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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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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詔丘控著力道,絕不會把他砸死,如果運氣好得手了,還真能給他點苦頭。

但也只是如果,他好歹是個修士,只要不傻,稍稍欠身,擋一個茶杯的攻勢於他再輕易不過。

然則出人意料,不知是犯懶還是什麽,佟立修沒動,茶杯準確無誤砸到他的肩膀,然後被反折到地板上,連蹦帶跳的滾出去很遠。

他的視線勉強追著茶杯片刻,單手一抹,立刻換了一副面皮,淒淒慘慘的抱怨:“長溟,你真下得去死手,若是讓我破相了可怎麽辦?”

詔丘問:“你靠臉吃飯?”

佟立修大言不慚:“是啊,討生活不容易。”

詔丘點點頭,坦然道:“那你砸回來吧,我不靠臉吃飯,毀容也不打緊。”

迎著對面一群姑娘詫異的眼光,詔丘補了一句:“不過你可要小心些,下面都是來客,若是你一個手抖讓杯子落了下去,砸傷人或是碎了盞,小心掌櫃的找你麻煩。”

佟立修確實躍躍欲試,叫人將茶杯尋過來,用兩指夾握,但還來不及出手,一枚眼熟的白玉棋子飛射過來,“鏘”一聲,玉瓷相撞,茶杯在他指腹旋了一整圈。

端坐著吃糕的詔丘咽下嘴裏的一口點心,甚至慢條斯理的抹掉嘴邊的殘渣。

那雙發難的手還沒收盡,食指中指微蜷,勻長潔白,又緩緩收握。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掃過來,詔丘冷冷道:“不好意思,以為你真要打我,畢竟你沒說不能反擊。”

佟立修來了興致,用接住的棋子有一搭沒一搭叩著窗框:“泰然如此,多年未見,你性子定了不少。”

他話裏的欣慰成分明擺著就是在占詔丘的便宜,後者沒什麽反應,甚至背過身,懶懶閑坐,根本不搭理。

正當時,一道不甚明顯的動靜乍起,風聲刺破,如利劍出。

詔丘並未擡眼,但早就準備好了另一枚棋子,指腹向下,卻是向上一繞一挑,指尖動作飛快,晃出了虛影。

黑白兩玉在空中短暫交會,後者頃刻偏離方向,倒像是直奔著詔丘而來。

隨著墨棋子擊碎茶杯的脆裂之聲,詔丘移開所靠的窗扇,兩指一彈,窗扇被打回窗框,白玉棋子劃破窗紙而來,也因此等阻隔被消解攻勢,得以穩穩當當被詔丘握在手心。

他面色冷下來:“惹我就算了,為什麽動我徒弟?”

佟立修笑得渾不在意:“唯有此法,才可一試你的身手。”

詔丘朝齊榭掃了一眼,又略過酒樓中空之下的來客,甚至看過了對面的姑娘們,確定他們無一被波及,才放下心來:“試身手可以,禍算你惹的,記得填帳。”

齊榭和他的眼神對上,一時不知避還是不避,但很快他被另一件事分去了心神,在佟立修還試圖和詔丘互掐的途中,插了一句嘴,微微靠過來一點:“師尊,褚師伯傳信,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詔丘同他低語:“就說,我們立刻回。”

他立刻站起身,佟立修也不和他爭執了,用扇骨敲了敲窗框:“別生氣啊。”

詔丘將先前脫下來的披風裹好,在重疊繁覆衣袍的擁簇之間回望了一眼,嘴唇翕張,但實則沒出聲,說的是:“想太多。”

身後女子低笑聲傳來,有人說:“人家根本不想理你。”

佟立修說:“無所謂。”

又有隱隱風聲,詔丘心道沒完沒了,不動聲色的移步,將齊榭護在自己身前擋了個嚴嚴實實,被惹出一點煩躁,擡手一接一攏,卻發現是那枚被他們丟來丟去的墨棋子。

佟立修遠遠喊了一聲:“這是一對,可要收好了。”

棋子往往是成盤成盒,哪有成對的說法,詔丘正要發笑,餘光瞥到已然推開門,側身看過來的齊榭,頓了頓,還是沒有使性子將這東西丟掉,而是隨手塞到了衣袖裏。

出了酒樓大門,他短暫的松了一口氣。

到此時,街上行人就少了很多。

詔丘一頭白發恐怕有些惹眼,他便挑了陰影濃重的街角,和齊榭一起慢悠悠走著。

因為還在年節,街燈多是紅色,幽幽沈沈,明明是大喜的顏色,夜晚瞧著,卻有點孤冷的意思。

夜風席卷,詔丘擡手攏了一下衣袖,問齊榭:“冷不冷?”

齊榭說:“不冷,是師尊哪裏不太舒服嗎?”

