅坐墊,盡頭壘起歌舞臺,二層三層都呈圓回型安置,屋室比肩,中間通敞,連燈籠也沒掛一只,反而顯得雅氣。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看清開窗的是一個女子,滿頭珠翠,容顏姣好,她對著詔丘遙遙一笑,就神神秘秘退下了。

因為這番退步,詔丘得以看清室內正主。

那是一個容色妖冶的美人。

帶著極強的侵略意味,不容漁色褻瀆,但淩厲之外又極盡魅惑。

眼尾上挑,薄唇潤紅,一動一靜都盡顯風流。一身綠袍質地華貴柔軟,迤迤委頓在地,隨著主人支撐頭顱的慵懶動作,軟布滑落幾寸,堆疊鋪陳之中,一串精致的背雲從物主身後滑落,流頓間牽扯出如墨華發,絲絲縷縷,滿屋風光。

詔丘行世多年,確實見過不少好皮相,但面前這人卻是少有的絕色,骨相皮相俱是上佳,兩相融洽,端得是一副雌雄莫辨的美貌。

但他的臉立馬垮下來了。

使了大力要關窗,卻另有一枚墨色玉棋子被打過來,正好敲在窗框上,抵了詔丘的怨力。

詔丘忍了忍:“佟立修。”

對面一群鶯鶯燕燕,聞言立刻活絡起來了:“他認出來了!”

詔丘心想,瞎子才認不出來。

露出的手臂再盈白,肌肉線條總不是假的,而他見過的所有男子中,只有這位最喜好留戀花叢,一身脂粉氣。

他恐怕極其註重保養,十五年了,面貌一點沒變,還是那副鬼樣子,吊兒郎當的時候很惹人嫌。

對面的人直起上身,因為就在窗邊,根本無需挪,就可以用兩臂倚靠窗框,聞言笑得兩眼彎彎:“長溟,你還記得我?這麽多年不見,我可是想你想得緊。”

好歹共事過,說是忘了,鬼才信。

辦正事時還是人模狗樣,勉強靠譜的,現下玩鬧起來,又恢覆了那一貫的浪蕩子模樣。

他存心招惹,詔丘不吃這一套,不想理他,但佟立修身後的諸多女子已然明白過來,美目圓瞪:“這就是詔長溟麽?”

隨後便是奇奇怪怪的咦噓嗚呼,她們訝過,又笑作一團,點著團扇:“比你還要好看,你太妖了。”

佟立修也不氣,悠悠哉搖著紙扇:“我不打誑語吧?”

身後一水的應聲。

詔丘背著他翻了一個白眼,抱臂走到窗邊:“你在這裏幹什麽?”

佟立修笑語盈盈:“知道你要來,等你啊!”

不等詔丘忍無可忍關上窗,有人輕叩門扉,薛掌櫃端著一個木托,木托上是一盤點心,擡眼時正好和對面對視,楞怔之後卻笑了一下,喚道:“佟掌門,好巧。”

佟立修點點頭:“薛掌櫃愈發貌美了。”他直著脖子,也不忌諱,扇尖指著白瓷盤裏面的東西:“那是什麽?”

薛掌櫃小心放下瓷盤,回道:“梅花糕。”

詔丘就顧不及和他扯皮,將頭轉過來了。

他問端坐著,絲毫不參與拌嘴的齊榭:“你之前說過的,是不是這個?”

齊榭沒想到詔丘還能記得,楞了一下,眸光一片溫和:“是,師尊。”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吵嚷聲大多是一層發出的,三層多是雅間,供貴客用,瞧著都關著窗,是以還算安靜,那些女子聽得這個,紛紛探出頭:“喲,還有一個公子,也好生俊朗,我的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今日是什麽大日子麽?”

佟立修學她們,故作詫異的“哎”了一聲:“子游也在?”

齊榭站起身,揖禮道:“佟掌門。”

佟立遠將扇面一甩,笑得如沐春風:“看來今天確實是個大日子……你別這樣叫我,你師尊叫我師兄呢,你該叫我師伯。”

齊榭什麽令都遵,聽話道:“佟師伯。”

佟立修將扇子搖出了蝴蝶翩飛的架勢:“這就對了。”

坐下來時,齊榭和詔丘解釋:“之前下界辦事,遇到過佟師伯。”

佟立修一刻不肯停地偷聽:“不止,還幫了忙。”

齊榭有些不自在:“小忙,不足掛齒。”

詔丘又將頭轉過去,想著如何挑刺才能讓他閉嘴,眼神掃了一圈,又定在那扇子上面,冷不丁的:“你不冷嗎?”

一語出,拿著團扇當裝飾的姑娘們也楞住了,被管事點了壞名似的,飛快將扇子放下。

詔丘不是沖她們,有些無奈,而合該被唬住的那位全身不動,扇子確實也頓了頓,但驀然又笑出聲:“以前就這樣嚇我。”

他一臉的“如今你這招不管用了”,差點又讓詔丘翻白眼。

說來,他的聲音同他的容貌不太匹配,他容色妖麗,但聲音是很清冷的,甚至自有一抹沈肅,是很讓人心生敬畏的好聽,但他自己卻不肯好好用,每每尾調上揚,總帶有將出未出的勾引,將一身矜貴拖入紅塵,含混了這好嗓子的稀貴。

若是有什麽久居上位的貴公子,合該將他的嗓子奪了去,正好匹配。

但想到這個,他又念起薛掌櫃方才那一聲“佟掌門”,心底有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劃過,他也就不再擡杠。

薛掌櫃自認和他相熟,已經坐下來邀他:“仙師嘗一嘗,這是我親自做的。”

詔丘終於有機會瞧一瞧這東西的真容,湊近了看,確實聞到一股極其淺淡的梅花香氣,這糕點也確然不是五瓣花形狀,而是黑白分明,每個外面都被歸成勻稱的圓形,內裏被劃開,竟然是陰陽魚的圖制。

他不懂其中講究,但依稀記得這是從前獻魚城的一道特例,想來是被薛掌櫃帶過來的,有點舍不得吃,多看了兩眼:“可否告知,這是什麽來歷?”

薛掌櫃朱唇微抿,笑了笑,沒答話。

佟立修插嘴:“你不曉得,這是薛掌櫃自己研制出來的,絕無僅有。”

薛掌櫃點點頭,看著竟然害羞起來,詔丘就耐著性子問佟立修:“能否細說?”

不等佟立修賣弄,他身後的姑娘們熱心腸,但先問了一句:“長溟仙師竟然不知?”

詔丘聽得奇怪:“我應該知道?”

最前面的姑娘,也是開窗的那位,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靠在窗沿,團扇掩住半張臉,不知是驚訝更多還是遺憾更多,“這是為你制的,仙師不曉得麽?”

這家酒樓,從前是開在獻魚城。

它拔地而起,立於下界一個偏僻地方,卻憑借著秘法,幾乎是一夕之間就打響了名號。

外人說這是酒肆,說法不錯,因為在移居嘉州城前,它確實多賣美酒,但這並不是店家的本意。

十多年前,詔丘在修真界嶄露頭角,一朝揚名,狠狠給莫浮派長了臉。

下界百姓有仰慕他風姿,但實則沒見過他真容的,便作出一個戲本子,道盡了他拜入山門,勤修苦習,以及持劍動九州的前塵往事。

那個戲本子傳得廣,有人說小仙師仙資玉貌,一般戲子恐怕模仿不來。看客挑剔,盡管戲臺上人多番打扮,也難以尋得能模仿他身形容貌哪怕一二的,是以這出戲,敢唱的人很多,唱得好的人寥寥可數,最珍貴的幾臺往往千金難求。

後來有人想了一個主意,摹了他在一場大比中的裝扮,以莫浮派的梨花紋為飾,勾出栩栩如生的花形面罩,以貼合他的真容,以罩覆面,便看不清容貌,唱了一臺大戲,看客流連往來,三日不絕。

又另有一人,言小仙師一身清明,必然大道通途,因為上界不重花裏胡哨的東西,梨紋已然被用了,便另有人擇定相似的梅花,但舍棄原型,以道法陰陽為形制,配料裏多加了一味藥材,喻記他和友人在嘉州的善事,承記一幹前程光明的少年們的道心。

那做糕的人,是薛掌櫃。

寫戲本的人,是薛掌櫃的夫君。

因為戲本多在獻魚城流傳,自從薛美娘攜夫君和父親搬離,這戲也就斷了,但這一款梅花糕的配方卻被帶來,成了酒樓招牌。

其實在這十五年的某些時候,因為一些故人故事,掌櫃的也想重啟戲臺,但上界動蕩,詔丘閉關未出,能有興致看戲的人已然少了,偶有點名要這一出戲的,看後總是唏噓長嘆,覺得哀痛。

是以這戲本就徹底被封起來,除卻酒樓幾個最緊要的貴客,沒人能看得。

這個貴客裏,多是上界的修士,且有一大半認得詔丘,但後來相繼隱居,隕沒,再無蹤跡。

是以漸漸沒幾個人記得,這家酒樓原本是以戲糕雙絕聞名。

好在,如今是詔丘親自來。

薛掌櫃當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將白瓷盤往前推了推,十分期待:“仙師嘗一嘗吧。”

詔丘就撚起其中一塊,放入口中。

糕點綿軟,化了他一嘴的淺淡香氣。

詔丘無聲點點頭。

好吃的。

薛掌櫃眼中隱隱有淚光,塗著朱紅唇脂的唇瓣抿起來,背過身用手帕飛快搽了眼角的一滴淚,又喚齊榭。

詔丘吞咽的動作頓了頓,餘光瞥到齊榭挪動的衣袍,突然問了一句:“姑娘說的貴客,有哪些?”