分明是詔丘開的口,最後卻是他被反問。

且這只是一句關切,怎麽就能扯到他的身體狀況,詔丘很想問他是怎麽想得這樣多,好像他很怕自己生病似的。

齊榭望過來的眼神很淡,甚至毫無波瀾,看著只是隨口多了一句嘴,莫名其妙的,詔丘像是某處被點了一下,些微困惑全被壓了下去,只道:“沒有。”

齊榭點了點頭:“之前師尊和佟師伯聊天,後來直接動用了功法,還以為……”

他難得說這麽多話,而且一直是繞著自己的,也難得直白,詔丘有點好奇,好奇之外還有一點期待,覺得他會說出什麽之前沒聽過的話,結果齊榭頓了頓,撇了話尾改了新的說辭,道:“褚師伯說師尊耗費修為不少,需得靜養。”

詔丘頓了頓,神思亂飛,一個腳滑,差點從路邊店鋪的房基上踩空。

暗自穩住身形,他覺得有些怪。

因為他和佟立修掐得再厲害,其實心裏也拿捏著分寸,不會真對對方怎麽樣。

拋棋子丟茶杯,仔細說來甚至不需要靈力,也就沒什麽損耗,因此折損自身的說法也就不成立。

至於自個兒的身子骨,雖然確實有點問題,是幾番折騰留下來的病根,但他一向演技了得,誆得了佟立修,自然也能誆住齊榭。

但這正是奇怪的地方。

他們都沒本事去探得詔丘此刻真正的水平,合該被蒙在鼓裏,但聽齊榭的話頭,卻隱隱有認定他身帶困頓的意思。

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強調:“我真的沒事。”

齊榭看過他一眼,點點頭。

這個肯定不像是裝的,但除此以外,另有一道欲言又止,詔丘眼尖,怎會看不出齊榭面上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半是沈思半是憂慮。

福至心靈間,詔丘明白了,他問:“是不是覺得不太高興,因為我和你佟師伯針鋒相對?”

其實這個稱呼他並不是很喜歡,但既然齊榭已然喚定了,他不會逼著人改,別別扭扭的跟著說出這名號,面上等著齊榭的反應,內裏已經開始琢磨對策。

他並不是真心討厭佟立修,只是單純不喜歡他浪蕩子的行徑,也受不來他風流到要招惹到自己跟前的作風,是以總是避著,或是懟一懟,將自己或是什麽緊要的人護在可捉摸的地方。

但齊榭並不如他想。

聽他的話頭,兩人之前合該是有交情的,可能交情還不淺,既然算半個友人,那便不需避讓。

之前沒想到這一層,兩人互啄,齊榭反而被夾在中間,兩頭難做,可能是覺得於心不忍,或是覺得詔丘理虧一點,是以拐彎抹角來勸一勸,希望他消停些。

說不清是什麽心情,詔丘嘆了一口氣,暗道他這個彎拐得太多,像是怕他,才不肯直說。

左右是自己不好。

他手指彎曲,指節正好抵著下頷,是一派沈思和打商量的模樣:“那我以後見著他,躲遠一些,行不行?”

他自認這句話很真誠,對策也妥帖,但齊榭眼中閃過不可置信和別的什麽東西,楞怔之後,反而說:“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詔丘問:“那是什麽意思?”

可能是街上的人愈發少了,盡管這一聲壓得低,被長風一吹一擴,竟然有了些微回音。

清冽的音色從近處折轉回來,溫沈又帶著點寂寥。

詔丘驀然笑了一聲。

倒不是回聲多令人驚奇,只是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哄人,被哄的那個卻遲遲不作聲,若在以前,他可能就追上去了,甚至可能因此生起氣來,但此刻卻不然。

齊榭現在是經不起追問的。

他總是在某個時候沈默下來,將似乎想說的話咽下去,然後回一句不鹹不淡的“沒有”。

像是敷衍,又像逃避。

這樣的時候太多,甚至愈發明顯,以至於詔丘後知後覺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然將他和從前的小徒弟割裂開來,令換了一種辦法哄著。

總是迂回的,點到即止,就像某人總是動不動閉嘴,他默認這是一種潛性的不想說,也就越來越不想逼他。

只是偶爾直白些,卻得不到回應,心底多少會有點不太舒服。

於是他訕笑一聲,企圖揭過:“行館到了。”

他如是說。

這家行館生意不錯,客間總是滿的。

但他們拖拖拉拉,回來時已近半夜,沒什麽夜貓子在外面亂晃。

大門倒是開著,為他們行了方便,不至於推門而入還要驚擾他人。

詔丘還是走在前面,路過了沈暗的櫃臺,拾階而上。

正月十五,月輝明耀,正好照到樓階最底。

因為在琢磨東西,他擡步很慢,在月色被身後身形遮擋,而行館外燈籠光映過來的某一刻,他想扶著身側木扶手撐一撐,發現指尖被照得泛白。

於是他頓住腳,深藍衣袍拖在階沿,因他的動作微微拂動。

轉過身時,他是笑著的,眉眼彎彎。

“忘了一件事。”