薛掌櫃絞緊了手帕,眸光半垂,沈思著,片刻後,她道:“佟掌門算一個,嚴掌門前些年來過一次,還有一位,沒記錯,是姓……”

幾乎是同時,詔丘問:“雲?”

薛掌櫃點點頭,她說:“在獻魚城時,戲本一出,這位就是常客,後來他不來了,過了幾年,倒是一位容色和他九分相似的小公子常來,大概是臘月,家家置辦東西,沒空來吃酒,小店到了除夕也是要關門的,卻又遇到那位小公子,單獨給他做了一份梅花糕。”

詔丘點點頭,眸光掃過了低頭吃東西的齊榭。

原來如此。

當年帶齊榭吃梅花糕的,原來是雲見山。

這位倒是小氣,若沒記錯,這糕點問世時,他還活蹦亂跳的,也不見他給自己帶一份,倒是帶著他徒弟吃得開心。

他撚了撚指腹間的糕點粉末,“多謝告知,如果沒猜錯,現在常來的那一位,應該就是雲仙師的親子。”

薛掌櫃點點頭:“除祟之時,我見過雲仙師一面,後來他來吃東西,我們曾簡單交談兩句,也就曉得了仙師的名號。至於那位小公子,他近些年才來小店,又極其避諱和生人交談,總是孤零零來孤零零走,但我猜也是,長得那樣像,做派和飲食喜好也像得很,可能是替父親看一看這世間吧。”

詔丘問:“姑娘可知雲仙師是怎麽去世的,”他頓了頓,半調侃半遺憾道,“我閉關,外事一概不知,下界匆忙,更是來不及知曉其中細辛。”

薛掌櫃道:“算是憾事,聽說如今的雲掌門,也就是仙師的獨子,年幼體弱有早夭之兆,仙師為留住他性命,將他帶在身邊,閉關傳功,連仙師發妻都見不到一面,如是護了差不多四五年,將小雲掌門的性命徹底保住了,但仙師也修為殆盡,心力耗竭而死。”

雖說有交情,但雲見山斷然不會將這些事大肆宣揚,但若是下界人都曉得,可見當年他究竟折騰到了什麽人盡皆知的地步。

詔丘擦幹凈手指:“多謝告知。”

薛掌櫃自然不和他客氣,看他吃了東西,心願了了也就走了,倒是那邊的佟立修從頭到尾聽熱鬧,臨了來了一句:“長溟,你要走了?”

詔丘楞了一下:“不啊。”

糕還沒吃完呢,他只是吃了晚膳又吃這些東西有點撐,歇一歇。

佟立修將扇葉一闔,兩手相並,笑道:“那就好。關於你的戲本子,我可看了許多回,雖然倒背如流,但畢竟是見過你的,那些再厲害的角,想必也不如你。”

詔丘心感不妙,眼皮狠狠跳了三跳:“所以?”

“所以,”佟立修以一種頗為沈醉,頗為回味的神情攥著扇子,“我最喜歡泊頂大會上你那利颯一劍,戲本中最妙的簪花長劍舞知不知道?你能不能親自為我舞一支?”

受不了了。

詔丘走到窗邊,正好此時薛掌櫃下了三層,正在二層旋階轉角處,他喚一聲:“薛姑娘?”

掌櫃的聞言,擡眼望過來。

詔丘問:“你家茶杯怎麽賣?”

薛掌櫃一頭霧水,但還是答:“仙師喜歡?送你一套。”

詔丘搖搖頭:“我不占你便宜,報價就好。”

薛掌櫃就笑起來:“那仙師送我一張符吧。”

這個好辦。

詔丘立刻說:“成交。”

他回到明間的桌案邊,端起齊榭剛給他倒好的茶水一飲而盡,而後拿著空茶杯走到窗邊。

他道:“佟立修。”

佟立修望過來,喜笑顏開:“這是答應啦?”

詔丘氣急反笑:“你自己怎麽不跳?”

空茶杯被他甩出虛影,直直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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