他從衣袖中隨意摸出一顆棋子,丟到齊榭懷裏,後者在踏入行館之後就沒動幾步,於是兩人一個在三階之上,一個頓在扶手邊沿,兩兩相望,階影垂落,將他們劃開。

他說:“你佟師伯給的,別弄丟了,若是和他關系要好,說不定以後可以憑這個東西去打秋風。”

這自然是無根無據的玩笑話,但齊榭伸手一攏的動作有些遲緩,似乎很不可置信。

溫涼的棋子落在他手心,安安靜靜躺著的時候,他倏然擡眼望過來。

世人多說詔丘容貌出色,但依他看,還是齊榭好些。

齊榭眼窩深邃,鼻梁筆挺到底,唇色朱潤,是精雕細琢才有的面容。

比他天生刻薄相要討喜很多,如同沈璧,握久了,才能曉得其中溫和。

因為秉著這樣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如是模樣,身外繁疊的因緣紅塵,他承得住,也能放得下。

君子性中,沈而不驚。

就在他暗暗松了一口氣的當口,久久靜立的齊榭眨了一下眼,突然說:“師尊……”

詔丘微微垂首,低應了一聲,卻又聽得他頓了頓。

棋子被反手握在掌心,他揖首道,“弟子明白了。”

再往上一些,某處居室傳來“吱呀”一響,像是誰開門,調子被拉得很長。

兩人都被驚了一道,同時望過去,正看見褚陽。

他肩膀處披著一件純白的外衣,乍一看過去,又是曾經那副弟子模樣。

他雙手負後,低問:“怎麽才回來?”

詔丘含混道:“難得出門,玩兒得久了些。”

半扭著上身不太舒服,詔丘索性就著這個姿勢轉身,慢吞吞往上走了幾步,另有腳步聲傳來,齊榭在他身後一階定住,簡單揖了一道:“師伯,我去休息了。”

褚陽的目光留在他身上,道:“去吧。”又不動聲色追了一會兒,等到關門的聲響都消散了,他才回過神,盯著已經走到自己近處的詔丘,“你怎麽惹人生氣了?”

詔丘眨了眨眼,實在很想耍賴說沒有,但論及前事,確實是自己嫌疑最大,只好攤開手:“我不知道。”

他盯著已然闔上的門扉,突然問了一句,半是玩笑話:“現在怎麽辦?”

褚陽沒好氣地皺著眉頭,下頷朝那處一點,再朝他一點,言簡意賅:“解鈴還須系鈴人。”

詔丘抿了一下唇,指節摸索著下頷,思索著這句話的落處,然則什麽都沒想出來,只好搖頭。

褚陽嘆了一口氣,招手示意他跟過來,屈尊降貴為這位什麽都不知道的公子哥推開門,直到將人徹底關在屋裏了,才敢放聲:“你究竟說了什麽?”

詔丘回想了一下,很坦誠:“讓他多去找佟立修。”怕褚陽多想,他還找補了一句,“找你也行。”

難得的,褚陽默了默,用一種怒其不爭的眼神剜了詔丘一眼:“你真的聽不明白這話裏的不對勁嗎?”

聽他這語氣,好像站他面前的不是一位故友,而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傻子似的,詔丘很認真的品咂,然則實誠道:“沒有。”

褚陽問:“那是誰徒弟?”

詔丘答:“我的。”

褚陽耐著性子點頭,雙手抱臂:“那你總是把他往外推,是不想要了麽?”

詔丘在他面前從來都是自在的,因為沒有什麽需要避嫌的旁人,他信步走到茶案邊,順手撈了一只茶杯,給自己沏了一杯茶,唇角才挨到茶水,聽得這樣一句問,懶洋洋喝茶的動作微頓,看過來的眼珠子清亮如琉璃。

他笑了一聲:“是我的弟子不錯,但我總有不在他身邊的一日,多認些人又沒有壞處。”

褚陽在他對面坐下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這不就是把他往外推?歷練弟子再正常不過,但也不急於一時,你又不是要死了,上趕著托孤。”

詔丘喝完茶,頗為滿意,臨了擱置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頓,又不著痕跡的落下,沒滋沒味掃了他一眼,無所謂道:“哦。”

褚陽一聽就曉得,自己絮絮叨叨這麽久,他一句話沒過心,半氣半怨,實在忍不住:“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詔丘反問:“我該知道什麽?”

褚陽張了張嘴,眼看著就要說些什麽了,短嘆一聲,開口竟是一句罵:“不靠譜。”

“是是是。”詔丘被他罵習慣了,練出刀槍不入的厚臉皮,但畢竟心裏不大高興,垂著指尖一抓,將他的茶壺順到自己手裏,“說完了?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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